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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明堂见天子 明堂见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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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永兴坊出发,穿过晨雾未散的街道,在宫门前停下。宋筠下车,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早已等在门口,见他来了,躬身一礼:“宋状元,请随咱家来。”
宋筠颔首,跟着那名内侍走进了宫门。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踏入这座帝国的权力核心,没有崔元修在身边,没有同榜进士的簇拥,只有自己,和前方那座巍峨的宫殿。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御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蓝色绸带。
终于,内侍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脚步。
“宋状元,请在此稍候。”
宋筠站定,垂手而立。晨风拂过殿角的飞檐,吹动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望向殿门上方的匾额——紫宸殿。三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
不多时,殿内传来一声通传:“宣,新科状元宋筠觐见——”
宋筠整了整衣冠,抬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光线幽深,两侧的立柱上盘绕着金漆蟠龙,龙首高昂,俯瞰着下方渺小的人影。殿中香烟袅袅,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之中。
宋筠低着头,沿着中央的御道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砖,一块,又一块。直到余光瞥见前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他才停下脚步,一撩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臣,襄阳宋筠,叩见陛下。”声音清朗,在大殿中回响。
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似是漫不经心地随意道:“平身吧。”
宋筠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寸的地面上。
“抬起头来,看着朕。”
宋筠心头一紧,缓缓抬起了头。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李岘正端坐着。他看起来很年轻,与崔元修差不多的年纪,面容俊朗,眸若寒星。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明黄色龙袍,腰悬玉带,不怒自威。
这是宋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瞻仰天颜。
李岘打量了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宋卿是襄阳人?”
“回陛下,臣祖籍襄阳,世居汉水之滨。”宋筠坦然作答。
“昔年先帝巡幸九州,途经岘山,宫中忽传,皇后诞下一子。先帝遂赐名,岘。”谈起宫中掌故,皇帝嘴角噙着一抹笑。
宋筠呼吸一滞,岘山,那是襄阳城外的一座山,是他自幼便熟知的地方。他曾在岘山上放过纸鸢,也曾在羊公碑旁背过书。他从未想过,那座他习以为常的山,竟与眼前这位天子的名讳有着这样深的渊源。
他再度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得见天颜,荣幸之至。闻听天语,不胜惶恐。”
随即,他抬起头,拱手作揖,继续说:“然,臣以为,陛下恩泽不应独垂幸筠一人,更应垂幸天下人。不应只重荆襄,更要泽被九州。”
殿中静了一瞬。
李岘靠在御座上,双手交叠搭在胸前,目光落在宋筠身上,似乎在咀嚼他方才那番话。良久,他才发出一声玩味的笑。
“起来吧,朕不过说了个陈年旧事,你倒好,一口气给朕上了一道策论。”
宋筠站起身,依旧低着头:“臣不敢。”
李岘没接话,朝他招了招手:“再上前来。”
宋筠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在御阶前停下。
更近了,那抹明黄更加夺目,那股龙气更加逼人。
李岘拿起案上那份答卷,又轻轻放下:“卿这篇文章,朕逐字逐句读过了。”
宋筠垂首道:“臣惶恐。”
“不必惶恐,只是,朕有一事不明。卿在文中说,通衢之要,首重荆襄,以之为枢纽勾连南北。卿为何觉得,荆襄能担此重任?”
宋筠定了定神,开口道:“回陛下,荆襄地处中原腹地,汉水横贯其中,北接宛洛,南通湘粤,西连巴蜀,东达吴越。水陆交汇,四通八达,自古便是南北交通之咽喉,商旅往来之要冲。因其地势险要,山川环绕,既可屯兵,又可积粮。若能将荆襄打造为通衢枢纽,则北可支援边防,南可安抚黎庶,西可联通巴蜀,东可接应漕运。一子落定,满盘皆活。”
李岘听着,微微颔首,又问:“那卿以为通衢之难,难在何处?”
宋筠沉吟片刻,答道:“通衢之难,在人心。”
“哦?”李岘挑了挑眉。
“修路造船,有银有钱便可为之。可要各地官员放弃关卡之利,统一税制,那便是动了他们的钱袋子。要那些世代以关卡为生的胥吏另谋生计,更是难上加难。”
宋筠抬起头,目光炯然地看向皇帝:“故臣以为,通衢之难,不在山川之阻,而在利益之绊。若要通衢,先要通心。”
李岘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卿倒是敢说。”
“臣不敢欺君。”宋筠垂首。
李岘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垂旒随着他动作的变化而轻微颤动,在安静的大殿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闻卿与崔相甚为投契?蓝田道上,崔相当街将卿拦下,连宰相威仪都不顾了,可有此事?”毫无征兆地,皇帝换了一个话题。
宋筠心头一凛。
来了。
他垂下眼帘,神色未变,拱手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哦?”李岘略感意外,似乎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然,臣以为,不过是效法‘寒溪截贤’的旧事罢了。”
李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显然听懂了这个典故。
“寒溪截贤?萧何月下追韩信,追回来一个大汉朝。这么一说,卿是要朕做汉高祖了?”
宋筠再拜:“陛下当为尧舜。”
笑意在皇帝脸上凝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宋筠,良久没有说话,神色变幻莫测。
尧舜,古之圣王。他听过太多溢美之词,诸如“太平天子”“治世贤君”“中兴之主”。有些是祝福,有些是期许,有些是谄媚,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讲,你可以做圣人。
眼前这个新科进士,身后空空荡荡,却直挺挺地跪在这里,不逢迎,不谄媚,斩钉截铁地说,陛下当为尧舜。
许久,御座上传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
“去吧。”
宋筠抬起头,望着冕旒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叩首道:“臣告退。”
他起身,倒退几步,退出了大殿。
“宋竹斋。”
宋筠停步,回身。
李岘仍坐在御座上,姿态未变,眼神隐藏在垂旒后,看不真切。
“日后,若是朕忘了尧舜之志……卿可要替朕拾起来啊。”
宋筠心头一震,深深躬身:“臣,谨记陛下之言。”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紫宸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阳光扑面而来,宋筠站在台阶上,被这骤然的光明晃得眯了眯眼。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名年长的内侍早已等在殿外,见他出来,微微躬身:“宋状元,请随咱家来。”
宋筠不认得此人,但在琼林宴上听过几句关于宫里的闲谈,再对比眼前此人的年纪与样貌,猜测他就是那位内侍监梁延礼,忙拱手道:“有劳梁公公。”
梁延礼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引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宋筠心中还在回想着方才殿上的对话,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几分。他无意间抬起头,目光越过宫墙,望向了远处政事堂的方向。
那里,是崔元修此刻所在的地方。
“宋状元。”
梁延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步也跟着放慢,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随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陛下对滋兰馆寄予厚望,先生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宋筠收回目光,垂首道:“公公说的是。”
梁延礼继续往前走,声音尖细,抑扬顿挫,如同念诗:“这天底下的事,没有一件是好办的。可那也得办,您说是不是?”
“是。”宋筠答,心下纳罕。早就听闻这位梁公公号称“算博士”,不知此刻他又在计算着什么。
梁延礼脸上笑容不变,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您好自为之。”
宋筠郑重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同一时刻,政事堂内。
“啪。”
一声轻响,打破了堂中凝滞的气氛。
崔元修将手中的折扇轻轻展开,又合上。扇骨相击,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户部、工部的几位官员分坐两侧,吕瑛才坐在崔元修下首,正拿着一份文书,低声说:“……南下荆襄的事,大致便是这些。船已备好,随行人员也拟定了一份名单,请相爷过目。”
吕瑛才将文书递到崔元修面前,崔元修接过,一边看一边把玩着折扇,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度支判官韦从戍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忍不住多看了那扇子两眼。扇骨是暖玉的,色泽温润,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好奇地问道:“相爷这把扇子倒是别致,面生得很,是新得的?”
崔元修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嗯,至交所赠。”
韦从戍“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吕瑛才在一旁轻咳一声,正欲将话题拉回正轨,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太子詹事谢远道谢大人到——”
政事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崔元修眉头一蹙,把扇子从右手交到左手上。
谢远道,三朝元老,太子詹事,更重要的是他是王法古的座师,与岑美芹一脉暗通款曲多年。他这个时候来,绝不会是来道贺的。
“他来做什么?”韦从戍低声嘟囔了一句,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不等里面的人说“请”,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怎么?崔相日理万机,连老夫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都不愿见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拄着鸠杖,大步跨进了政事堂。
谢远道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他一身绯色官袍,白发皓首,扫视堂中众人,最后落在崔元修身上。
吕瑛才率先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容:“谢老哪里话,您老亲自莅临,蓬荜生辉。有什么事发一文书过来便是,何必劳动大驾?”
“文书?老夫可不敢向你们滋兰馆递文书!”谢远道冷笑一声,“一封文书改了天下读书人的前程,一封文书动了祖宗百年的法度!吕瑛才,你这滋兰监当得倒是安稳,可曾听见那千万读书人的哭声?!”
吕瑛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远道步步紧逼,鸠杖一下下敲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们动动嘴皮子,科考内容说变就变!那些寒窗苦读数载,背熟了经义程文的学子,你们让他们去哪里找活路?!十年寒窗,一朝作废,这就是你们的新政?这就是你们的‘为国育才’?”
“这……”吕瑛才面露窘色,为官这些年,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韦从戍见状,站起身拱了拱手:“谢老息怒,所谓不破不立,滋兰馆志在惠及万民,变革沉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那些士人,若真是心怀社稷者,将来也必有出头之日——”
“黄口小儿,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谢远道一声断喝,震得堂中众人齐齐一颤。
“亏你还是度支判官,滋兰馆开销几何,你算得明白吗?!打先帝起就奉行节俭,诸司合并,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你们可倒好,平白无故多出一个滋兰馆。馆舍修缮要不要钱?博士束脩要不要钱?学子廪饩要不要钱?钱从何来?!你韦从戍变得出铜板来吗?!”
他用鸠杖指着韦从戍的鼻子大骂,韦从戍被骂得脸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反驳出来。
谢远道又将目光转向在座的其他几位官员,一个个点过去,将每个人说得或低头不语,或面红耳赤。
崔元修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谢远道将满屋子的人挨个数落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恼怒,也不慌张。掌中扇子缓缓展开,遮住了半张脸。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透过扇骨的间隙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光影,落在他的腮边,明灭不定。远远望去,竟像是老虎的胡须。
此刻政事堂中,所有被点名的人都站了起来,或局促不安,或咬牙切齿。
谢远道说得差不多了,最后将目光落在崔元修身上,用鸠杖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崔元修,别以为老夫不知道私下里你是如何议论我等的。你今日笑我迂腐,可知百年之后会不会有人在史书上记你一笔——动摇国本?!”
崔元修这才放下扇子,仿佛是看到一场好戏终于落幕,忍俊不禁之余又有怅然。
“先生之道,晚生佩服。不过,此地乃政事堂,并非论道之所。改日,晚生必当亲自登门求教。”
他瞥了一眼左右:“送客。”
谢远道脸色铁青,鸠杖在地上狠狠一顿,发出一声震响:“不必送!老夫自己会走!”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政事堂中回荡:
“崔元修!老夫可以舍了这条老命不要,也绝不能放任蠹虫毁了祖宗百年基业!”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政事堂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韦从戍才愤懑不已道:“这老东西,倚老卖老!太不把当朝宰相放在眼里了!光天化日竟敢擅闯政事堂,还有没有王法了!”
门下侍中晏清平捋着胡须,颇为担忧:“依下官看,这怕不是岑相的一次敲山震虎。谢远道与王法古同气连枝,他今日来闹这一场,背后若无人授意,恐怕不至于此。这谢远道,不过是过河的卒子罢了。”
吕瑛才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止。翰林院那边,齐安礼也成了气候。陛下将《通衢法》交由他们商议,他恐怕是要力图将其变成一纸空文。”
韦从戍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闹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位上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
崔元修把扇子收进袖中,轻声开口:“来人。”
一名负责政事堂起草文书的官吏应声而入:“相爷有何吩咐?”
“拟,吏部郎中蒋文翰,调任汾州司马。大理寺丞沈原英,改任崖州司户。太常博士韩居敬,外放岳州别驾……”
他念了一连串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四品降到从六品,从京官放到地方,从实权变为闲职。
那名书吏飞快地记录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堂中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人,他们大多都有印象,都是倾向岑派的中下级官员,职位不高,却分布在各个要害部门,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也实实在在给新政使绊子。
崔元修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环视堂中众人。那目光笃定而危险,像即将狩猎的豹。
“谢老先生,古稀之年,当颐养天年。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断然不忍心让其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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