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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鲈鱼堪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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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放榜的日子像梅雨季前闷着的天,潮乎乎,黏答答,透不过气来。
日头一日长过一日,春光懒洋洋地泼进窗棂,晒得人骨头发酥。
相府侧书房里,宋筠依旧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习字,偶尔被崔元修叫去正书房,看他与幕僚商议《通衢法》试行前的种种细务,帮着整理些文书。
日子过得与春闱前并无二致,只心口总悬着什么,不上不下,看书时字迹会在眼前模糊,习字时墨会不知觉间氤染开。
这日午后,宋筠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卷着一册书,半天也没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绽满新绿的梅树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春风裹着不知名的花香暖融融地拂在脸上,勾得人莫名烦躁,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崔元修从外头进来,步履生风。他刚与工部的人议完事,心头一件大事落了地,眼角眉梢都挂着畅快。
见宋筠蔫蔫地躺着,书盖在脸上,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顺手将那书册拿开。
“怎么躺这儿?当心着凉。”他掌心探了探宋筠的额头,温度正常。
宋筠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心烦,躺会儿。”
崔元修挑眉,伸手去捏他后颈:“谁惹我们宋先生心烦了?告诉我,替你出气。”
“没人惹。”宋筠挣了挣,没挣脱,索性由他捏着。那句“替你出气”反而勾得他那股没来由的委屈更加肆意生长。
“就是……这长安的春天,没意思。干得很,风里都带着土味儿。不像我们襄阳,这时候江边的柳絮该飞了,水汽润润的,风里都是水草和鱼腥气……”
他说到“鱼腥气”,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崔元修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低笑一声,手上力道放柔,顺着他的脊柱缓缓往下按。
“是想吃鱼了?我让厨房做。昨日庄子上才送来的活鳜鱼,清蒸可好?”
“不想吃鳜鱼。”宋筠嘟囔,依旧背着身。
“那……红烧鲤鱼?醋溜鱼片?还是你想喝鱼汤?”
“都不想吃,就想吃我们汉水的春鲈。用井水镇上半个时辰,肉紧实,清蒸最好,只放姜丝和一点点豆豉……要不,就用新摘的莼菜滚汤,汤色雪白,鱼肉嫩得入口即化……”
他越说越细,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鲜美的滋味已到了舌尖,勾得腹中馋虫大动,更觉口中寡淡。心头那股没着没落的烦闷,竟都化作了对这口家乡味的执着渴望。
崔元修听着他细数,眸中笑意渐深,却故意道:“长安离汉水千里之遥,这时节哪里去寻地道的汉水春鲈?便是快马运来,也不鲜活了。不如再等几日,我让人寻寻洛水的鲈鱼,虽不及汉水,倒也鲜嫩。”
“那能一样么?洛水是洛水,汉水是汉水!水不一样,鱼能一样吗?”宋筠忽地转过身来,瞪着他,眼角微微泛红,也不知是委屈还是被春光晃的,“我就想吃那一口!吃不到……吃不到我就回襄阳吃去!反正放榜还早,我回去住两天,吃够了再回来!”
这话脱口而出,两人都静了一瞬。
崔元修看着他强作镇定的眼睛,那里头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可他就那样看着自己,寸步不让。这股劲,倒是一点没变。
“回襄阳?就为了一口鱼?灵筠,你舍得?”崔元修轻笑一声,俯下身,与他鼻尖相触,温热的吐息尽数扑向那人的双唇,带着戏谑。
宋筠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笼着,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发热,却不肯示弱,梗着脖子道:“有……有什么舍不得的?长安又不是我家。”
“哦?”崔元修轻笑一声,手指勾住他腰间束带的穗子,慢条斯理地绕了两圈,“这相府住着,流霰苑的墨用着,主院的床睡着……竟没一样让灵筠留恋的?嗯?”
那声“嗯”尾音上挑,带着钩子,酥酥麻麻地钻进耳廓。
宋筠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粉色。他羞恼地伸手去推崔元修坚实的胸膛,却如蚍蜉撼树。
“你……你少胡说!谁留恋你的床了!”他色厉内荏,眼神飘忽。
“那留恋什么?”崔元修不退反进,将他圈在榻角,眼底笑意如春水漾开,“留恋我书房里批不完的公文?留恋我三天两头气你的那些混账话?还是留恋……”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话头顿住,目光落在他润泽的唇瓣上,意有所指:“……我这个人?”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了一片温软滋润中。
宋筠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心尖乱颤,那点无理取闹的脾气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片兵荒马乱。
他偏过头,从那灼人的气息里挣脱出来,落败投降似的嘴硬:“……谁留恋你了,自作多情。”
崔元修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那点因他闹着要回家而升起的微妙不悦早化作了满池春水般的柔情。他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却仍将人揽在怀里。
“好,你没留恋,是我自作多情。”他顺着他的话,却在悄然间染上了些许惆怅,“可我这自作多情之人,最是舍不得放你走。一口鲈鱼而已,也值当你惦记着回家?万一你瞧了那汉水,吹了那春风,又想起三两故人,不愿回来了如何是好?”
宋筠闻言一愣,他又提“春风万里如故人”的旧事!
“我岂是那等见异思迁之人!”他急着辩驳,但见崔元修不语,只是如给猫顺毛一样抚摸着自己的脊背,也就顺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
那阵没来由的烦躁和委屈,经此一闹,倒也烟消云散了。他小声咕哝:“就是想那一口嘛……春天了,汉水的鲈鱼最肥……”
“知道了,我想法子。”崔元修拍拍他的背说。
宋筠只当他是随口一说,长安城里哪里去寻正当时的汉水鲈?更别说会做地道襄阳风味的好厨子。他也不过是一时春思引动,口舌之欲作祟,发泄一下等待的焦虑罢了。更何况新政箭在弦上,崔元修哪有功夫理会这等小事。
谁知过了两日,午饭时分,柬生来请,脸上挂着几分神秘的笑意。
“先生,今日膳房备了特别的,相爷让您一定尝尝。”
宋筠心下好奇,随他走到饭厅。
刚踏进门,一股极其熟悉的姜豉清鲜与淡淡鱼腥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桌中央那只天青釉钵上。
钵中热气袅袅,嫩白的鲈鱼段铺在碧玉般的莼菜上,汤色清亮,几缕金黄的姜丝点缀其间。那模样,那香气……
崔元修已坐在桌边,正含笑望着他。
“这……这是……”宋筠快步走近,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钵鱼羹。
“尝尝看,是不是你想的那口味道。”崔元修示意他坐下,亲手盛了一小碗,推到他面前。
宋筠拿起汤匙,手有些抖。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送入口中。
鲜,润,滑。鱼肉紧实细嫩,浸透了江河活水特有的清甜。莼菜柔滑,汤底鲜醇,姜豉的辛香恰到好处地提味去腥,正是记忆深处母亲在春日里常做的那道鲈鱼莼菜羹的味道!
“是襄阳的做法……”他抬起眼,眸中水光微漾,“府里的厨子……怎么会?”
“自然不是府里的厨子。”崔元修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语气平常,“我让裕伯去寻的,西市有几个从荆襄来的厨子,开了间小食肆。这是他们掌柜亲自做的,据说祖上三代都在汉水边打渔烹鲜。鱼今早到的,用冰匣子一路从襄江水驿快马运来。听裕伯说,鱼到的时候,鳃还是红的。”
宋筠怔住了,快马运鱼?专请襄阳厨子?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为了一口鱼羹?就为他前日那几句闹脾气的话?
“你……你这又是何必……”他喃喃道,心头像是被这滚烫的鱼羹煨着,又暖又胀,眼圈瞬间红了。
“何必?”崔元修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慢条斯理地喝着,“有人为了一口鱼,闹着要撇下我回襄阳。我若不设法把这口鱼变出来,留不住人,岂不亏大了?”
他抬眼,看向宋筠,眸中笑意深深:“再说,灵筠难得开口要样东西,不过是一尾鱼,一个厨子,算得了什么?一尾汉江鱼,换灵筠常伴我左右,美甚。”
宋筠望着他,鼻尖酸涩得厉害。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鱼羹,几颗豆大的泪珠滚进羹汤里,消失不见。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自己前日是在无理取闹,是在恃宠而骄。可这个人,偏偏就吃他这一套,不仅不恼,还煞费苦心地将他的“无理要求”郑重实现。
这就是被全心全意珍视着的感觉吗?连偶尔的任性都会被小心接住,妥帖安抚。
崔元修看着他低头慢慢喝汤的侧影,鼻尖被热气熏得微红。他心中微软,又倏地涌上酸涩。
他知道宋筠思念的,不止是这一碗鲈鱼莼菜羹。他想念的是汉水的烟波,是襄阳的春色,是那个或许正倚门盼子归的母亲。
“灵筠,等陛下批复了《通衢法》,第一批试行州县,必有荆襄。届时……我亲自南下督查,你与我同去,可好?”崔元修神色郑重地说。
宋筠执勺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一来,实地看看新政推行的情状。你在襄阳长大,熟知当地风土人情,或有独到见解。二来……顺道将伯母接来长安,让她老人家也享享清福,看看她儿子如今在长安……过得很好,也免得你日后……再为了一口鱼,就想家。”
崔元修伸手,轻轻拂过他腕上那根系着的红绳结。
宋筠愣住了,他看着崔元修,那眼神,不似玩笑,盛满了郑重。
良久,他才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将碗中剩下的鱼羹一口一口吃完。
窗外春光明媚,院中梅叶沙沙。饭厅里鲜香氤氲,一钵鱼羹,几句笑语,便将这漫长春日等待中的些许烦闷与相思熨帖得平平整整。
崔元修也不再多言,只静静陪着他,偶尔夹一筷清炒时蔬放到他碗中。
用罢午膳,崔元修被前院来人请走,似有客至。
宋筠独自在院中慢慢踱步,消着食。走到廊下,正遇见柬生引着一位面色黧黑,围着粗布围裙的中年汉子从厨房方向出来,那汉子手里还提着个空食盒。
“宋先生。”柬生忙站定行礼,那汉子也局促地跟着躬身。
“这位是……”宋筠看向那汉子。
柬生笑道:“回先生,这位便是西市‘汉水鲜’的掌柜,姓赵,方才的鲈鱼莼菜羹便是他手艺。相爷吩咐,让他往后每隔几日便送些地道的襄阳菜式来。”
赵掌柜忙又拱手,带着浓重荆襄口音的官话道:“小人赵水生,见过宋先生。先生是襄阳人?方才那羹可还合口?”
“合口,是家乡的味道,有劳赵掌柜了。”宋筠温声道。
“不敢不敢,能为您和相爷做菜,是小人的福分。”赵掌柜搓着手,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相爷出手阔绰,给的赏钱够小人店里大半月的进项了。相爷还特意叮嘱,定要用最新鲜的鱼,最地道的做法,姜丝要切得细,焯得透,莼菜只要最嫩的芽尖……说这样,宋先生吃着才顺口,才……才不想家。”
他絮絮说着,柬生在一旁悄悄拽他袖子,赵掌柜这才觉出似乎说多了,讪讪住口。
宋筠却听得心头滚烫,他点点头,对柬生道:“替我送送赵掌柜。往后……有劳了。”
看着柬生引着陈掌柜走远,宋筠在原地站了许久。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腕上的红绳。
母亲……
若真能接母亲来长安,让她亲眼看看自己如今安好,看看这偌大相府,看看……自己不仅是宰相赏识的文人,更是靠自己的才学,在长安真正地站稳了脚,她会不会放心些?夜里……是不是也能睡个踏实觉?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生出无限的期盼,却又缠绕着一缕近乡情怯的惶然。
鲈鱼堪脍,季鹰归未?
归期虽未定,然心安之处,已有芝兰之馨,更有知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