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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春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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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暮色四合,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宋筠随着人流走出大门,被傍晚的凉风一吹,才觉得浑身有些脱力。紧绷了一整日的心神松弛下来,手腕的酸麻,脖颈的僵直,以及那长时间凝神专注后的脱力一齐涌了上来。
他从台阶上下来,并未立即继续向前走,而是驻足原地,手揉着太阳穴,四下打量。
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槐树下立着一道身影,青布直裰,身形瘦削,孤峭的身影与周遭的学子截然不同。
宋筠觉得眼熟,定睛一看,果然是郑希声。
他不假思索地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在郑希声身前站定,拱手一礼:“郑先生!”
郑希声听他唤自己,并无过多惊讶,见他过来,不闪不避,只略略颔首,算是回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疏淡模样。
“想不到先生今日也来应考了。”宋筠由衷地感到惊喜。自东厢一别,他心中常记挂这位琴艺卓绝,见识不凡的奇人,只觉其隐居相府东厢必有深意,却未料他竟也走了科举正途。
郑希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声音也淡:“怎么?这进士宋先生考得,郑某就考不得?”
宋筠一怔,忙道:“在下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有些意外。以先生之才,若能入仕,必是朝廷之幸。”
“朝廷之幸?”郑希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目光投向已紧闭的贡院大门,又扫过街上神色各异的考生,“咱们的崔相,倒真有点本事。这等题目,竟也能摆到春闱的考卷上。”
话里有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宋筠对他这番不甚恭敬的话并无过多意外,只是试探着问:“不知先生今日……是如何作答的?”
郑希声收回目光,瞥他一眼:“说这作甚?左右文章已交,是好是赖,等放榜那日自然知晓。”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颇有些玩味道:“不过今日考场倒有件趣事,有个小子,瞧着人模人样,挺精明相,临到交卷,竟跑去申请了夜试烛火。啧,怕不是白日里被这新题目唬住了,枯坐半日,到傍晚才幡然醒悟,琢磨出点东西来?”
宋筠闻言,想起白日考场中那些提前离去的考生,轻叹一声:“骤然改制,题目与往年迥异,一时无措,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郑希声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宋先生倒是心善。你可知那申请夜试的是谁?”
宋筠摇头。
“司农寺少卿,顾正纬。”郑希声双手环抱胸前,看着宋筠眼中掠过的讶然,唇角讥诮的弧度更深,“堂堂从四品京官,不在衙署坐班,反倒混在举子里来考进士。真是……闻所未闻。”
宋筠怔住,司农寺少卿?官身应试?这……
不待他细想,郑希声已失了谈兴,朝他随意一拱手:“告辞。”说罢,也不等宋筠回应,转身便走,青布衣袍很快融入昏暗街巷,消失不见。
宋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那点考完后的轻松消散无踪,转而一团乱麻。
郑希声看似随口提及的“顾正纬”,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疑虑的涟漪。官身参考本就蹊跷,偏偏还是司农寺的官员……司农寺掌仓储、京市、薪炭、宫苑……等等,仓储、漕运?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他还未及捕捉,便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先生!宋先生!”
宋筠回头,只见柬生正站在街角一辆青帷小车旁,朝着自己用力招手。那马车样式普通,并无特殊标记,静静停在暮色里,毫不引人注目,与自己来时的一样。
看到柬生,看到那辆车,方才与郑希声一番对话带来的复杂心绪瞬间被另一种温热急切的情感压了下去。他举步朝马车走去,刚走到车边,柬生便迎上来,喜上眉梢:“先生快上来。”
宋筠点头,踩着小杌子上了车。
车厢内比来时那辆稍宽敞些,他弯腰钻进车内,还未站稳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揽了过去,跌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清冽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灵筠……”崔元修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笑意,“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宋筠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挣了挣,低呼:“快松手……万一被人瞧见……”
“瞧见便瞧见,我的车,我的人,谁敢多嘴?”崔元修非但没松,手臂,反而收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扑在宋筠的颈侧,痒得他笑出声来,弹开身子想躲,但都被崔元修牢牢箍住。
如此温存了一会,崔元修把手松开了些,却仍将宋筠圈在身侧,握着他的手,就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累不累?可还顺利?答得如何?”他问,手上力道又重了些,试图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宋筠靠在他肩头,任由他握着手,点点头,轻声回应:“还好,题……答完了。”
“感觉如何?”崔元修侧过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
宋筠沉吟片刻,才道:“文章结构,大抵是按着平日与你讨论的脉络。只是……开篇论为何要通衢,其必要与紧迫之处,似乎铺陈得长了些,占了不少篇幅。后边论具体如何‘通’、如何‘收’,反倒显得局促了。”
崔元修听了,低笑一声,不以为意:“无妨,既是论‘通衢’,自然要先让人明白为何非要‘通’不可。根基道理立稳了,后头的举措方有依据。否则便是无本之木,难以服人。你思虑周详,这般写法,很好。”
得了他的肯定,宋筠心下稍安,又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还有……我在文中,拟将通衢之要应首重荆襄之地,以之为枢纽,勾连南北……这是否……有些僭越?”
毕竟,《通衢法》的具体细则与推行方略是崔元修与六部官员反复推敲的机密,他一个应试举子在策论中直接点出“荆襄”为枢纽,会不会显得太过揣测上意,甚至……有窥探机要之嫌?
崔元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哈哈”笑出声来。
“僭越?有何僭越?”他笑罢,低头看进宋筠有些茫然的眼中,笑眼弯弯,“荆州据江汉之会,襄阳拥南北之喉,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水陆要冲。在此处通衢,再合适不过。这是地理常识,稍有见识之人都能想到。”
他抬手,轻抚过宋筠的后脑勺,停在他的后颈,为他揉按着:“便是不知我那份折子,单论漕运经济、军事防务,也绕不开荆襄。你以此立论,正是切中肯綮,何来僭越之说?灵筠眼光精准,胸有丘壑。”
宋筠被他夸得耳根发热,心里那点忐忑终于彻底放下,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下来,更软地靠进他怀里。
崔元修把玩着宋筠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忽然状似随意地问:“方才在贡院门口,瞧见你与人说话,是谁?”
宋筠睫毛微颤,如实道:“是相府东厢的一位门客,姓郑,名希声,字隐言。前些日子我去东厢,曾与他有一面之缘。此人见识不凡,琴艺尤为卓绝,只是……性子有些孤高倨傲。”
“郑希声……”崔元修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间绕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既有大才,又能得你青眼,想必非同一般。你既赏识,为何不早些引荐于我?”
宋筠抬眸看他,昏暗中只见他侧脸线条明晰,眸光幽深,一时琢磨不出他究竟只是好奇,还是暗含知情不报的怨怼。
他斟酌着词句,缓声说:“此人如藏鞘利剑,心气极高。我以为,若他真是一把堪用的锋刃,不必旁人去拔,时机到了,他自会露出锋芒。强求反而……”
“反而如何?”崔元修接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反而可能折了锋刃,或伤了执刃之手。”宋筠轻声说完,抿着嘴唇,静静看着他。
崔元修与他对视片刻,忽地又笑了,只是那笑与先前听闻宋筠在答卷上书写通衢应首重荆襄略有不同。片刻,笑意化作一句低叹:“难怪与你投契。”
他不再追问郑希声,转而撩起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
贡院街已彻底冷清下来,只远处几家食肆酒铺亮着灯火,映出三三两两尚未散尽的学子身影。他们或聚在一处低声议论,或独自踽踽而行,偶有激动之声随风飘来,夹杂着“题目乖张”“数年心血付诸东流”“朝廷这是要绝寒门之路”之类的愤懑之语。
崔元修静静看了片刻,放下车帘,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自嘲弧度。
“骂我的人,不少吧?”他忽然道,“你说,若是他们知道,那个让他们白读这么多年圣贤书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坐在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会不会气得冲过来,一刀捅了我?”
“蟾郎!不许胡说!”宋筠心头一悸,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想也不想地抬手捂住他的嘴,眼含薄怒。
掌心下,崔元修的嘴唇微凉,却因他这过激的反应而缓缓上扬。
“好,不胡说。”他拉下宋筠的手,握在掌心,小手指在他腕间红绳上轻轻一勾,眼中笑意未散,“走吧,回家。”
他扬声,对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句。
马车轻轻一晃,平稳地驶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将贡院的巍峨阴影、学子的纷纭议论统统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宋筠依旧被崔元修揽在怀中,额头抵着他肩头。窗外流泻而过的灯火,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