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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春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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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黑着,相府已灯火通明。
宋筠起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将这些年读过的经史子集、近日与崔元修讨论过的时政策论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
窗外传来鸟鸣啁啾,他索性起身,披衣下床,想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再温习一遍策论的写法。
侧书房书案上摊开的笔记墨迹犹新,是他昨夜临睡前最后整理的重点。他坐下,就着烛火,低声诵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崔元修走了进来,穿戴整齐,一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粥,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灵筠,时辰还早,先用些粥,暖暖胃。”他低声唤,手掌覆上宋筠微凉的手背。
宋筠从书卷中抬起头,望向崔元修,勉强笑了笑:“我不饿。”
“不饿也要用些。”崔元修不依他,将勺子塞进他手里,“今日要耗一整日精神,空着肚子怎么行?听话。”
宋筠望见他眼底的关切,心头一暖,顺从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牛乳香甜,粳米软糯,确实驱散了几分寒意,连那紧张的心绪也被熨平了些。
崔元修在他身旁坐下,静静看着他用了小半碗,这才开口:“该看的书,该记的策,这些日子都已尽力,到了考场便莫要再多想,静心答题便是。以你的才学,足够了。”
宋筠放下勺子,抿了抿唇:“我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崔元修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宋筠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只是怕……万一考得不好,辜负了你……辜负了一片知遇之恩……”
“胡说什么。”崔元修截断他的话,另一只手抬起,抚了抚他脸颊,“你寒窗十数载,为的是自己的前程抱负,何来辜负我之说?无论结果如何,你在我心里,永远担得起‘国士’二字。”
宋筠怔怔望着他,眼眶微热,重重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崔元修这才露出些笑意,又叮嘱了几句考场注意事项,何时交卷,如何应对突发状况,事无巨细。
最后,他才似不经意般提起:“对了,前些日子,你从东厢留意的那几个人,瞧着也对这次春闱很是上心。我已吩咐下去,今日让他们一同乘车去贡院,路上也算有个照应,省得他们各自雇车,乱了方寸。”
宋筠闻言,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崔元修的用意。
若他今日大摇大摆乘着相府的马车直抵贡院,难免落人口实,惹来不必要的非议。混在众学子之中,最为稳妥。
只是……郑希声也会同去么?自那日东厢一别,他便再未见过这位见识不凡的奇人。若能再见,或许路上还能说上几句话。
他心中生出几分期待,点头应下:“如此安排甚好,只是……要委屈相公的车驾了。”
“几辆车而已,谈何委屈。”崔元修摇头,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低声道,“只是路上人多,车子恐怕会拥挤些,要委屈你与他们挤一挤了。”
“不妨事。”宋筠道。能与同道中人一处,或许还能缓解些紧张。
用罢早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柬生进来回禀,车马已备好,东厢的几位举子也已在前院候着了。
崔元修送宋筠到二门,止步不前。此处已有仆役往来,不便再多言。他只深深看了宋筠一眼,道:“去吧,好好考。”
“嗯。”宋筠颔首,转身随着柬生往前院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崔元修仍站在原地,于晨光熹微中静静望着他。见他回头,唇角微扬,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宋筠心中稍安,不再迟疑,快步走向前院。
前院中已停了数辆青帷小车,式样普通,不会叫人联想到相府。四五位学子模样的年轻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神情间既有兴奋,也有掩不住的紧张。
然而,宋筠并未看到郑希声的身影。
心头掠过一丝失望,但不及细想,柬生已引着他走向最前面一辆稍小的车驾:“宋先生,您坐这辆。”
宋筠一怔,这辆车明显比后面几辆更小巧精致些,车帘低垂。他迟疑地看向柬生。
柬生压低声音,飞快道:“相爷吩咐的,这辆车只您一人坐。后面车挤,怕扰了您考前清静。”
原来如此,并非与人同乘,而是独坐一车。方才蟾郎说的“委屈”,怕是指这车子小些,不及他平日所乘宽敞舒适。
宋筠心下恍然,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不再多言,对柬生点点头,撩开车帘上了车。
车内果然狭小,仅容一人安坐,但铺设着厚软的坐垫,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意。车窗紧闭,将外间的寒意与嘈杂隔绝开来。
车子轻轻一晃,动了起来。宋筠靠在车壁上,能听到后面几辆车陆续启动,以及隐约传来的其他学子压低的交谈声。
他独自坐在静谧的车厢里,方才那点关于郑希声的思绪很快被即将到来的考试冲散。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将今早重温的策论和几处可能用到的典故又过了一遍。
贡院前已是人山人海,天色尚未大亮,无数灯笼火把将巍峨的贡院大门照得如同白昼。身着各色衣衫的学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或独自沉默前行,或三五成群互相打气,低低的人声翻滚沸腾,比上元灯市更添几分肃穆与紧张。
宋筠的车在离贡院尚有段距离的街角停下,柬生掀开车帘,低声道:“先生,到了。小的只能送您到这里,前面需得您自己过去了。”
“好,你回去吧。”宋筠整理了一下衣衫,接过柬生递过来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水囊以及少许点心。考篮朴素,与周围学子所携无异。
他下了车,混入滚滚人流,朝着那灯火通明的贡院大门走去。
查验身份,搜检衣物,领取号牌……一系列流程繁琐而严格。宋筠随着队伍缓缓移动,纷乱的思绪倒也平静下来,心跳也没那么快了。
踏进那道厚重的朱漆大门,穿过森严的仪门,终于来到偌大的考场院落。天光已大亮,金光万丈倾泻而下。
院落中整齐排列着数以千计的号舍,每一间都狭小逼仄,仅容一人转身。宋筠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是在中间一排。
他走进去,放下考篮,环视这方将困住他一整天的天地。一桌,一椅,一盏小小的油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静静坐下,等待着。
辰时正,钟磬长鸣。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主考官吕瑛才身着紫色官袍,腰悬玉带,在一众绯袍、青袍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考场,在中堂正位落座。他面容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考生,不怒自威。
巡考官开始发放试题纸,随着那薄薄的纸张落下,考场中响起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和咂舌声。
宋筠垂眸看去。
试题只有一行字:问:陛下欲通九州之衢,收天下之财,以富国强兵,何以为之?
不是经义注解,不是诗赋骈文,甚至不是寻常的治国策问。它如此直白,如此尖锐,直指帝王最迫在眉睫的雄心,直指帝国最深层的积弊。
通衢?收财?富国强兵?
这分明……分明就是《通衢法》的核心之问!是崔元修这数月来殚精竭虑所要回答的问题!
考场中已隐隐骚动起来,有人瞪大眼睛反复看那试题,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则面露茫然与绝望。
宋筠只是匆匆一瞥四周,重又低下头去,将周围景象尽收眼底。
这完全在他们多年准备之外,熟读的圣贤书,背烂的程文墨卷,在此刻似乎都成了无用的废纸。
“肃静!”巡考官厉声呵斥,目光如刀般扫过骚动处。
考场重新陷入死寂,但恐慌与无措在无声中继续蔓延。
吕瑛才端坐中堂,神色未变,下方的一切反应皆在他预料之中。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宋筠将试题纸在桌面上轻轻抚平,心念电转。
他知道这道题指向何处,但也仅仅知道指向何处。《通衢法》的具体细则、推行方略、可能遇到的阻力与解决之道,崔元修从未与他细说。
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些时日博览的史书、对时局的观察,以及……与蟾郎夜话时,偶尔流露出的那些思虑与抱负。
他提笔,舔墨,在稿纸上一字字写下:
“臣对:臣闻王者富国之道,在通塞,在均输,在生众食寡。今陛下圣虑,欲通衢收财,此乃谋国之本,强兵之基也。然则何以通之?何以收之?请陈其略……”
他先从历史谈起,列举前朝漕运、关隘、商税之得失,分析当下九州阻隔、财赋不均、边用匮乏的积弊。继而笔锋一转,切入核心——如何“通衢”。
“通衢非惟开道路、设驿传,须革除苛繁,统一税制,使商旅愿出于其途;必整饬漕政,疏浚河道,使货物能畅其流;亦严惩贪蠹,清明吏治,使政令可通于下。此三者,通衢之骨也……”
空谈无益,他略一思量,以荆襄之地为例,细论如何统税,如何疏浚,如何肃吏。
写到这里,他想起崔元修曾于灯下蹙眉,言及户部、工部、吏部相互推诿掣肘之难。他活动了一下右腕,继续写道:
“然变法之事,必遭扞格。或曰祖制不可轻改,或曰舆情未必乐从,或曰胥吏借此需索。臣以为,此皆不足虑也。但得陛下独断,任贤选能,明赏罚,信法令,期以数年,宽猛相济,则衢路自通,天下皆知陛下之德意。”
关于“收财”,他避开了单纯的加赋之言,而是强调“通”而后“生”,“生”而后“收”。
“衢路既通,则商贾云集,百货流通。可于关津要害之地,设平准之司,酌取商税,税不必重,而集腋成裘。可导民垦荒,广植桑麻,货殖既丰,则税源自拓。可汰冗兵,省浮费,节流亦开源之道也。所收之财,当悉数用于养兵屯田、修筑险隘、赈灾恤民,使百姓知财为民用,则输将恐后矣……”
他越写越快,思路如泉涌,腕底生风。将“富国”与“强兵”紧密相连,论述府库充盈后,如何精选将士,更新甲械,巩固边防,却又不可穷兵黩武,需以通商柔远,不战而屈人之兵。
最后,他总结道:
“故曰:通衢所以收财,收财所以强兵,强兵所以卫国,卫国所以安民。四者连环,陛下执其中,则九州之财如臂使指,天下之力如响斯应。然后坐致太平,垂拱而治,岂不盛哉?”
洋洋洒洒近两千言,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才发现手心已尽是汗,手腕酸麻不堪。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望去。考场中已空了许多席位,有人早已交卷离去,脚步踉跄,面色灰败,甚至有人边走边以袖掩面,肩头耸动,似是悲愤难抑。
宋筠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那夜在流霰苑,自己曾忧心忡忡地对崔元修说:“会有士人,毕生所求,忽然成了废纸。他们会恨你,蟾郎。”
如今,一语成谶。
这些提前离场,捶胸顿足的身影,或许便是那些“恨”的开始。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腕上那根颜色已有些黯淡的红色绳结。
休息片刻,他重新提笔,开始将草稿工工整整地誊抄到正式的答题卷上。
日影西斜,酉时将至。
考场中只剩下寥寥数十人,都在做最后的检查与誊写。钟声再次响起,浑厚悠长,宣告考试即将结束。
宋筠吹干卷面上最后一处墨迹,仔细检查了姓名、籍贯等信息,确认无误后,将答卷整理好,双手捧着,起身离座。
他穿过一排排空寂的号舍,走向中堂。
吕瑛才仍坐在那里,手边换了一盏新茶,正与身旁一位副考官低声说着什么。见宋筠走来,他停下话语,目光落下。
宋筠上前,躬身,将答卷呈上:“学生襄阳宋筠,交卷。”
吕瑛才接过那厚厚一沓答卷,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抬眼,看了宋筠片刻。
宋筠垂手而立,神色恭谨,任由他打量。
短暂的静默后,吕瑛才将答卷放在手边已摞起的一叠卷子上,端起茶杯,淡淡道:“去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与对待其他千百名学子并无不同。
宋筠躬身再施一礼,转身,沿着漫长的甬道向贡院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