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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初闻不知曲中意 初闻不知曲 ...

  •   这一觉,宋筠睡得沉,连崔元修何时起身,何时离去都未曾察觉。醒来时,身侧锦褥已凉,枕畔空空如也。窗外天光透过纱帘,已是辰时三刻。

      他拥着被子坐起,墨发披散肩头,望着那空荡的半边床榻,心中蓦地涌起一阵空茫。

      他又走了,去奔赴那殿前奏对的战场,去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刀光剑影。而自己却只能在这深宅之中,等待他归来,从他眉宇间的神色猜测朝堂风云。

      宋筠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努力一些,再快一些。若是去年春闱便中了进士,如今或许已在某处做个县令,虽品阶低微,好歹是正经出身,是朝廷命官。

      那样,他或许就能更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侧,哪怕只是在朝班末班,而非像现在这般,名不正言不顺,像个被圈养在华丽牢笼里的雀鸟。

      可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声音便在心底反驳:你若去年便中了,此刻怕是在千里之外的某处小县,或许正为春耕赋税焦头烂额。那便不会有诗会,不会赠画,不会有那场秋雨,更不会有后来种种……自然,也不会遇见崔元修了。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揪,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世事难两全,终究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他终究还是起身了,没有继续沉溺在这无用的纠结中。唤了柬生进来伺候洗漱,用了早膳。厨下送来的粥点精致,他却食不知味,只用了小半碗碧粳粥便搁下了筷子。

      “先生,可是不合口味?”柬生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只是没什么胃口。”宋筠摇头,起身走向书房,“我去温书,午膳简单些便好。”

      “是。”

      书房里,炭火静静燃着。宋筠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好墨,却对着满架经史子集久久未能翻开一页。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昨夜崔元修在黑暗中那些沉痛又炽烈的话语——“我恨”、“变法不能等”、“五千四百零一个字”……

      他摇了摇头,稳下心神,抽出《春秋左传》,开始一字一句地诵读。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沉稳而清晰。

      既然暂时无法与他并肩作战,那便先做好自己能做的。春闱在即,这是他当下唯一能抓住的,可以改变处境的正途。

      这一读,便是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柬生轻手轻脚进来提醒该用午膳了,宋筠才恍然惊觉,脖颈已有些酸僵。

      午膳依旧简单,宋筠却比早晨多用了一些。饭毕,他小憩片刻,醒来后继续埋首书卷。时间在翻动的书页间悄然流逝,心思却分出一分给朝堂上那人,不觉窗外日影渐渐西斜。

      申时初,前院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宋筠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侧耳倾听。

      是崔元修回来了,脚步声依旧沉稳,与平常无异,并不凝重。

      他按捺住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坐在原处。直到那脚步声穿过庭院,走向主屋方向,他才终于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刚出书房门,便与正往这边走的崔元修撞了个正着。

      “蟾郎!”宋筠急切唤道。

      崔元修一身紫色朝服还未换下,面带倦色,但眉眼舒展,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见宋筠迎出来,他眼中笑意深了些,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宋筠微凉的手。

      “在等我?”他低声问,拇指在宋筠手背上轻轻摩挲。

      “嗯。”宋筠任他牵着,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折子……陛下看了吗?可还顺利?”

      崔元修拉着他往侧书房走,那里更暖和些:“进去说。”

      两人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崔元修这才开口,颇为轻松:“今日早朝后,陛下单独留我,问了些细则。看神色应是满意的。陛下还说,‘崔卿此番,倒是思虑周详,连各州县衔接处的驿马补给都想到了’。”

      宋筠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眼中迸发出光彩:“真的?那……那便是成了?”

      “八九不离十。”崔元修颔首,向后靠在柔软的靠枕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只等陛下朱批,便可下发试行。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他闭上眼,眉宇间是连日紧绷后的松弛。宋筠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微软,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累了便歇歇。”他低声道,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崔元修没有睁眼,只从喉间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任由宋筠伺候。书房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轻微的哔剥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元修忽然动了动,反手握住宋筠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前,拥进怀里。

      “灵筠……陪我待会儿。”

      “好。”宋筠温顺地应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修似乎恢复了些精神,目光在榻边小几上扫过,落在那本《金兰记》上。他伸手拿过,随意翻动着。

      “上次看到哪儿了?”他问。

      宋筠脸微热:“不记得了。”

      崔元修低笑,也不追问,就着拥着宋筠的姿势,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

      “那就从这儿看起。”

      两人头挨着头,就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抹天光一同看起书来。

      崔元修的声音低沉悦耳,在寂静的室内缓缓流淌,读到有趣处,还会停下来与宋筠品评几句。宋筠起初还有些羞赧,渐渐也沉浸到故事中去。

      不知不觉,竟看到了最后一篇。

      这一篇讲的是一位寒门出身的县令与一个路过当地演出的戏子之间的故事,戏子以“绿珠坠楼”闻名,姿容绝世,性情刚烈。县令对他一见倾心,戏子亦为县令的才学与真心所动,两人冲破重重阻碍,终成眷属。

      故事写到这里,依旧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套路。宋筠看得唇角微扬,心中为他们高兴。

      然而,笔锋急转直下。

      戏班中有人嫉恨戏子得宠,在演出道具上做了手脚。那一日,戏子照常登台演那出《绿珠坠楼》,从高高的戏台上一跃而下。谁成想,机关失灵,垫子被撤,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虽捡回一条命,却筋骨尽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偶尔转一两下。

      县令将他接回县衙,日夜不离榻前。他对着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一遍遍唱戏子最拿手的曲目,尽管他唱得荒腔走板。他讲他们初遇时的杏花春雨,讲他们定情时的雪夜红炉,讲他曾许诺要带他去看的江南烟波、塞北长风。

      戏子的眼睛偶尔会眨一下,流下一滴泪,便再无反应。

      春去秋来,县令的乌发中添了银丝,唱哑了嗓子。终于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夏日清晨,戏子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县令辞了官,带着戏子的骨灰不知所踪。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一个鬓发斑白的说书人,专讲绿珠坠楼的故事,讲到结局时,总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

      崔元修的声音早已停下。

      宋筠怔怔地看着书页上最后的几行字,视线渐渐模糊。他感到脸颊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满是湿痕。

      他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比起戏子意外坠楼的惊险,更让他痛得无法呼吸的,是县令日复一日没有回应的呼唤。世事繁华皆已褪去,只余一个未亡的痴情人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呼唤,听到的也只是自己沙哑破碎的回声。

      若有一日,蟾郎也……

      若有一日,自己也……

      “怎……怎么会这样?不……”宋筠颤抖着问。

      “啪”的一声轻响,《金兰记》被崔元修远远扔开,落在厚厚的地毯上,书页散乱。

      下一刻,宋筠被拥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崔元修的手臂收得很紧,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骤然消失不见。

      “灵筠,灵筠……”崔元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急切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竟有些着急,“那只是话本,是写书人编的故事,专骗人眼泪的,当不得真!”

      宋筠本还可以自持,经他这一番安慰,某种强撑的防线轰然崩塌。他将脸深深埋进面前这人的胸膛,肩膀微微颤抖,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不会的,灵筠,你听我说。”崔元修捧起他的脸,迫使他抬头,望进自己眼中,“我们绝不会如此,我不会像那县令一样只与一县琐事纠缠,你也必定不会沦落到和那戏子一样靠卖唱为生。我们有手有脚,有嘴能言,有心能想。纵有风雨,纵有险阻,我们可以一起闯,一起扛。”

      他拇指拭去宋筠颊边的泪:“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躺在那里,无能为力。你也要答应我,绝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去,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唱那荒腔走板的曲子。答应我,嗯?就像守岁那夜说的,与子同裳。”

      宋筠望着他,泪水依旧止不住,但心中那深潭一般的恐惧被一点点填平,不再让他心悸。

      “蟾郎……”他哽咽着,伸手环住崔元修的脖颈,将脸重新埋回去,“我……我答应你。”

      “好,那便说定了。”崔元修收拢手臂,将他完全圈在怀中,“无论前程是锦绣还是荆棘,我们都一起走。谁也不能先撒手,谁也不能不告而别。”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书房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两人紧紧相拥,藉由这力道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驱散那由话本带来的无稽却刺骨的寒意。

      许久,宋筠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依旧靠在崔元修怀里,用手卷着他的一缕头发,低声问:“那县令……后来真的成了说书人么?”

      崔元修沉默片刻,道:“话本而已,结局如何,全在写书人一念之间。或许他云游四海,将故事讲给天下人听,让世人记得,曾有过那样一段情。又或许……他早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随那人去了。”

      宋筠心头一涩。

      “但灵筠,那不是我们的路。我们的路,在前面。”

      他松开宋筠,起身走到书案边,点燃了灯烛。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满室昏暗。

      他朝宋筠伸出手,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宋筠熟悉的光芒,明亮,坚定:“《通衢法》若成,荆襄之地商路畅通,信息往来便捷。届时,你寄往襄阳的家书,或许十日便能送达。伯母若想来长安,车马也会便利许多。”

      宋筠望着他伸出的手,缓缓将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温暖坚定。

      “嗯,我们的路,在前面。”他轻声应道,眼中泪痕未干,却已漾开浅浅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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