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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忽梦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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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相府书房的灯都亮到很晚。
崔元修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奏疏之间,时而提笔疾书,时而蹙眉凝思。隔壁的侧书房里,宋筠也常忘了时辰,就着灯烛翻阅着春闱相关的典籍与策论。
柬生端着茶盘在两间书房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给宋筠添炭火,一会儿为崔元修续热茶,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这一夜,主书房里的灯火似乎燃得格外久。
已是亥时三刻,侧书房里的宋筠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开那道相连的侧门。
崔元修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见是宋筠,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冲他点点头:“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宋筠走过去,瞥见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写满字的奏稿,“这般晚了,政事堂的公务还没处理完么?”
崔元修苦笑,用笔杆点了点面前厚厚一沓纸:“全是新法的事,户部、工部、吏部,各执一词,都想在里面塞自己的私货。我得一条条捋清楚,哪些可纳,哪些必驳,哪些要改头换面。”
他揉了揉眉心:“白日里在政事堂吵,夜里还得跟这些文字较劲。”
宋筠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悄步走到靠窗那张崔元修平日午间小憩用的矮榻边,撩袍坐下。
矮榻上散落着几卷书,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借着烛光一看,脸上倏地一热。
竟是那本《金兰记》。
这本书自从被当作贺礼送来,很快就成了他们枕畔的“闲书”。崔元修格外喜欢在睡前搂着他翻上几页,有时读到些露骨大胆的段落,若恰逢两人兴致都高,便会就着书中所载的诸般技法“论诗”一番。每每惹得宋筠面红耳赤,娇喘吁吁,第二日起来腰酸腿软,嗔他不知节制。
可他万万没想到,崔元修竟把这书带到了书房里。
莫非……是公务繁重之余,拿来解闷的?
宋筠耳根发烫,不敢深想。他悄悄瞥了崔元修一眼,见那人仍专注地写着什么,并未注意这边,这才定了定神,翻开书页,拣了几篇文笔清丽,情致婉约的短篇重读。
可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些他们曾“实践”过的篇章上。那些字句仿佛有了生命,一字一句都在眼前活了过来,勾连着肌肤相亲的记忆。
宋筠的脸越来越红,终于看不下去了,手一抖,将书页“哗啦”一声翻了过去。
这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崔元修应声抬头,目光越过书案,落在矮榻上。只见宋筠单手捧书,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脸颊绯红如醉。烛光融融,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温暖的光晕里。
崔元修眸色深了深,却并未说什么,只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宋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书上,可精力如同烛台上的红蜡一点点消融。他终于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
“啪嗒”一声轻响。
崔元修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矮榻上,宋筠不知何时已睡着了,身子微微歪向一侧,那本《金兰记》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厚绒地毯上。他却还维持着捧书的姿势,手指虚虚蜷着。
崔元修心中一疼,轻轻放下笔,起身走过去。他没有理会地上的书,俯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宋筠的颈背和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筠在睡梦中被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动如蝶翼。看清是崔元修,他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怀里蹭了蹭,闷闷地抱怨:“怎么……还没写完呀……”
“快了,就剩几句话,写完就来陪你。”崔元修低声哄他,抱着他往内室走。
“嗯……”宋筠应着,手臂环紧了他的脖子,“那你快些。”
崔元修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扯过锦被仔细盖好,又掖了掖被角。宋筠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睡意似乎散了些。
“怎么了?不是困了?”崔元修坐在床边,抚了抚他的额发。
宋筠摇摇头,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我等你。”
崔元修心头一软,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好,我很快。”
他果然没有食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间书房的灯熄了。崔元修回到内室,脱去外袍,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宋筠其实一直没睡踏实,此刻感觉到身侧的温暖,立刻转过身,自觉地偎进他怀里。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崔元修的手抚上宋筠的腰,掌心温热。宋筠则仰起脸,在黑暗中准确地寻到他的唇,轻轻贴了上去。
一个吻,由浅入深。
温存片刻,宋筠问:“什么东西写了这么久?我看你写了厚厚一沓。”
“《通衢法》的奏本,五千四百零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崔元修的声音有些低哑。
宋筠讶然睁开眼:“这么多?”
崔元修沉默了片刻,揉按他腰间的手也停了下来。黑暗中,宋筠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灵筠,你可知道,我为何执意要行新政,为何连一部《通衢法》都要字斟句酌,力求无懈可击?”
宋筠在他怀里抬起脸,黑暗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为何?”
崔元修沉默了片刻。窗外月色透进纱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良久,他才开口,幽幽回忆:
“灵筠,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筠安静地伏在他胸前,耳朵贴着他沉稳的心跳。
“怀德三十九年,我十七岁,进士及第。第二年,新帝登基,有意提拔年轻臣子,将我调任监察御史。可朝中那些两朝乃至三朝的老臣如何能看得惯我一个毛头小子骤得清要?明里暗里,处处掣肘。”
“那年秋,西域拂林国遣使朝贡,态度倨傲,边关也屡有摩擦。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下。最后,那帮老狐狸想出一条‘妙计’——奏请陛下,派一位年轻有为的御史出使拂林,宣慰抚边。”
宋筠心头一紧:“他们推了你?”
“嗯,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崔元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冰冰的,“谁不知道,拂林那位‘圣王’暴虐好战,边境上那些小冲突,多半是他纵容甚至挑起的。此去,凶多吉少。”
“陛下……准了?”
“准了。陛下当时根基未稳,需要权衡。况且,他也想看看,他选中的人,究竟有没有胆色和能力接下这烫手的山芋。所以,我去了。”
崔元修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略去了中间更多的波折。
“路上,我跟着通译拼命学拂林语,了解他们的风俗禁忌。到了王城,那位圣王果然没把我放在眼里。接风宴设在军营,酒过三巡,他借着酒意,提出要‘以武会友’。”
宋筠屏住了呼吸。
“他亲自下场,挽弓搭箭,一箭正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然后,他看向我,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满场拂林将领哄笑,等着看中原使臣的笑话。”
崔元修停顿了一下,宋筠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跳稍快了些。
“然后呢?”他轻声问。
“然后,我站起身,向他借弓。他给了,是一张难得的硬弓。我试了试弦,走到他射箭的位置。”崔元修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隐隐透出一股锋锐。
“你……会射箭?”宋筠惊讶,他知道崔元修通骑射,却不知精湛至此。
崔元修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我父亲是文官,却一直以我不能上马治军为憾。自识字起,他便请了军中退下的教头,教我习武练箭。他说,崔家儿郎,可以不入行伍,但绝不能手无缚鸡之力。”
他缓缓续道:“我搭箭,拉弦,瞄准。第一箭,中靶心。”
宋筠抓紧了他的手臂。
“第二箭追尾而至,劈开前一支箭的箭羽,同样正中红心。”
帐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第三箭,我将箭尖微微偏了半寸,从侧面挤掉前两箭,还是正中靶心。上至圣王,下到小卒,竟无一人作声。”
宋筠倒抽一口凉气。
“三箭之后,那位圣王的脸色难看极了。”崔元修淡淡道,“我放下弓,对他拱手,用刚学会的拂林语说:‘外臣献丑。我中原男儿,六艺之中,射为其一。今日所见不过雕虫小技。外臣一介文士尚且如此,我朝天兵,弓马娴熟者如恒河沙数。若是真心与中原交好,我带来的这些礼物便是诚意。’”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宋筠,一字一顿:
“‘若是存心与中原为敌,那么中原的箭,下一次射落的可就不只是两支箭了。’”
宋筠浑身一震。
“最后,我说:‘圣王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如何抉择。’后来,西域诸部递了降表,愿岁岁来朝,从此西北安定。陛下大喜,将我直接提拔进了中枢。”
宋筠在他怀中静默良久,才轻声问:“那时候……怕吗?”
“怕?或许吧。但我更恨。”
他撑起身,在黑暗中看向宋筠的眼睛。月色落在他眸中,映出一片寒潭般的深邃。
“我恨,天朝上邦,居然沦落到要靠我一个文臣,用蛮力,用弓马,去维护那点可怜巴巴的‘国格’!可见危机已到了何等地步,可见江山社稷已经虚弱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激愤道:“所以新政不能等!一天都不能等!边境的将士等不起,天下的百姓等不起!若是再这样下去,下一次,难道要公主去和亲?要割地?要赔款?要对着那些蛮夷卑躬屈膝吗?!”
宋筠被他眼中迸发的烈火烧得心头剧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崔元修。剥去了平日温文从容的表象,露出了内里铮铮的铁骨与熊熊的怒火。
“蟾郎……”他伸手,抚上崔元修紧绷的脸颊。
崔元修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他将脸埋进宋筠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所以,灵筠,我写那五千四百零一个字,不是炫文采,是要把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文税钱该怎么用,都写得清清楚楚,堵住所有人的嘴!我要让《通衢法》成为铁律,谁也别想再在里面动手脚!”
宋筠沉默了,原来那一切举重若轻的背后,是这般沉重的往事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蟾郎……”他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用体温传递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崔元修在他颈间蹭了蹭,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激烈的情绪宣泄后是更深沉的疲惫。两人相拥着,在温暖的被褥和彼此的气息中,渐渐沉入梦乡。
宋筠睡着了。
梦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戈壁滩上。四野空旷,只有狂风卷着砂砾,发出呜呜的呼啸,刮在脸上生疼。天色是浑浊的土黄,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炽烈的光线灼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就着。
他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心中涌起一阵孤寂与恐慌。
就在这荒芜与寂静中,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宋筠眯起眼,逆着强光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一匹枣红马正疾驰而来,鬃毛飞扬,四蹄腾空,踏起滚滚烟尘。马背上,一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那人一身素白箭袖劲装,在这满目苍黄中干净得耀眼。
他策马飞奔,转眼已至近前,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踏下,溅起一片沙尘。
宋筠仰起头。
逆着光,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是个英武俊美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意气风发。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不像凡人。
少年坐在马上,微微俯身,向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上面有常年握缰拉弓留下的薄茧。
宋筠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向马上的人。阳光太烈,他依旧看不清少年的面容,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戈壁夜空里所有的星辰。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少年勾唇一笑,手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下一刻,宋筠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凌空提起,轻飘飘地落到了马背上,落在少年身前。
“坐稳了。”少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朗如玉石相击,带着笑意。
不等宋筠反应,少年已一抖缰绳,喝一声:“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戈壁深处,向着那轮炽烈燃烧的落日飞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砂砾打在脸上。宋筠闭上眼,后背紧紧贴着少年坚实温热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与狂野的风声、急促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挣扎。在这片荒芜广阔的天地间,在这匹飞驰的骏马上,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怀中,他只觉得少年要带他去的地方,一定也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无需多问,无需多言。
他们奔向落日,奔向那一片熔金般的绚烂与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