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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上元灯会 鱼灯映雪暖 ...

  •   上元夜,火树银花不夜天。

      朱雀大街被灯海与人群淹没,数不清的绢纱灯、琉璃灯、走马灯高悬廊下,勾勒出楼阁飞檐的轮廓。人流如沸水般涌动,胡商的驼铃、孩童的嬉笑、货郎的叫卖、远方隐约的爆竹,盛大而喧嚣。

      崔元修与宋筠并肩走着,绛紫与翠云的衣摆在灯影里时隐时现。

      “当心。”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宋筠,将他往身侧带了带,避开了斜里挤来的一队兴高采烈的胡人舞者。

      宋筠心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他侧过头,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向身侧的人。

      崔元修正目视前方,侧脸在灯下棱角分明,并无异样,可那微抿的唇线和刻意放缓的步伐泄露了并非全然的无心。

      “……成何体统。”宋筠别开脸,小声嘟囔一句,自以为不会被崔元修听到。

      “什么?大点声说,听不清。”崔元修侧过头,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也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为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宋筠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

      “嗯?我怎么啦?”崔元修挑眉,眼底笑意更深,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宋筠拿他无法,只得提高些声音,但仍把握着分寸:“我说——成何体统!”

      崔元修这才直起身,朗声笑起来,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人这么多,走散了如何是好?再说,今夜金吾不禁,天子与民同乐,哪有那么多体统?”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也因周遭喧嚣而拔高。

      宋筠挣不脱,也知他说的在理,只得由他握着,手指稍一用力,轻轻回扣。宽大袖袍垂落,恰好掩住了两人交握的手。

      拥挤的人潮推着他们向前,崔元修侧过头,在又一波声浪中提高声音问:“从前在襄阳,都是怎么过上元的?”

      “什么?”宋筠确实没听清,侧头朝他靠了靠。

      崔元修索性贴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话语送进来:“我说——从前你在襄阳,都是怎么过上元的?”

      “啊……”宋筠恍然,目光掠过眼前璀璨灯河,染上些许遥远怀念。

      “也是这样的大街,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灯。就是……节目没长安这般丰富精巧,多是周围十里八村的能人自愿来演,舞狮、踩高跷、唱些俚曲。谁演得好,围观的乡邻就往他跟前扔些瓜果点心。”

      说到这,他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上元灯光最亮,彻夜不熄,母亲……最喜欢上元节了。她说,亮堂堂的,看得清楚,回家路上就不会磕着碰着。”

      崔元修没说话,只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看那边。”他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灯棚,“那个比目鱼灯,好看吗?”

      灯棚下悬着一盏极大的鱼灯,以细竹为骨,素绢为面,绘着栩栩如生的鳞纹。鱼身通透,内置烛火,光影流转间,那鱼便似在水中悠然摆动,一双眼睛以琉璃点缀,在灯火下莹然有光。

      宋筠顺着望去,眼中映出那温暖的辉光,点了点头:“好看。”

      “大点声——听不见!”崔元修故意拖长了调子。

      宋筠无奈,只得提高音量,对着他喊:“好看!”

      崔元修这才满意地笑了,扬声道:“柬生!”

      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柬生立刻从人缝中挤了过来:“相爷?”

      崔元修并未多言,朝那灯棚抬了抬下巴。

      柬生当即会意,像一条小鱼一样游过人潮,不多时便提着那盏精致的鱼灯回来了。

      崔元修接过,直接塞到宋筠手里:“提着,亮堂。”

      宋筠抱着那盏鱼灯,一时讶异。他抬眼看了看崔元修,对方已转开视线,脸却红了。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他忍不住低下头去偷笑。

      二人随着人流又走了一段,行至一处岔路口,一侧通往更喧嚣的灯市核心,一侧则延伸向相对僻静的巷陌。崔元修脚步一转,引着宋筠拐进了小巷。

      喧嚣骤减,巷内只零星挂着几盏素色灯笼,光线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辰不早了。”崔元修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弱灯光,打量宋筠。

      宋筠点点头,将鱼灯小心地靠在墙边,上前半步,伸手为崔元修整理方才在人群中挤得有些松散的披风系带,抚平领口的褶皱,鸦青色的锦缎在菱形灯光下依旧流光溢彩。

      崔元修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摆布,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轻颤的睫毛上,眉间锋锐柔化了三分。巷外喧闹已远,此刻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可闻。

      理好披风,宋筠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最终却只是抿了抿,退开半步,低声道:“好了。”

      崔元修深深看他一眼,没追问,也上前一步,抬手为他整理身上那件华贵的翠云裘。领口细软的绒毛拂过手背,也蹭着宋筠的脖颈,让他忍不住轻颤。

      “曲江诗会,李承嗣做东,往来者众,未必尽然是冲着诗文去的。”崔元修正色道,“或许有好奇探看的,或许有存心比较的,甚至……可能有得了授意,前来试探的。”

      他手下动作不停,将裘衣的襟口拢得更严实些,挡住夜风。

      “不过也不必过于忧心,李承嗣为人清正爽朗,既邀你,便会护你周全。况且,我的灵筠,胸有丘壑,腹藏锦绣,寻常机锋,应对自如。我只嘱咐你两件事。”他抬起眼,看进宋筠眸中。

      “相公请讲。”宋筠神色认真。

      “第一,莫要太晚。身子要紧,热闹看过了便回来,早些休息。”崔元修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宋筠心口的位置,意有所指。

      宋筠心中一暖,点头:“我记下了。”

      “第二,莫要饮酒。若要行酒令,你便以茶代之。”崔元修语气转沉。

      宋筠想起前次心疾发作的凶险,心知他是怕了,郑重点头:“放心,绝不沾唇。”

      “好。”崔元修这才似放下心来,最后替他正了正衣冠,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一番,笑道:“去吧,马车就在巷口,柬生跟着你。”

      宋筠弯腰提起那盏比目鱼灯,暖黄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他朝崔元修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巷口等候的马车。那马车比崔元修平日所乘简朴许多,青帷小车,并不惹眼。

      直到登上马车,帘子放下,车轮缓缓转动,驶向曲江方向。

      宋筠抱着怀中温暖的鱼灯,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反应过来,从相府所在的崇仁坊去皇城,该向北走才是最近的路,而他们方才一路向南,走到这朱雀大街中段……

      去曲江自是顺路,可若要去皇城,蟾郎便需再折返向北了。

      他……是特意绕了路,只为陪自己走这一段,送自己到岔路口。

      心口像是游过一条小鱼,酸酸软软,随后流淌出汩汩暖意,直冲到眼角眉梢。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憨态可掬的比目鱼,看着那琉璃眼珠在晃动中闪着俏皮的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越扬越高。

      “先生这么高兴,可是这比目鱼灯格外贴合心意?”同在车内的柬生见状,笑嘻嘻地问。

      宋筠抬起眼,眸中笑意未散,如春水映星。他没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又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唇角弧度甜蜜。

      ……

      曲江畔,临水的一处敞轩早已布置妥当,四周悬了数十盏雅致的绢灯,照得轩内明亮如昼。轩外梅枝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与江上粼粼波光,远处楼阁灯火相映成趣。

      李承嗣一身玉色圆领澜袍,头戴白玉小冠,正与先到的几位文人谈笑风生,顾盼神飞。见宋筠提着盏别致的鱼灯从马车下来,他眼前一亮,快步迎上。

      “竹斋兄!可算到了!”他声音清朗愉悦,又转向轩内众人,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崔相府上西席,襄阳宋筠,宋竹斋。竹斋兄诗才清妙,书法亦是一绝,今日可要让我等开开眼界了。”

      轩内众人纷纷起身见礼,目光皆带着打量与好奇。

      宋筠放下鱼灯,从容还礼,姿态不卑不亢:“在下宋筠,见过诸位。李学士谬赞,愧不敢当。今日得蒙相邀,与诸位才俊共襄上元雅集,幸何如之。”

      一番寒暄,众人落座。

      李承嗣见人已到齐,拍了拍手,笑道:“往年诗会,不是抽韵便是拟古,未免有些乏味。今年上元,咱们玩点新鲜的。”

      他示意仆从捧上一个青瓷诗筒,里面装着数十枚象牙诗签。

      “咱们联句,不过规矩变一变。每人抽一字,以此字为首,作一句七言,需扣上元时令。下一人,需以上一人诗句末字为首字,接续下句,亦需应景。如此循环,接不上或离题者,”他指了指案上早已备好的酒壶,“罚酒一杯!”

      座中已有几人面露难色。这般玩法,既要即景,又受首尾字限制,确实不易。一位年纪稍长的文士捻须笑道:“绍之这是要考较我等急智了。”

      李承嗣笑道:“刘公莫慌,不过游戏,助兴而已,大不了罚酒嘛。这‘洞庭春’可是家父珍藏,平日里我也难得喝上一口呢!”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不少。

      “那便从承嗣开始吧。”李承嗣当先抽出一签,看了一眼,朗声道,“是个‘灯’字。”

      他略一沉吟,踱步至窗前,望了一眼江上星火与岸边灯河,脱口吟道:

      “灯逐宝马香逐笑,行歌游过咸阳桥。”

      诗句流畅明快,绘出上元夜车马喧阗、游人如织的盛景。当下便有仆从铺纸研墨,李承嗣提笔,龙飞凤舞地将诗句写下。

      纸张传到下首一位蓝袍文士面前。此人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接过诗笺,扫了一眼,并未多思,提笔便续:

      “桥上宫柳招月色,月清近人玉壶遥。”

      以“桥”字起,转写静景,宫柳月色,玉壶冰心,意境顿时清幽开阔,与李承嗣的繁华热闹相映成趣,且巧妙地复用“月”字勾连,足见功力。

      蓝袍文士写罢,将纸笔递给身旁的宋筠,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来。

      宋筠接过,垂眸细看纸上两句。前句热闹,后句清冷,需以“遥”字起头,承续这般意境流转……

      他略一思量,心中已有成句,遂提笔,笔尖润墨,在“玉壶遥”之后沉稳落笔:

      “遥见春到小桃枝,风轻影摇颜愈娇。”

      以“遥”字拓开视野,想象春信已至,桃枝萌发。风拂影动,花色愈娇。既暗合上元后春日将至的时令,又以“娇”字收尾,赋予春色拟人化的灵动,与“玉壶遥”的清冷相映成趣又别有生发。

      他本欲写完便默默传递,谁知李承嗣抚掌笑道:“好句!竹斋兄,念来与大家共赏!”

      宋筠面色微赧,但见众人期待目光,只得清了清嗓子,将三句诗缓缓吟出。

      “灯逐宝马香逐笑,行歌游过咸阳桥。桥上宫柳招月色,月清近人玉壶遥。遥见春到小桃枝,风轻影摇颜愈娇。”

      诗句落,轩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私语。便是那蓝袍文士也抬眼仔细看了看宋筠,目中赞许之色更浓。

      宋筠微微松了口气,将诗笺传给下一位。

      那是一位体态略丰,面庞圆润的学子。他接过纸笔,盯着那个“娇”字,眉头紧锁,抓耳挠腮,口中喃喃:“这……‘娇’字起头,又要应景上元……娇……娇……唉呀,这字太绝,不好接,不好接啊!”

      他苦思半晌,额角都见了汗,最终颓然掷笔,苦笑摇头:“罢了罢了,才思枯竭,这杯罚酒,我认了!”说着便伸手去拿酒杯。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婉转的女声自敞轩入口处传来,恰似珠玉落盘:

      “好生热闹。诸位才子在此联句雅集,怎的却有人要饮罚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轩口灯下,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窈窕身影。

      是秋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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