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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一字之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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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轩内烛火微微一晃。
李承嗣见秋凝露进来,脸上并无愠色,反而起身笑道:“秋舍人竟有雅兴移步至此,快请入座。”
他从容侧身,将秋凝露让到了蓝袍文士对面的空位上。
那胖学士如见救星,忙不迭捧着诗稿凑上前:“秋舍人来得正好!您看这‘娇’字,着实难煞人也!在下才疏学浅,甘愿领罚,甘愿领罚!”说着便将案上那杯罚酒一饮而尽,辣得龇牙咧嘴。
秋凝露接过诗笺,目光淡淡扫过,在宋筠那句“风轻影摇颜愈娇”上略作停留,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娇’字么……倒也不是不能接。”她轻点纸面,“只是既为游戏,何不将规矩再放宽些?我看这‘娇’字改为‘骄’字,从马乔声,也未尝不可。”
话音落下,宋筠扶着桌案的手悄然收紧,桌角瞬间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李承嗣脸上笑容微凝,温声道:“秋舍人说笑了,联句有联句的规矩,既已落笔成字,如何能改?这恐怕……不合诗会惯例。”
“惯例?李学士,这两个字皆从‘乔’声,音同形近。不过一字之改,既不出韵,又能再出新意,有何不可?若是墨守成规,不敢越雷池半步,恐怕在当下,反倒不合时宜了吧?”
秋凝露抬眼,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审视,声音清泠泠的。
李承嗣被这话里有话的几句噎得喉间一哽,面上有些挂不住。他环视四周,见众人皆屏息垂目,只得勉强笑了笑:“秋舍人高见,既然如此……便依舍人所言。”
说罢,他转向宋筠,眼中带着歉意。
宋筠松开攥着桌角的手,手掌传来细微的麻意。他迎着李承嗣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做口型道:“无妨。”
那胖学士闻言如蒙大赦,忙堆起笑凑趣:“‘骄’字好,这个字气象开阔!想必秋舍人已是胸有成竹了?”
秋凝露却看也不看他,只冷声道:“岑百泰。”
胖学士身子一僵。
“恩师托我问你,国子监的课业完成了没有,就跑到这里来凑热闹?”秋凝露凤眸微抬,不怒自威。
一想起那位颇有手腕的族姊,岑百泰一张圆脸霎时涨得通红,嗫嚅着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敞轩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江风裹挟着寒意卷进轩内,方才的轻快嬉闹霎时间荡然无存。
秋凝露这才执起笔,蘸饱了墨,笔尖在“颜愈娇”的“娇”字上轻轻一划,改作“骄”,行云流水,毫不含糊。
随即,她在下方续写新句:
骄腾献捷天子殿,配印封侯取骠姚。
诗成,她放下笔,再次巡视在座众人,这才把诗稿交出,供众人传阅。
满座寂然。
人人都知道这两句诗指向何处——北疆刚刚传来捷报,戍守摩螺河的岑家名将岑树勋大破敌军,将边境又向北推进三十里。天子已下诏褒奖,赐金帛,加食邑。秋凝露此来,是携岑家军功之威,为岑相立威。
短暂的沉默后,李承嗣率先抚掌,笑声朗朗:“好诗!气势磅礴,力压我等先前所作。岑将军威震北疆,为国拓土,我等在长安亦与有荣焉。”
他话锋微转,意有所指:“只是一场大胜,靠的不只是将军个人勇武,更是无数将士用命,浴血奋战。更何况,前线刀光剑影,后方粮草辎重、民夫转运,亦是千头万绪。立功难,守业更难。国运长久,终究要靠朝野上下戮力同心才是。”
“戮力同心?李学士说得真好听。”秋凝露轻笑一声,笑得尖锐,“只怕在有些人眼里,只有‘纫秋兰以为佩’的,才算是同心。我等‘凌寒独自开’的,恐怕就只剩下一个‘戮’字了。是不是呀,宋先生?”
她目光如刀,直直地戳在宋筠身上。
宋筠面色微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迎着秋凝露的视线,缓缓起身,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秋舍人所言,在下不敢苟同。秋兰生于幽谷,梅花开自苦寒,时令不同,风姿各异,香气亦殊。可无论兰香梅韵,皆是沐浴皇恩,生于斯土。既食君禄,便当为君分忧。兰有兰的清气,梅有梅的风骨,皆是为陛下、为社稷尽忠效力。既如此,如何不算戮力同心?”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秋凝露:“倒是秋舍人,将兰梅之分看得如此之重,莫非是觉得,同为陛下臣子,竟有高低贵贱、亲疏远近之别?”
敞轩内落针可闻。
秋凝露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显然是想反驳。然而转瞬之间,那道狠厉消失,换上了激赏,而后竟抚掌笑了起来:“好,答得好!宋先生果然不愧是崔相府上西席,见识不凡,字字珠玑,凝露佩服。”
她施施然起身,理了理衣袖:“既然都是为陛下分忧,那便是戮力同心。今日叨扰诸位雅兴,凝露告辞。”
说罢,她瞥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岑百泰:“还不走?”
岑百泰如获大赦,忙不迭跟着秋凝露出了敞轩。
那一抹绯色官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江畔的灯影梅枝之间。
待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坐在李承嗣下首的一个青年猛地拍案而起,正是李承嗣的堂弟李向瑜。
“什么东西!好好的诗会,全让她给搅了!携功自傲,目中无人!岑家的手也伸得太长了!”李向瑜面红耳赤,胸口起伏,“要我说,堂兄你就不该答应让那岑百泰来!此人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还给秋凝露可乘之机!”
“向瑜!”李承嗣低喝一声,神色已不复方才的从容,眉宇间凝着沉郁。他抬手制止堂弟更激烈的言辞,转向众人,勉强笑了笑:“诸位,秋舍人已去,莫让方才之事坏了兴致。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再联一局?”
众人纷纷应和,只是声音稀落,神色间皆有些意兴阑珊。
诗会重新开始,可气氛早已不同。联句时往往冷场,接续的诗句也多是敷衍应景之作。不过半个时辰,诗会便草草收了场。
众人陆续告辞。李承嗣将宋筠送至轩外梅树下,屏退了随从。
“竹斋兄,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原以为秋凝露至多遣人来探看一二,万万没料到她竟亲自前来,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当众发难,让你受委屈了。”李承嗣脸上满是愧色。
宋筠摇头:“李学士言重了。秋舍人是冲着我来的,倒是连累了诗会,让学士为难了。”
“她哪里是冲你一人?她是冲着崔相,冲着滋兰馆,冲着所有不姓岑的人来的。今日你应对得体,反倒挫了她的锋芒。只是……”李承嗣苦笑一声,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往后,恐怕更要小心了。”
宋筠正要宽慰他几句,却见席上那位坐在自己上首的蓝袍文士缓步走了过来。
“绍之兄,可否容我与宋先生单独说几句话?”蓝袍文士对李承嗣微微颔首。
李承嗣会意,拍了拍宋筠的肩膀:“那我先行一步,竹斋兄,改日再叙。”说罢,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梅树下只剩二人,江风拂过,落梅如雪。
蓝袍文士这才对宋筠郑重一揖:“在下高书郃,字子弘,供职翰林院。久仰竹斋先生诗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宋筠忙还礼:“高学士折煞在下了。方才席间,得见学士‘桥上宫柳招月色,月清近人玉壶遥’之句,顶针巧妙,意境清远,在下钦佩不已。”
高书郃淡淡一笑:“不过是些故作清高的句子,闭门造车罢了。不比竹斋兄的诗,既有‘风轻影摇’的灵动,又有‘春到桃发’的希冀,更难得的是有人间烟火气,有筋骨。”
宋筠心头微动:“高学士过誉了。”
二人沿着曲江畔缓缓而行,柬生提着那盏比目鱼灯,不远不近地跟着。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动,映着疏影横斜。
他们从诗文谈到经史,从书法论及音律。高书郃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辞间却毫无骄矜之气。宋筠愈发觉得此人可交,言谈也渐渐放开。说到兴起时,竟有些忘了时辰。
直到行至一处僻静水榭,高书郃停下脚步。
“竹斋兄,今日诗会之事,想必你已看出端倪。秋凝露背后是谁,她为何而来,你我都心知肚明。”他望着夜色中沉静的曲江水,声音低沉了几分。
宋筠沉默颔首。
“骆老赏识你,多次向我提及,不吝赞美。他老人家不忍看你误入歧途,托我来转告竹斋兄几句话。”高书郃转过头,目光凝重。
宋筠拱手一礼:“还请赐教。”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前朝景祜年间的党争之祸,流毒深远,骆老是亲眼见过的。门户私计,党同伐异,最终耗尽的是国运,苦的是黎民。”
高书郃转回身,看向宋筠:“所以,无论如何,莫要重蹈覆辙。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有些人,看似携手同行,实则各怀心思,望君……慎之,再慎之。”
宋筠望着高书郃眼中真切的忧虑,心头一热,亦感到沉甸甸的。他郑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宋筠,谨记骆老教诲,谨记高学士今日之言。”
高书郃伸手扶起他,脸上重新露出温雅的笑意:“今日与君一席谈,痛快。但愿来日,还能有机会与竹斋兄煮茶论诗,不谈这些朝堂纷扰。”
“定有再会之日。”
二人拱手作别。高书郃的身影没入夜色,宋筠独立水畔,良久未动。
柬生提着灯上前,小声提醒:“先生,夜深了,回吧?”
宋筠这才回过神,接过他手中的比目鱼灯。琉璃鱼眼在黑暗中幽幽闪着光,像是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谈话。
“回吧。”他轻声道。
马车驶离曲江,长安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次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