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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前尘尽销 裂帛覆冰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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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眼,崔元修在一片沉重的钝痛中挣扎着醒来。头疼得像要裂开,喉咙干得冒火,四肢灌了铅似的沉。他皱着眉,艰难地掀开眼皮,适应着室内过于明亮的光线。
身侧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宋筠背对着他,墨发散在枕上,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侧颈,似乎还睡着,但崔元修能感觉到那呼吸的节奏并非沉睡时的绵长。
他心头一紧,昨晚断片的记忆零星闪回——宫宴、美酒、玉如意、踉跄归来……还有灵筠为他宽衣时担忧的眉眼,以及后来那些混乱的、滚烫的纠缠。
他懊恼地闭了闭眼,试图轻轻挪动身体,想起身去外间透透气,喝点水,也让这混乱的头脑清醒一下。昨夜实在放纵,怕是惹灵筠不快了。
然而,他刚一动,身侧的人便颤了一下,头慢慢回转,睡眼迷蒙地望过来。
“灵筠?吵醒你了?”崔元修赶紧凑上前,有些心虚地搂住他的腰身。
宋筠没应声,只是缓缓地撑着坐了起来,拥着锦被,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尴尬被无限拉长。
崔元修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
“昨夜……高兴,多饮了几杯。唔……头还疼着。是不是闹你了?下回绝不喝这么多了。”
他说着,伸手去揽宋筠的肩膀,将人圈入自己怀里。
宋筠没有躲开,但身体依然有些僵硬。他没有看崔元修,只是拥着被子的手微微收紧。
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久到崔元修唇边那点强扯出来的笑意都快挂不住了,他才终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低低地开口:
“蟾郎,你……可还记得,昨晚回来,除了醉酒,还说过些什么?”
崔元修一怔,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模糊的片段和翻涌的酒意。他依稀记得自己抱着灵筠,说了很多话,具体是什么,却像隔着一层浓雾。
看着宋筠异常的神色,他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醉后失态,说了什么孟浪过火的话,让灵筠难堪甚至不安了?
他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近乎讨好地温声哄道:“大抵是些醉后胡话,当不得真。若有什么不中听的,或是冒犯了你,灵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保证,以后定不再贪杯,好不好?”
他以为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醉酒失言,服个软,认个错也就成了。往日他若有些小过错,这般放软姿态哄一哄,灵筠虽会嗔怪几句,最终总会心软。
可这一次,宋筠没有如往常般顺势靠进他怀里,也没有露出半分嗔怪或原谅的神色。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崔元修,问出一个名字:
“岑美棠,是谁?”
崔元修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宿醉的头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骇压了下去。他猛地抓住宋筠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宋筠轻轻抽了口气。
“你……你说什么?我昨晚……还说了什么?!”他急切地询问,眼睛瞪得溜圆。
宋筠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尖酸指责,只是如实将他昨晚断断续续的倾诉,那些关于蒹葭、关于南山妙笔、关于双璧、关于作画借口、关于喉结、关于岑美芹与金蝉脱壳的惊世秘密,尽可能清晰平静地复述出来。
“够了!”不等宋筠说完,崔元修猛地低吼一声,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转而重重一拳捶在自己额角,满脸都是懊悔与后怕,“我真是醉糊涂了!这种话……这种掉脑袋的话怎么能说出来!”
他目光落在别处,徘徊片刻,倏地又盯住宋筠,双手按住宋筠的肩膀:“你还跟谁提过?昨晚除了你,还有谁听到?柬生?还是外面当值的?”
宋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慑得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只有我。”
崔元修紧绷的肩背松弛了一瞬,但神色依旧凝重无比。他一把掀开被子下床,一边快速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往身上套,一边厉声说:“听着,灵筠,昨晚你听到的一切,立刻给我忘掉!一个字都不许再提,更不许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他系着衣带,眉头紧锁,很是焦躁:“岑美芹是什么人?岑家又是什么势力?若此事有丝毫泄露,以她的手腕和岑家的根基,必会倾尽全力反扑,届时就不止是身败名裂那么简单!新政刚刚起步,多少双眼睛盯着,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岔子,否则前功尽弃!”
他沉浸在后怕与对大局的权衡中,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坐在床上的宋筠,眼眸中的光亮随着他一句句“新政”、“大局”、“泄露”而一点点消散,最终熄灭。
崔元修匆匆整理好衣冠,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了一句:“我今日需去政事堂,晚些回来。你……好好用膳,莫要胡思乱想。” 说罢便推门快步离去,逃也是的。
房门开了又合,隔绝了内外。宋筠独自坐在骤然显得空旷冰冷的床榻上,拥着锦被,良久未动。
果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他的新政,他的大局。自己那点被隐瞒、被当作无知孩童般蒙在鼓里的委屈和惊痛,在他心里,恐怕轻如尘埃,甚至是不合时宜的“胡闹”。
他如常起身,没有唤人伺候,自己慢慢穿好昨日那身家常的藕色衣袍,系带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发颤。
这满室未散的酒气无比的令人恶心。
他没有在主院停留,手捂着胸口,径直回了流霰苑。
是闷痛,并不剧烈,却沉甸甸地堵着,挥之不去。他走到多宝格前,取出那个素白的小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下。今天这水格外凉,药格外苦。
“柬生。”他唤道。
柬生应声而入:“先生有何吩咐?”
“点上熏香。”宋筠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换个味道,点‘绛雪香’。”
柬生有些诧异,宋先生素日喜用清冷的檀香或梅香,今日怎的用这等气味霸道的熏香?但他不敢多问,依言取来了绛雪香,点燃。
甜媚的香气很快蒸腾起来,充斥了整个房间,将原本清雅的气息驱散得一干二净。
宋筠就在这片甜得发腻的香气里,坐在窗下,拿起一本书,半晌没有翻动一页。光影在他清瘦的侧影上缓慢移动,他却仿佛凝固成了玉雕。
柬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察言观色,只觉得今日的宋先生格外不同。那平日里虽清淡却温和的神情不见了,只剩下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他试着讲些从外面听来的趣事,想逗宋筠开心,可宋筠只是偶尔淡淡瞥他一眼,并不接话,更多时候是望着窗外,神思不属。
午膳送来,是崔元修特意嘱咐厨房做的精致药膳。宋筠只略动了几筷,便挥手让人撤下。
柬生心里愈发打鼓,待到午后,他觑着宋筠面色依旧沉沉,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道:“先生,您是不是……心里不痛快?可是因为昨夜相爷醉酒晚归?”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调解:“嗐,相爷那样的人物,在外应酬难免的。小的听崔管家说过,从前老太爷在时,有时吃醉了酒回来,老夫人也是生气,定要撵他去书房睡,好几日都不理人呢,最后还是得老太爷赔尽小心才能哄转回来。相爷对您这般上心,定会来哄您的。”
宋筠听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脸转向另一边,彻底不再理他。
那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寒气,让柬生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讪讪地退到门外,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宋先生的脾气,瞧着比当年那位韦老夫人还要大上几分呢。
日头偏西,崔元修从政事堂回来了。今日与几位官员议事顺利,他心中记挂着早上离去时宋筠异常的脸色,脚下便不由得加快,想早些回来看看。
踏入正堂,没人。侧书房,也没人。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柬生!”他扬声唤道。
柬生小跑着过来,没藏好脸上的担忧便回应:“相爷,您可回来了!”
“宋先生呢?今日如何?”崔元修急问。
“回相爷,宋先生在流霰苑,一整日都没出来。午膳也没用多少,脸色一直不好看。”柬生如实汇报,“而且……先生今日让点了绛雪香,甜的发腻。小的瞧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崔元修心中警铃大作。
灵筠怎的又回了流霰苑?还点了浓甜熏香,闭门不出?这绝不是灵筠的性子!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身便朝流霰苑疾步而去。
刚到月洞门外,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香气便扑面而来,与他记忆中流霰苑总是萦绕的清淡墨香或药香截然不同。崔元修被这突兀的香气冲得眉头一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脚步却未停,直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他抬脚准备跨过门槛的刹那,里面传来宋筠冰冷的声音:
“站住。”
崔元修一愣,抬起的脚悬在半空,竟真的没敢落下。他隔着那仿佛有实质的甜香屏障,望向室内。宋筠背对着门,坐在窗下,身影单薄挺直。
“灵筠?是不是还在为昨夜我醉酒晚归生气?我……”崔元修放缓了声音,试探着问。
“相爷日理万机,更何况是皇家夜宴,应酬往来,理所应当。我不过一介白身,寄居府上,岂敢置喙,更遑论生气。”宋筠打断他。
这话听着是自贬,可字字尖酸,刺得崔元修不甚舒服。
崔元修心里的鼓点敲得更急了,一边试图再次抬脚迈过门槛,一边放软了语气恳求:“灵筠,你别这么说……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说,好不好?若是我哪里又做错了,惹你恼了,你告诉我,我改。”
“我要你站住!”
宋筠的声音陡然提高,终于微微侧过脸,冰冷的眼锋扫向门口。
此刻二人已能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得清对方的表情。崔元修看到宋筠眼中那一片压抑的怒意,脚步彻底僵住了,再不敢往前一步。
他心念电转,莫非……是早上?定是早上自己心慌意乱,口不择言,满心想着岑美芹可能的报复,只想着让他不能泄密,那颐指气使的语气怕是深深伤了他。
“是早上,对不对?早上是我不好!我宿醉未醒,又听了那些话,心里乱得很,只顾着着急,说话没了轻重,态度更是混账!我给你赔不是,灵筠,我……”崔元修急道,脸上满是懊悔。
“新政乃国之大计,当务之急,自然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相爷处置得当,何错之有?”宋筠再次冷冰冰地截断他的话,连看也不看他了。
崔元修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也逼出了几分火气,更深处则是被误解的焦急和无力:“那你到底要我怎样?!你到底在气什么?难道……难道你是觉得,我对那岑美芹余情未了?”
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因激动而提高:“是!我承认,我曾经被她骗得团团转!我也曾经真心实意对一个叫‘岑美棠’的人动过心!可那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是一场骗局!那些年写的诗,画的画,我早就一把火烧了!只当那几年是白活了!你还想我怎样?!难道要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
“那在你眼里,我又算什么?!”宋筠霍然转身,一直压抑的委屈和不被信任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爆竹,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一个需要时时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幕僚?一个不知轻重,随时可能泄露你机密,需要你厉声警告的婢子?你崔相眼里,除了你的新政、你的大局,可还装得下别的分毫?!”
一连串的质问好似乘着风,一时刹不住,连带着最恶毒的揣测也脱口而出:“还是说,你留我在相府,宠着我,护着我,不过是把我当作那个‘岑美棠’的替身?!供你排遣那些未能如愿的相思之苦?!!!”
“你——简直胡说八道!不可理喻!”崔元修气得眼前发黑,脚下踉跄一步,颤抖地指着宋筠,“你是你,他是他!我崔元修还没瞎到那个地步!我若只把你当替身,我何必……我……”
话音未落,只见宋筠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红,既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也是被这满室浓腻的熏香呛得喘不过气。
“灵筠!”崔元修所有怒火瞬间被惊恐取代,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站住”的命令,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咳得弯下腰去的人紧紧揽进怀里,一手慌乱地拍抚着他的后背,一边朝外嘶声大喊:“柬生!水!快拿水来!”
而怀里的人像是误入罗网的鸿雁,不安地扑棱翅膀,试图挣脱。崔元修几次险些脱手,最终还是把人牢牢箍在了怀里。
柬生连滚爬爬地端了温水进来,崔元修接过,小心翼翼递到宋筠唇边,看着他小口小口艰难地吞咽,咳嗽渐渐平息,只是浑身脱力,尤自轻颤。
激烈的争吵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只余彼此剧烈跳动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修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宋筠微凉的发间,满含歉疚:“早上……是我混账。那些话……我不该用那种语气对你说。我不该……只想着让你保密,却忘了问你,听了那些,心里该有多难受……我错了,灵筠,真的,以后……再不会了。”
又是良久,宋筠的身体软了一分。他依旧没有抬头,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崔元修胸膛前传来:
“……我也有不对。”
崔元修没听清,下意识“嗯?”了一声,微微松开怀抱,低头想去寻他的眼睛。
宋筠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仿佛要躲藏起来,声音比刚才更闷:“我不该……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难受,觉得你什么都该围着我转……不该这么无理取闹,跟你吵……明明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那么重……”
崔元修只觉得心头一阵酸胀,他收紧手臂,将宋筠完全拥住,低声喃喃:“别说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你,还惹你伤心……”
他感到胸前的衣料传来温热的湿意,是他的灵筠在哭。这无声的泪水,比刚才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心痛如绞。
“别哭了,灵筠,求你,也……别气了……”他语无伦次地哄着,吻着他的发顶。
“……陛下赐的玉如意,按例得写个谢表。我的字,陛下总说匠气太重,不如……”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筠的神色,恳求之意掩饰不住:“不如,你来执笔?你的字,陛下见了必然欣喜。”
宋筠红肿的眼睛瞪着他,嘴角却向下撇了撇,又缩回他怀里,闷声嘟囔:“原来是有事求我,才来哄我……”
崔元修知道,这语气已不是真的生气,而是委屈的撒娇了。他心中大石落地,忍不住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坦然承认:“嗯,对,求你了,宋先生,帮帮忙?”
宋筠在他怀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说话,手臂却悄悄地环住了他的腰。
崔元修感受到这细微的接纳,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些。
他沉吟片刻,又道:“还有,明日我要与户部的人再议滋兰馆用度筹措之事,你……可愿来书房?不用你劳神,就在一旁做个记录便好,也顺便……多提点我些,看着我些,莫要让我再犯浑,说错话,办错事。”
宋筠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崔元修也不催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背。
终于,宋筠轻轻点了点头。
崔元修彻底放下心来,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窗外,暮色四合,流霰苑内,那浓烈甜腻的熏香不知何时已燃尽,空气中残存的媚香,渐渐被彼此熟悉的气息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