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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所谓伊人 笔断寒襟透 ...

  •   夜色已深,相府门前的石灯在寒风中摇曳。

      马车辘辘停下,门房早得了信,急忙迎出来,却见自家相爷被两名健仆一左一右搀着,脚步虚浮地从车上下来,浓烈的酒气混着宫中御酒的醇香扑面而来。

      “相爷,您当心……”崔裕忙上前要扶,却被崔元修摆摆手挥开。

      他醉得厉害,眉宇间凝着一股孩子气的执拗,目光径直投向院内那透出温暖光亮的窗户。

      “不、不用你们……我找灵筠……”

      他挣脱仆从的搀扶,踉跄着就要往里去。仆从们吓得连忙虚虚环着,生怕他摔了。崔裕叹了口气,示意他们小心跟着。

      流霰苑内,宋筠正就着灯烛翻阅一卷书,有些心神不宁。听得外面一阵杂沓脚步声和低语,他放下书卷,刚起身,门便被有些粗鲁地推开了。

      崔元修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绛紫朝服有些凌乱,玉冠微斜。俊朗的脸庞泛着潮红,一双总是锐利或含笑的眼睛此刻蒙着水汽,迷迷蒙蒙地望过来,一落到宋筠脸上,当即弯成了月牙。

      “灵筠……我回来啦……”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宋筠眉头微蹙,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浓重的酒气让他呼吸一滞。

      他朝门外担忧的崔裕及仆从点点头:“交给我吧,你们下去歇着。”

      房门关上,将寒意与仆从隔绝在外。室内暖意融融,也让酒意更上了头。

      “怎么喝成这样?”宋筠虽是责备,但更藏着心疼。他费力地将人半扶半抱到临窗的榻边,让他坐下。

      崔元修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了宋筠身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今儿……高兴……灵筠,我高兴……”

      “是是是,你高兴。”宋筠安顿好他,转身想去拧个热帕子来给他擦脸,衣袖却被一把抓住。

      “别走……”崔元修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显得有几分懵懂,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宰相判若两人。

      宋筠心下一软,叹了口气:“我不走,给你擦把脸,松松衣裳,睡得舒服些。”说着,他弯下腰,开始为崔元修解那身繁复庄重的紫色朝服。

      玉带钩,革带扣,一层层衣物解开。宋筠专注地解着衣襟的盘扣,手指偶尔不经意擦过对方滚烫的皮肤。

      崔元修倒是乖顺,任由他动作,只是一双眼睛始终跟着宋筠转,断断续续说着宫宴上的事:

      “灵筠……你不知道,今日宫宴,嘿,有趣得紧。那王……王老头,今天居然……居然主动过来跟我喝了一杯……”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老实地伸出手,拂过宋筠束发的带子。

      “还有李尚书……嗯,就是李昭贤,他悄悄跟我说……漕运的事,可以再议……嘿嘿……”

      宋筠手下不停,随口应着:“嗯,那是好事。”

      “还有陛下!”崔元修忽然提高了些声音,炫耀似的,“陛下……亲赐了我一柄玉如意!白玉的,雕着……雕着云纹,可好看了!说是给我……贺寿,也贺滋兰馆开张……他们都看着呢!灵筠,他们都看着……”

      他说着,竟挣扎着要起身去寻那柄如意给宋筠看。宋筠忙按住他:“知道了知道了,明日再看,先别动。”

      崔元修忽的凑近宋筠,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可我不稀罕什么玉如意……金啊玉的,库里多得是……我就稀罕……稀罕灵筠的礼物,稀罕……灵筠……”

      宋筠闻言耳根一热,拍开他试图摸向自己腰间的手,嗔道:“满身酒气,还堵不住你的嘴!坐好,把外袍脱了。”

      “哦。”崔元修乖乖应了一声,配合地抬起手臂,让宋筠帮他褪下厚重的朝服。里衣也微微汗湿了,贴着精壮的胸膛。宋筠转身想去拿干净的中衣,却被他从背后一把抱住。

      “灵筠……”他滚烫的脸颊埋在宋筠颈窝,蹭了蹭,手臂收紧,含糊地撒娇,“别走……帮我……”

      灼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宋筠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推开,只放缓了声音:“你先松开,我去拿干净衣裳。”

      “不松……”崔元修耍赖,手却顺着宋筠的腰线滑到他身前,灵巧地勾住了他那根素色衣带的结扣,轻轻一扯。

      本就因伺候他脱衣而有些松动的衣带,竟被他这一下直接扯开了。宋筠的衣襟顿时散开,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锁骨和单薄的白色中衣。

      “崔元修!”宋筠脸颊飞红,又羞又恼,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你再闹,我真不管你了!让你穿着这身睡到天亮!”

      这话似乎戳中了醉鬼某处敏感,崔元修动作一顿,抬起一双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宋筠。宋筠这次没有心软,依旧板着脸。

      崔元修松开手,却转而攥紧了宋筠散开的衣带一角,嘟嘟囔囔的,听着似是委屈:

      “别嘛……灵筠别不管我……我听话,我脱……”

      他边说,边真的开始手忙脚乱地扯自己身上汗湿的中衣,却因为醉后手软,半天解不开扣子,反而弄得一团糟,急得额头冒汗。

      宋筠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狼狈又孩子气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酸软。他叹了口气,握住崔元修胡乱动作的手:“好了,别动,我来。”

      他耐心地帮崔元修解开中衣扣子,褪下汗湿的衣衫,又用温水拧了布巾,仔细为他擦拭脖颈、胸膛。微凉的布巾拂过皮肤,崔元修舒服地喟叹一声,眯起眼睛,目光却依旧一瞬不瞬地跟着宋筠移动。

      他自己身上衣衫也已散乱,方才被扯开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滑动,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半蹲着,衣衫都凌乱不堪,屋内温度悄然升高。

      不知是谁先失了平衡,崔元修稍稍用力,宋筠便低呼一声,被他带着向后倒去,齐齐跌落在床前厚实柔软的长绒地毯上。

      幸好地毯足够厚,并未摔疼。宋筠晕头转向,还未起身,崔元修滚烫的身躯已覆了上来,精准地攫取了他的唇。

      酒气扑面而来,急切,深入,甚至有些蛮横。舌尖顶开齿关,邀请共舞。

      宋筠被堵得呜咽一声,下意识地推拒,手掌抵在崔元修赤裸的胸膛,触手是一片灼热坚实的肌理。那热度似乎烫着了他,推拒的力道渐渐软了。

      “衣裳……解完了……”崔元修的吻从唇瓣流连到下巴,再到颈侧,留下一道道醉意的痕迹,“该……解我的酒了……”

      这话说着,他的手也不安分,轻易探进宋筠散开的衣袍,抚上光滑的脊背。

      “蟾郎……等……”宋筠喘息着,抓住他作乱的手腕,气息不稳。可这点力道在崔元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衣衫滑落,露出一整个肩头。他终是闭上眼,手臂缓缓环上崔元修的脖颈。

      又纠缠了一阵,宋筠喘了几口气,眼神有些迷离,那御宴上的美酒气息竟也让他醉了。他搂住崔元修脖子的手臂紧了紧,在亲吻再次覆下的间隙,用气音含糊地催促:“去……去榻上,地上凉……”

      崔元修这回听清了,低笑一声,手臂用力,轻易便将宋筠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榻边,将人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上。

      宋筠刚松了口气,以为他要继续,崔元修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只是靠在床头摞起的软枕上,将宋筠揽在身侧,然后就再没有动作。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宋筠有些疑惑,侧头看去。烛光下,崔元修脸上的潮红未退,但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却有些空茫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

      然后,宋筠惊愕地看见,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

      宋筠心下一紧,撑起身子,伸手去抚他的脸,“蟾郎?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崔元修握住他抚上脸颊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皮肤上,没有回答,反而低声吟诵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念得断续,如鸿雁哀鸣。念完这两句,他停了下来,忽然反复低喃着:“南山妙笔……南山妙笔……”

      宋筠怔住,这个雅号,他从未听闻。是蟾郎故人?还是他未曾告知自己,留作他用的名号?

      “只有她……这么叫我。”崔元修忽然笑了,笑得苦涩,眼泪流得更凶,“南山妙笔崔元修……呵,南山妙笔……”

      “蟾郎,你到底怎么了?”宋筠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心慌得厉害。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崔元修,脆弱,悲伤,连他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冰冷沉滞。

      崔元修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半醉半醒着断断续续地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宋筠只能努力从他破碎的语句中拼凑。

      “……美棠……岑美棠……我们是同年,慈恩塔下……最少年……他们都这么说……双璧,长安双璧……”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仿佛回到了那个春风得意的时刻,仿佛又见到了慈恩塔下普照的金光。

      “他……长得真好,性子也好,温润,有才学……他进了大理寺,我去了御史台……常能见面……我觉得,我对他……似乎不只是同年之谊,不只是……知己……”

      崔元修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难为情的悸动,早就被流水而过的岁月磨损得面目全非。重新提起,只剩酸楚。

      “我只能……多找他,借口为他画像,让他多留一会儿……多看我一眼……”

      宋筠静静地听着,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连理枝扭曲成一个怪异的模样。

      “后来……后来那场大雪,先帝驾崩了……他也跟着去了……他们说他是悲痛过度,殉了先帝……我不信!他怎么可能会为……”

      话锋突兀地一转,崔元修的语气变得混乱而急促,似乎是与人争论,但只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我早觉得他不对劲……”

      “他说话,总是压着嗓子……从来没听他高声说过话……我还以为,是他性子温吞……”

      “他穿衣服,领子总是很高……夏天也是……”

      “我是画画的……我看得出,他的肩膀,他的腰身……和寻常男子,不太一样……”

      他停了好久,宋筠也没出声,连理枝上的褶皱更深了。

      “有一次……也是宫宴之后,月亮很大,很亮……我拉着他散步,心里乱得很……我想,不管了,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要他……我想跟他说,想和他一起,离开长安也好,去哪里都好……”

      “他没说话,看了我很久,然后……引我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拉下自己的衣领,抓着我的手,去摸……摸他的脖子。”

      宋筠屏住了呼吸。

      “没有……没有喉结。”崔元修伸手指着自己突出的喉结,又伸出手去摸宋筠的,被宋筠向后躲开。

      “他看着我,说,‘元修,我是岑美芹。’”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名字,宋筠还是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揪着被褥的手松了些。

      “她说,岑家只有她和她弟弟。弟弟体弱,赴京赶考的路上……就没了。她父亲说,岑家不能倒……她必须顶替弟弟的名字,考下去,撑起门楣。”

      说到这,崔元修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

      “那我呢?我们那些……那些算是什么?也都是假的吗?岑美棠是假的,那些……那些也都是假的吗?!”

      “她说不是。”崔元修摇摇头,嗓音沙哑,眼泪流得更凶,“她说,那些情思,是真的。她是岑美芹,但她倾慕崔元修,是真的。她也相信,崔元修爱的,是她的心,不是‘岑美棠’那个名字。”

      “然后她说,‘倘若你恨我骗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到陛下面前,拆穿我。岑家满门,听候发落。’”

      时隔多年,那番等同买卖契约的话,他依旧能一字不错地背出来。

      “我没去。”

      良久,崔元修颓然道。所有的悲愤都化作了满天花火,一声巨响后归于沉默,只余死色灰烬。

      “我没法去。我恨她骗我,可我……我也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而且……就算拆穿,也……胜之不武……”

      “我和她约定,以前种种,一刀两断。往后,朝堂之上,各凭手段,生死……各安天命。”

      “先帝驾崩……‘岑美棠’悲伤过度,随先帝而去……呵,好一招金蝉脱壳。岑家运作了,新帝也需要人手……她就成了中书省的岑美芹。呵,呵呵……”

      震动依旧从他的胸腔传来,却不知是哂是泣。

      终于,那震动停止了。他眼皮沉重地阖上,紧握着宋筠的手也缓缓松开,竟是就这样含着泪沉沉睡去了。

      宋筠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即使沉睡也依旧紧蹙的眉心,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微微晃动。

      他轻轻抽出手,用温热的布巾,轻柔地擦去崔元修脸上的泪痕,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然后,他脱去自己早已松散不堪的外袍,掀开锦被,在崔元修身边躺下,轻轻环住他依旧发烫的身体,将脸颊贴在他汗湿的颈侧。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宋筠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耳边是崔元修平稳的呼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些哽咽的语句。“南山妙笔”、“所谓伊人”、“各凭手段”、“生死各安天命”……

      原来,蟾郎心里,还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原来,他和那位权势滔天的岑相之间,竟有这样的纠葛。

      原来,他今日的醉,不止是因为高兴,或许更是因为这玉如意,这宫宴,勾起了太多不愿回首的记忆。

      原来,蟾郎一路走来,独自吞咽了太多太多。

      窗外的更漏滴答,一声声清晰丈量着这漫漫长夜。

      宋筠轻轻动了动,抬起手,轻轻拂去崔元修眼角残余的湿痕。然后,他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崔元修垂在他身侧的手上,十指慢慢交握。

      青灰色的天光爬了上来,竟是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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