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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长寿面 长寿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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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兰馆,正堂。
绛红色幔帐高悬,新制的匾额上“滋兰馆”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堂中已按品级肃立着数十人,绛紫、绯红、青绿,各色官袍汇聚,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崔元修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这里有他一手提拔的门生故吏,有观望风色的中层官员,亦有陛下派来观礼的内侍。每一道目光背后,都藏着不同的心思。
“今日,滋兰馆开馆。”
他平静开口,声如金石,传遍馆内。
“馆名‘滋兰’,取自屈子‘余既滋兰之九畹兮’。何为兰?非庭院供赏之玩物,乃幽谷自芳之君子。耐得清寒,经得风雨,纵无人赏,亦不改其香。”
堂下鸦雀无声。
“朝廷取士,科举一道,固有成法。然法久则弊生,取士之途渐窄,寒门才俊,往往困于门户,扼于资财,虽有匡扶之志,济世之才,不得其门而入。此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所愿见。”
他向前一步,袍袖微动:“故,陛下圣明,允设滋兰馆。此馆不为结党,不为营私,只为为国蓄才。”
他踱步来到众人跟前,步伐不快,在场众人无不被这股威严的气势所慑,呼吸都放浅了。
“馆中所授,非寻章摘句之虚文,乃经世致用之实学。吏治、财政、河工、边防、农桑、律令……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者,皆在研习之列。馆中学子,需下州县,察民情,观实务,知稼穑之艰,晓吏治之弊。我要的,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清谈客,而是能脚踏实地、挽澜纾难的栋梁材!”
堂下微微起了骚动,不少官员眼中亮起光芒,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却凭实干上位的,更是挺直了脊背。
“尔等——”崔元修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站在前排的吕瑛才、武邀月等人身上,“或为馆中师长,或为监管协理,肩上都担着为陛下、为朝廷选拔英才,辅佐新政的重任。望尔等铭记今日之言,克己奉公,唯才是举。”
吕瑛才率先出列,拱手肃然道:“崔相所言,字字珠玑。下官吕瑛才,蒙陛下信重,委以馆事,必竭尽心力,为朝廷选拔真才。”
崔元修点头,回到了班列之前,提高了声调道:
“新政如舟,行于激流,需众人勠力,方能稳舵向前。纵有暗礁险滩,狂风恶浪,亦当矢志不移,破浪而行!纵此身成灰,若能为后来者开一线之路,照亮半分前程,元修与诸君,死亦无憾!”
“下官等必当肝脑涂地,推行新政,纵百死亦不旋踵!”武邀月及身后一众崔派官员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圣旨到——”
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手持黄绢,缓步而入。堂内众人纷纷跪倒,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滋兰树蕙,国之本也。崔卿元修,体国忠勤,倡立学馆,储才育贤,朕心甚慰。兹当开馆,特赐御笔‘为国储英’匾额一道,内帑银五千两,以资用度。望馆中上下,砥砺学问,明体达用,早成栋梁,以辅新政。钦此。”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元修领着众人叩首谢恩,神色恭谨,心中明镜一般。
陛下此举,既是勉励,也是昭示天下:凡入滋兰馆,皆天子门生。
内侍宣罢旨,对崔元修微微躬身:“崔相,陛下让咱家带句话:滋兰馆是桩好事,好生办着。今日是相爷生辰,陛下说,晚间宫宴,再与相爷细聊。”
“有劳中官。”崔元修颔首,命人看赏。
圣旨刚宣完,门口又传来通传:“御史中丞王法古王大人到——”
只见王法古一身绯色官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随从。
他先是对着御赐匾额的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对皇帝的尊崇,然后才转向崔元修,笑容加深,只是语气不咸不淡:“崔相,恭喜恭喜!滋兰馆开,为国家储才,实乃社稷之福啊!老夫忝为同僚,略备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崔相笑纳。”
随从捧上礼盒,打开是两方上好的端砚,并几匣贡墨。
崔元修神色不变,拱手还礼:“王中丞客气,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本相已是感激,请入内奉茶。”
“不敢多扰,不敢多扰。”王法古摆手,笑容依旧,“馆务繁忙,崔相今日想必是分身乏术。老夫只是来道个贺,这便告辞了。愿滋兰馆……人才辈出,不负皇恩,不负崔相苦心啊。”
他特意在“苦心”二字上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堂中那些激昂的面孔,掠过吕瑛才,最后落在崔元修脸上,意味深长。
“承王中丞吉言。”崔元修淡淡一笑,不接他话茬,只对吕瑛才道,“伯珩,代本相送送王中丞。”
“是。”吕瑛才上前,礼数周全地将王法古送了出去。
开馆典礼的核心部分至此算是完成,崔元修又处理了一些琐事,接见了数位前来道贺的中立官员,约莫半个时辰后,诸事暂歇。
吕瑛才觑着空,走到崔元修身侧,低声道:“相爷,这边有下官等人盯着,今日是您的生辰,府中想必也有安排,您不如先回府歇息,晚间还有宫宴。”
其余几名心腹也围拢过来,纷纷附和。他们都知道,相爷这生辰,过得着实不轻松。
崔元修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有劳诸位,馆中之事便托付给你们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相府,主院。
崔元修踏进房门,一股与往日不同的饭菜香气便扑鼻而来。只见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虽非极端奢靡,却也样样精致,都是他平日喜欢的清淡口味。
而在正对他的主位面前,单独放着一只青瓷大碗,碗中热气袅袅,是一碗清汤长寿面。细细的面条盘在碗中,上面铺着碧绿的菜心,鲜嫩的笋片,卧着一只饱满的煎蛋。汤汁清亮,香气朴实而诱人。
管家崔裕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相爷,这长寿面……是宋先生亲自下厨煮的。老奴本要拦着,可宋先生执意如此,说别的做不来,一碗面总要亲手做才像样,定要相爷尝尝。”
崔元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上。心头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软软的,激得他鼻头一酸。
他挥手:“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仆役们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宋筠从内室转出,他已换了家常的藕色长袍,袖口挽起。见崔元修看着那碗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睛却亮晶晶的:“回来了?我……我手艺粗陋,比不得府中厨娘,只是想着……生辰总要吃一碗长寿面的。你尝尝看,可还合口?”
“合口,定然合口。”崔元修想也没想便答,拉着宋筠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忙了多久?你身子刚好些,怎能如此劳神?”
“不过煮碗面,费不了什么神。”宋筠摇头,将筷子递到他手中,满怀期待地望着他,“快吃,要趁热。这第一口面,一定要一口气吸到底,中间不能断,才能长寿。”
崔元修依言,用筷子小心地从碗中挑起那根长长的、盘旋着的面条一端,送入口中,然后吸气——
那面条似乎格外长,也格外韧。崔元修吸得专注,脸颊都微微鼓了起来,耳根渐红。宋筠在一旁看着,先是抿唇,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如月牙清辉。
终于,“哧溜”一声轻响,整根面条完整地被他吸入喉中。崔元修松了口气,抬眼便撞进宋筠含笑的目光里,那点因吸气带来的窘迫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柔软。
“怎么样?”宋筠期待地问。
“嗯,很劲道,汤头也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崔元修认真点头,唇角上扬。这并非全然哄他,这面无甚夸饰,与那些珍馐美馔不同,更贴近人间烟火,更贴近……家的味道。
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是如何会做的?可有什么诀窍?”
宋筠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你喜欢就好。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就是母亲以前在外帮工,有时回来得晚,我饿了,便自己摸索着弄点吃的。面最简单,加水煮开就好,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崔元修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一顿。他能想象,一个瘦弱的孩童,在昏暗的灶间如何踮脚煮面。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了上来,他夹了一箸宋筠爱吃的清炒笋丝放到他碗里,低声道:“以后……不必你再做这些。”
宋筠笑了笑,没说什么,只道:“快吃吧,菜要凉了。”
两人安静用膳,偶尔交谈几句馆中见闻,气氛温馨宁静。
膳毕,仆人悄无声息进来撤去碗盘,奉上清茶。崔元修正欲开口,却见宋筠起身,走到内室,片刻后,手持一物走了出来。
宋筠走到他面前,双手将扇子递上,神色是少有的郑重:“蟾郎,生辰快乐。”
崔元修微怔,接过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素白的暖玉骨扇。他取出,展开。
素绢扇面上,以清雅秀逸的小楷题着一首诗。他目光扫过,一句句读下来。读到“霜浓恐侵骨,莫忘添裘衾。”一句,他眉梢微动。又读“待得觥筹罢,共此红烛光。”,他抬起眼,看向宋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祝颂,只有絮絮的叮咛,家常的牵挂,灯火可亲的期盼。
这不是写给崔相的,是写给蟾郎的。
他猛地伸手,将站在面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宋筠轻轻哼了一声。
“蟾郎……”宋筠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感受到拥抱着自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宽阔的脊背。
良久,崔元修才稍稍松开,却仍将人圈在怀里,声音低哑:
“灵筠,我从未有过这样好的生辰。”
宋筠仰头看他。
崔元修目光有些空茫,望向已经褪色的过去:“自记事起,生辰么,无甚趣味。父亲元日总有赴不完的宴,见不完的人。母亲亦要周旋于各府夫人之间。往往只有裕伯陪我吃一碗面,滋味……早已忘了。”
他将宋筠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后来自己当家,这日更是草草应付,午膳与常日无异,用过便要准备入宫朝贺、赴宴……”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清亮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今天,不一样。”他低声说,“今天,有人专门为我煮了面,等我回家。有人……送我这样的诗。”
宋筠心中酸软,只更紧地回抱住他,轻声道:“以后每年,都给你煮。”
温情时刻并未持续太久,未时三刻,管家在门外低声提醒,入宫的时候快到了。晚间宫中有元日大宴,君臣同乐,崔元修作为宰相,绝不能迟到。
崔元修只得松开手,唤人进来伺候更衣,换上一身庄重繁复的紫色朝服,系上玉带,佩好金鱼袋。宋筠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上前帮他理一理袍角、袖口。
一切收拾停当,崔元修深深看了宋筠一眼,转身欲走。
“蟾郎。” 宋筠在身后唤他。
崔元修停步回身。
宋筠走上前两步,仰脸看着他,轻声道:“宫宴上,酒莫要贪杯。若觉得乏了,便早些回来。我……等你。”
“好,不贪杯,早些回。”崔元修一一应下。
两人一同走到院门口,马车已备好,侍从恭敬垂手立在阶下。
“进去吧,外面风凉。”崔元修对宋筠道。
宋筠点点头,却未动。
崔元修看了他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宽大的绛紫色朝服袍袖宛如屏风般展开,巧妙地隔开了远处侍从的视线。他迅速低头,在宋筠唇上偷了一个温存的吻,一触即分。
“回去吧。”他压低声音,眼中带着未尽的笑意与暖意,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马车,再不回头。
宋筠站在原地,直至马车驶出院门,消失在巷口,才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转身回屋,脚步轻缓。
而马车中的崔元修,靠着车壁,手中仍握着那柄暖玉扇。仔细描摹着扇骨的纹路,心中充盈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