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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音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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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宋筠果真往东厢去了。
这是他入府数月来,第一次踏足这片区域。自被崔元修安置在流霰苑,他平日活动,不外乎陶然阁、后园与流霰苑之间。东厢这厢房栉比、门客云集之处,倒成了相府里他唯一的陌生角落。
绕过回廊,喧哗声渐起。眼前景象,与流霰苑的清幽截然不同。各处厢房门楣上,早早贴了鲜红的福字与春联。廊下悬着各式灯笼,虽未到掌灯时分,却也显出一片热闹非凡。
三五成群的门客聚在院中、廊下,或高谈阔论,或对弈争棋。更有几人围坐石桌,正玩着摴蒱,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见宋筠踱步而来,他们虽不识得,但观其气度从容,衣饰虽素雅却质地精良,皆知是府中贵人,于是纷纷停下手中事,起身作揖问好。宋筠一一颔首回礼,步伐未停,目光徐徐扫过这众生相。
这些人中,有论述时政者,言辞激切,似要立时匡扶天下;亦有专注棋枰者,眉峰紧锁,仿佛对阵的不是黑白子,而是万里江山。热闹是热闹,却总让宋筠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他走到东厢最僻静的一角。
一株老槐树下,青石板凳上,独坐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一身没什么纹饰的青布直裰,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须发有些凌乱,显然疏于打理。面色黧黑,大抵是久经风霜。
他闭目盘膝,似在打坐调息,面前横置一张古琴。琴身木质温润,纹路古朴,却蒙着一层薄灰,似是许久未弹。
在这满院喧嚣中,这份孤寂格外显眼。
宋筠驻足看了一会儿,心下好奇,终是缓步上前,在离那人三步远处停下,温声道:“好琴蒙尘,岂不可惜?”
那人闻声,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与打扮极不相称的眼睛,清亮,锐利,摄人心魄。他只淡淡瞥了宋筠一眼,并无旁人那份恭敬,也未起身,只吐出五字:
“恨无知音赏。”
语气冷淡,拒人千里。
宋筠闻言,不恼反笑。他微微躬身,执一个平辈相见之礼:
“在下少时,也曾随乡野琴师学过几年粗浅指法。虽不敢称知音,或可勉强充作一听众。先生既携琴在此,何妨一奏?纵使弦下无子期,山水自有清音。”
那人目光在宋筠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眼前这年轻人,眉目清朗,气度沉静,与那些或谄媚或浮躁的访客大不相同。
他默然片刻,终于伸出那双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拂去琴上微尘。
“既如此,献丑了。”
他并未摆弄那些焚香净手的繁文缛节,只将琴平置膝上,手指虚按琴弦,略一凝神,骤然拨动。
“铮——!”
第一声便非潺潺流水,亦非空谷幽兰,倒像是金铁交击般的裂帛之音。宋筠浑身一震,不由站直了身子。
紧接着,琴声如疾风暴雨,扑面而来。指法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弦音激越铿锵,时而如马蹄踏碎冰河,时而如箭镞破空呼啸。
宋筠闭上眼,仿佛看见黄沙漫卷的边关。残阳如血,孤城矗立,城外是黑压压的敌骑,城头是猎猎作响的破旗。喊杀声、金石碰撞声、战鼓轰鸣声,皆在这七弦之上迸发出来。
与其说他在弹琴,倒不如说是弹剑。若非见过真山河,绝无可能作此声。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余韵悠远,久久盘旋在院子上空。
树下陷入一片寂静。
中年人收手,抬眼看向宋筠,那眼神似在询问:如何?可还受得住?
宋筠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震惊、喜悦、敬佩,种种思绪在眸中翻涌,不一而足。
他沉默片刻,才一字一句道:“先生指下,非浮靡之音,乃金石之声。所诉者,亦非闲情逸致,而是……胸中块垒,不平之志。”
那人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意:“先生耳力,不俗。”
他略一拱手:“鄙人郑希声,郑隐言,幸会。”
宋筠还礼:“襄阳宋筠,冒昧打扰。”
他在郑希声对面坐下,开口问道:“先生之名,可是取自‘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郑希声颔首:“正是。家父盼我少言多思,洞察无形。可惜,脾性不佳,终究辜负了这名字。”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郑先生过谦。”宋筠目光落回琴上,“琴为心声,先生有此绝艺,又有此胸襟,何故栖身于此?”
郑希声不答反问:“方才你说,你叫……宋筠?想来阁下便是相府那位新晋的贵人宋先生吧?”
“贵人”二字,他咬得略重,配上他那疏离冷硬的语气,隐隐有讽刺之意。
宋筠略感刺痛,面上却不显,只淡然一笑:“栖身客耳,与先生一般,谈不上贵。倒是先生,琴艺卓绝,见识非凡,何以屈就于此?”
郑希声见他宠辱不惊,气度从容,眼中审视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他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目光悠远:
“早年在家乡,也做过几年刀笔小吏。终日案牍劳形,所见皆是锱铢必较,推诿扯皮。自觉鹏困浅滩,无出头之日,便散了家财,孤身往西北去了。”
“西北?”
“嗯,戍边。这一去,就是五年。”
郑希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别的没见着,倒是见过拂林骑兵劫掠村庄,荛窑使臣在酒宴上公然索要‘岁赐’,剌摩酋长指着地图,要我朝割让草场……昔年万国来朝的天朝上邦,如今,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道尽无数。
“心中憋闷,索性来了长安。想看看,那些执掌乾坤的官老爷们,究竟在做什么。”他收回目光,看向宋筠。
“三年了,见的不少。夸夸其谈者有之,蝇营狗苟者有之,醉生梦死者更有之。大将军垂垂老矣,锐气尽失,只知守成;六部尚书、侍郎,多的是畏首畏尾、明哲保身之徒,终日纸醉金迷,浑不知大厦将倾。”
宋筠听得屏息,这些事,崔元修偶尔也会提及,却从未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
郑希声话锋忽而一转,眼中锐光再现:“倒是那位岑相……有些意思。”
宋筠心头一动:“愿闻其详。”
“岑美芹有个胞弟,名叫岑美棠,阁下可知?”
宋筠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是位才子,可惜英年早逝。”
“英年早逝?”郑希声嗤笑一声,“怀德三十六年进士及第,二甲头名,真正的少年英才。入仕后平步青云,二十五岁便入了御史台,风头一时无两。先帝晚年,对其颇为倚重。”
说到这,他声音压低些许,神秘兮兮道:“可先帝驾崩那日,这位岑御史,竟也‘悲痛过度’,‘追随先帝于地下’了。”
宋筠呼吸一滞,他隐约记得崔元修提过。岑美棠是病故,却从未说过与先帝驾崩同日!
“更巧的是,今上即位不久,便破格提拔其姊岑美芹。以女子之身直入中枢,掌机要,理万机。这还不算,又特开‘梅花科’,专取女才。如今那位风光无限的中书舍人秋凝露,便是梅花科头一年的状元。”
郑希声看向宋筠,目光如炬:“宋先生,应当见过这位秋舍人吧?”
宋筠想起婚宴上那位陪侍岑相的机敏女子,缓缓点头。
“姐姐代弟弟入朝,女科状元成其臂助……”郑希声摇头,“当今天子,对岑家,可真是‘皇恩浩荡’,情深义重啊。”
这番话,冲击太强,宋筠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先帝与宠臣同日而亡?姊代弟职?破格提拔?这些事串联起来,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腥风血雨、多少不可言说的秘密。而岑美芹能在那样的漩涡中脱颖而出,站稳脚跟,其心机手段,恐怕远超外界所见。
他稳住心神,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郑先生最终……何以选择了相府?”
郑希声目光投向主院方向,沉默了片刻。
“我听说,崔元修与岑美棠,是同年进士。”他缓缓道,“昔年杏园探花,曲江流饮,二人并辔同游,诗酒唱和,曾被传为长安佳话,誉为‘双璧’。”
他轻笑一声:“岑美棠死了,崔元修还在。我想看看,这个能与当年传奇比肩的人,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徒有其表。”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那股当今宰执亦可于他掌上称量的傲气毫不掩饰。
“如今看来,他有意革新积弊,虽前路多艰,总好过那些醉生梦死之辈。我,或许没选错地方。”
宋筠心中震动,“双璧”之喻,如今一个身死成谜,一个位极人臣,却与其姊成政敌,世事当真难料。
“先生高义。”宋筠由衷道。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边关布防到漕运利弊,从《盐铁论》到《货殖列传》。郑希声虽言辞锋利,偶尔愤世嫉俗,但见解独到,一针见血,对时局的剖析往往让宋筠有茅塞顿开之感。而宋筠的沉稳博学、开阔胸襟,也渐渐让郑希声收起了最初那份淡淡的审视与疏离。
日头渐西,将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宋筠见时候不早,起身告辞。郑希声亦起身,这次,他郑重地向宋筠长揖一礼。
“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郑某期待下次再与宋先生论道。”
宋筠连忙还礼:“亦是在下之幸。”
郑希声直起身,看着宋筠,忽然又道:“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宋先生不必费心向崔相引荐郑某。”
宋筠一怔。
郑希声拍了拍腰间,那里悬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质刀鞘。
“郑某是利刃。利刃,当藏于鞘中,隐于暗处。时机到了,自会扎破囊袋。”
他言尽于此,再次拱手,转身抱起古琴,走入厢房,关上了门。
宋筠独自站在暮色渐合的庭院中,良久未动。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杀伐铮鸣的琴音,眼前闪过郑希声黧黑的脸、锐利的眼,还有那句“利刃藏鞘”。
他忽然明白了崔元修让他来此的深意。
东厢鱼龙混杂,却也是藏龙卧虎。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喧嚣之中,辨清音,识真才。
紧了紧衣袖,宋筠转身,朝着流霰苑的方向稳步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入廊下渐起的暮色与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