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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欲立先破 ...

  •   华灯初上,流霰苑内却只点了几盏柔和的羊角灯,将一室映得暖融融的。

      崔元修褪了朝服,只着月白中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张嘴从进门就没停下过。

      “……你是不知,那御史中丞王法古,今日在殿上,简直是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专权跋扈’‘任用私人’也就罢了,竟敢影射滋兰馆是‘结党营私之始’!”崔元修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带着一股尚未平息的火气。

      “我当即就驳了回去,‘为国选材,何来结党?难道王中丞眼中,凡非尔门生故吏,便皆为私党?’”

      他语速极快,将朝堂上那些唇枪舌剑复述得活灵活现。单听他转述,宋筠便能想象出当时金殿之上,双方如何引经据典、如何针锋相对,场面定是激烈非常。

      “岑美芹倒是学聪明了,不再直截了当驳斥滋兰馆,反倒揪着‘岁费几何’这茬不放。”他啜了口茶,皱着眉,似乎是觉得茶有些烫。

      宋筠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膝上摊着本《盐铁论》,闻言抬起头。

      崔元修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她让户部侍郎当庭算了笔账,若按我先前奏请的规制,馆舍修缮、博士束脩、学子廪饩,一年少说也要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贯?”宋筠猜测。

      “三十万。”崔元修苦笑,“她倒是会算,把将来可能扩建的额度全加进去了。还说什么‘国库空虚,民生维艰,此等不急之务当暂缓’。不急?人才青黄不接,科举取士多出豪门,这叫不急?”

      他说得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宋筠忙起身为他抚背,又斟了盏新茶递过去。

      “御史台那帮人更是……掉那劳什子书袋,说什么‘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轻动’。”

      崔元修顺过气,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之色,转而变为欣慰:

      “不待我答,邀月倒是利落,驳他‘若是小鱼已腐,锅灶将倾,还守着文火慢炖的章程,等着一起烧成灰烬么?’”

      宋筠也跟着笑了,他对这个年轻的殿中侍御史有印象,是个干练的。不过他也知道,无论驳斥的话多漂亮,胜负永远都是殿上那位说了算,故而轻声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始终未发一言。”崔元修揉了揉眉心,“直到散朝前,才让内侍传话,命我单独留下。”

      他斟酌着词句:“御书房里,陛下问我,若将滋兰馆的用度减半,我当如何。我说,减半可以,但请准臣自筹剩余之数。陛下看了我很久,最后说……”

      崔元修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宋筠,眼中闪过复杂的光:“灵筠,你猜陛下准了什么?”

      宋筠沉吟片刻:“准了自筹?”

      “准了,但不止。”崔元修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说,滋兰馆可设,与集贤院合署,吕瑛才任馆主。一应开销,自谋出路。”

      室内静了片刻。

      宋筠先是蹙眉,随即缓缓舒展开:“这是……好事。”

      “哦?”崔元修挑眉。

      “财政捉襟见肘,陛下若真批了三十万贯,才是将滋兰馆架在火上烤。如今让咱们自筹,看似苛刻,反倒是给了咱们自由身。”宋筠分析道。

      “岑相势力在中书省、御史台,户部、吏部她虽能影响,却终是鞭长莫及。这‘自谋出路’四字,倒也不亚于一柄尚方宝剑,摆明了滋兰馆是崔相自己的事,旁人不得插手。”

      崔元修闻言,心中大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说起那户部度支司郎中我就来气,抠抠搜搜,一个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提到拨款就推三阻四,说什么‘国库空虚’‘体察下情’,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

      他正说得投入,忽觉小腿处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按压揉捏。力道不轻不重,正缓解着久站后的酸胀。

      崔元修当即收声,诧异地侧头望去。只见宋筠不知何时已半蹲在榻边,挽起了袖子,正低眉垂目,专注地为他按压着小腿。

      “灵筠!你这是做什么?”崔元修一惊,立即缩回腿坐起来,“快快起来!这些事自有仆役……”

      “蟾郎。”宋筠打断他,唤了他的乳名。

      崔元修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宋筠低下头,手指已找准穴位,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他手法生涩,却极认真,从足踝一路向上,揉捏着紧绷的肌肉。

      崔元修起初还浑身僵硬,渐渐的,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下,酸胀感真的开始缓解。

      他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滋兰馆的事……”他重新拾起话题,声音放松了许多,“陛下虽准了自筹,但哪里去筹这笔钱?吕瑛才今日散朝后找我,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宋筠手上动作不停,思忖道:“开源节流。馆舍不必新建,既然合署,那理应把集贤院闲置的庑房辟出来。博士人选,未必非要当世大儒,那些致仕的贤达、怀才不遇的名士,或许更愿倾囊相授。至于学子廪饩……”

      他微微侧头,烛火勾勒出他愈发丰满的面颊:“可设‘勤学银’,与课业考评挂钩。家境尚可者少给,清寒者多予,既激励向学,也不至全然供养,养出惰性。”

      崔元修越听眼睛越亮:“还有呢?”

      “还有,滋兰馆既是为新政储备人才,所学所考就当与新政呼应。为何不能让馆中学子参与实务?”宋筠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比如,让他们帮着整理各州县志、梳理历年赋税记录,既得了历练,也为朝廷省了胥吏的开销。”

      崔元修忽然低笑起来。

      宋筠停下手:“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对,太对了。”崔元修侧过身,支着头看他,眼底满是欣赏,“灵筠,你这些想法,比吕瑛才召集幕僚商讨半日得出的还要周全。我真是……”

      他伸手,轻轻拂开宋筠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捡到宝了。”

      宋筠耳根微热,低头继续按摩,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灵筠既然说了‘节流’之法,这‘开源’就交予我罢。明日,我便去会会户、吏二部尚书。”崔元修接着说,语气振奋了些,“此二人比李昭贤圆融,也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冯致尧管着钱袋子,陈饴君握着官帽子,若得他们暗中行些方便,许多事就好办了。”

      崔元修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灵筠,你有空不妨去相府东厢转转。那里住着些门客,鱼龙混杂,但保不齐也有藏珠之椟。你眼光毒,替我去看看。”

      宋筠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他心思细密,手上按摩着,心里却仍在琢磨开源节流以及那东厢选才。

      崔元修见他若有所思,忽然起了促狭之心,眉毛一挑,问道:“灵筠,你猜猜,陛下金口玉言,这滋兰馆,何时能正式落成开馆?”

      “这如何猜得到?”宋筠失笑,“总得等馆舍修葺、人员齐备吧?怕是得开春了。”

      崔元修不答,只笑着朝他招手:“上来。”

      宋筠一愣,不明所以:“嗯?”

      “上来,榻上暖和。”崔元修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眼底闪着光。

      宋筠犹豫片刻,还是脱了鞋,小心翼翼爬上榻,在他身侧坐下。谁知刚坐稳,崔元修便毫不客气地挪动身体,脑袋一歪,径直靠进了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窝了进去。

      “你——”宋筠低呼,下意识要推他。

      “别动别动!我这脖子……准是今日朝上跟岑美芹吵得太久,僵住了,难受得很!还有这肩膀,又酸又胀……”崔元修立刻龇牙咧嘴,表情夸张。

      他一边说,一边得寸进尺地往宋筠怀里蹭了蹭,闭眼叹道:“还是在你这儿舒坦。”

      宋筠又好气又好笑:“方才还嫌我蹲着伺候,这会儿使唤起人来,倒是张口就来。”

      “那不一样!”崔元修理直气壮,“我都在外头累一天了,回家还不能松快松快?你看我一回来就找你,旁人那儿我可不去。”

      宋筠被他蹭得身子发僵,听着他这半真半假的抱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那点推拒的力气早已消散。

      他垂下眼帘,看着怀中人难得露出的惫懒模样,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真拿你没办法……快说,到底是哪一日?别卖关子了。”

      嘴上说着,手上却已自发地抬起,落在崔元修的太阳穴和颈侧,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崔元修得逞般眯起眼,享受着他指尖带来的舒适,放任自己沉浸在他身上清淡的墨香与药香,慢悠悠地吐出那个答案:

      “自然是……元月元日啊。”

      宋筠按摩的手指倏然停住。这个日子……不正是他的生辰吗?自己那份题了诗的暖玉扇,还藏在枕边匣子里,等着恰当时机送出呢。

      他心头一热,几乎脱口就要提及那份礼物。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气氛似乎不太庄重,送生辰礼,总该更正式些才好。

      “怎么了?”崔元修察觉他的动作,仰头看他。

      “我……是我糊涂,近来才知你的生辰。”宋筠有些窘迫,“我给你备了份生辰礼,本想那日送你。可若是滋兰馆落成的大日子,怕是不便……”

      “什么礼?”崔元修来了兴致,就要起身。

      宋筠按住他:“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

      崔元修抬手制止他接续说下去:“诶,罢了,现在不必急着说,留个念想,到时再看,岂不更美?”

      其实他心中得意得很,这几日他故意不提生辰将至,就等着宋筠自己发现,自己准备。这份主动的心意,比他开口索要,不知珍贵多少倍。

      宋筠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理,便点点头,手上继续按摩。崔元修重新窝进他怀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灵筠,滋兰馆不是附庸风雅的摆设。那是为新政储备我们的人。从今往后,学堂里教什么,科考考什么,慢慢都要由滋兰馆说了算。”他闭着眼,声音渐渐低沉。

      宋筠安静地听着,起初只是为他话语中的雄心所动,然而,当“学堂里教什么,科考考什么,慢慢都要由滋兰馆说了算”这几个字清晰地落入耳中时,他揉按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屋内一时静极,只余烛花轻微的爆响。

      “元修,此举……改动是否太大了?”宋筠试探着问。

      他攥紧了崔元修的衣襟:“你可曾想过,会有一批学子,寒窗十载,学的却是旧典;会有一群士人,毕生所求,忽然成了废纸。他们会恨你,蟾郎。”

      “我知道。”崔元修平静地说。

      “这不止是恨,这会树敌,无数敌人。那些靠着旧学传承的世家,那些指着科举晋身的寒门,都会视你为仇雠。这些……你可曾虑及?”宋筠的声音更紧。

      崔元修依旧闭着眼,仿佛早已料到他会由此一问。

      “自然虑及。”

      他话锋一转,坚定,不容置疑:“王朝鼎革,岂能不死人?改革之路,又岂会无损伤?所谓不破不立。不断了那些陈腐僵化的条条框框,不把那些堵塞才路、禁锢思想的朽木清除,国家便永是这副积弱不振、暮气沉沉的样子!长痛不如短痛。”

      宋筠摇头,眼眶却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蟾郎,我近来……颇读《史记》。”

      崔元修这才睁开眼,挑眉看他。

      宋筠继续道:“历朝历代,力行改革者,如楚之吴起,秦之商鞅,皆使国家一时富强,兵锋大盛。然其结局……”

      他没有说下去。车裂、乱箭,身死而法存,或身死法废。改革者的鲜血,依旧流淌在青史的字里行间。

      “你当真……想好了吗?”宋筠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崔元修从他身上坐起,方才灵筠胸前的振动,他感受到了,也感受到了那背后的担忧和恐惧。

      “灵筠,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轻轻说,“从我决定做这件事起,就没想过回头。我一人之生死,何足挂齿。但国家……不可以再这样孱弱下去了。边患日亟,财政日窘,吏治日腐,民生日艰……总得有人,去撞一撞那南墙,去劈一劈那荆棘。我等不起了,这个国家,也等不起了。”

      他说完,重新闭上眼,将脸埋进宋筠怀中。

      宋筠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眉骨,紧抿的唇线,还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这个人才二十四岁,肩上却扛着整个王朝的未来。

      他忽然想起蓝田道上,那个策马追来、紫袍飞扬的少年宰相。想起陶然阁里,那个握着他的手,求他作诗的青年。想起无数个夜晚,这个人带着一身寒气归来,却总要先问他“今日可好”。

      “蟾郎。”宋筠轻声唤他。

      “嗯?”

      “你累了。”宋筠的手,重新落在他肩上,轻轻揉按,“睡吧。”

      崔元修没有睁眼,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宋筠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枕着。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灯花轻爆。他望着怀中人沉睡的侧脸,许久,低下头,将一个吻落在他发间,轻如落雪。

      然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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