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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金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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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筠正往流霰苑走,忽见柬生抱着一摞什么物什,小心翼翼地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步子迈得又轻又慢,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是什么?”宋筠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柬生见是他,连忙躬身:“回宋先生,是武御史着人送来的,说是几位同窗凑的孤本,再三叮嘱要轻拿轻放,万万不能磕碰了。小的看那送书的小厮神色郑重,想来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宋筠的目光落在那一摞书册上,蓝布函套,素雅整洁,隐约能看见内里纸页泛黄的边角。他自幼爱书,见此心头一动,便伸出手:“给我瞧瞧。”
柬生不敢怠慢,忙将书递过去。
宋筠接在手中,入手沉甸甸的,墨香混着旧纸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解开函套系带,略翻了翻最上面几册,眼中露出惊喜——果然是珍本,有几卷是前朝翰林的手校批注本,市面上难得一见。
“确是难得。”宋筠合上书,对柬生道,“这些书我先看看,你去忙吧。”
“是。”柬生应声退下。
宋筠抱着书,却没有回流霰苑,脚下方向一转,就近往书房去了。
推开门,室内静悄悄的,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一室清冷。崔元修尚未回府,但那股属于帝国宰相的威严气息,依旧充盈在每一方空气里。
宋筠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略一犹豫,还是将那一摞书轻轻放在了书案的正中央,摆在了天下政令发出之地。
面对这些难得的古籍,宋筠心痒难耐。他解开函套,取出最上面一本薄册,就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细细品读起来。
起初他还规矩地站着,可很快便被书中精妙的论述吸引,不知不觉寻了处地方坐下。他没细看,那正是主位上垂首处的宽大座椅,垂手可倚,最是舒适。
他一册接一册地翻阅,心神完全沉浸在字里行间。这些孤本果然见解独到,考据精详,令他时有豁然开朗之感。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仆役进来点上灯,他都浑然不觉。直到翻完手中一册,他才舒了口气,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除了这些古朴的典籍,函套的最下面有一册与众不同。宋筠伸手取出,这册书略厚些,装帧也更为精致。湖蓝色洒金封面,不像经史子集,倒像是某种传奇话本。
他借着已点燃的烛火细看封面,三个秀逸的行楷:《金兰记》。
宋筠眉梢微挑,金兰?莫不是记录俞伯牙钟子期那般高山流水知音情谊的册子?刚读了半晌严肃典籍,换换口味,读些传奇小品放松心神,也好。
他欣然翻开,起初几篇,文笔清丽,所述皆是才子诗歌唱和、侠客肝胆相照的故事。情真意切,颇为动人。宋筠边看边点头,觉得这书送来给崔元修闲暇时解闷,倒也算有心。
然而,翻看到后面,宋筠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笔锋依旧婉转,辞藻依旧华美,可那故事里的人,却从惺惺相惜的知己,悄然变成了……戏台名伶与落魄词客,王爷与贴身影卫。所述之情,也从精神契合,变得愈发……亲密无间。遣词造句也大胆直白起来,月下私会,红绡帐暖,种种情态描绘得旖旎缠绵,跃然纸上。
宋筠的耳根开始发烫。
他硬着头皮又翻过一页,正读到一名姿容绝世的伶官与一位清俊书生,在分离前夜,于客栈陋室中互诉衷肠,继而是些“玉山自倒”“香蕊泣露”之语。
“啪!”
宋筠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将书合上,脸红心跳不已。
什么人?!竟敢把这种……这种淫、秽不堪的东西,递到当朝宰相的书房里!其心可诛!
羞愤、气恼,一股脑的冲上头顶。他想把这秽物直接扔进炭盆,可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他终是没能这么做。
这毕竟是别人送来相府,指明给崔元修的东西。他虽与蟾郎亲密,却也不便擅自处置。
憋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登徒子!”
话音甫落,一个带着笑意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
“灵筠在骂谁?”
“啊!”宋筠吓得浑身一颤,惊呼脱口而出,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可他忘了身后就是那张宽大的书案,脊背一下子撞上坚硬的边沿,退无可退。
慌乱间,他一手不得不向后撑住书案边缘稳住身形,另一手还紧紧抓着那本“淫、秽”的《金兰记》护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崔元修顺势上前一步,轻易便侵入了他方寸之间。两人瞬间近得几乎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彼此交融。
宋筠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突然出现的俊脸,如何在烛火的跳动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他脑中一片空白,方才心里翻腾的那些话,抱怨他吓人,询问他今日朝中是否顺利,告诉他今日在东厢发现了一位奇人,更要严正告知有人竟送了这等不堪入目的东西进来……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崔元修却好整以暇,将身下美人因这突袭而羞恼的神情尽数收入眼中,细细品鉴了一番。然后,他脸上的笑意更深,故意拖长了语调,轻佻却威严:
“跪下。”
宋筠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本相要审你。”
宋筠从最初的凌乱中回过神,看清了他眼中明晃晃的逗弄,当即板起脸:“臣本无罪,为何要跪?!”
“无罪?”崔元修挑眉,目光落在他仍紧握在胸前的书上,忽然出手,没用多大力气便将那本《金兰记》抽了过来。
他随手翻动着书页,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嘴里却开始一本正经地“数落”:
“私闯宰相处理军国要务之私室,其罪一也。”
宋筠一怔,欲要反驳这书房他又不是第一次来,却听崔元修继续道:
“口出恶语,辱骂朝廷命官,其罪二也。”
“我……”宋筠语塞,他骂的是那送书之人,怎就成了辱骂朝廷命官?
崔元修却不给他分辨的机会,手指掠过书页上某段“月下诉衷情,罗带轻分”的文字,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三分玩味七分促狭:
“翻看此等艳情册子,其罪三也。”
他欣赏着宋筠瞬间爆红的脸颊和又羞又气的眼眸,合上书,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人:“宋灵筠,你可知罪?”
宋筠被他这一番“强词夺理”堵得一时哑口无言,心里那点气恼倒是被这番胡搅蛮缠冲散了不少,只剩下哭笑不得。知道这又是崔元修故意捉弄他,索性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反问: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启正公莫非还要据此,将臣流放三千里么?”
他故意唤崔元修的字,语气里并无惧意,反倒充满了一种破罐破摔的挑衅。
崔元修眼底的笑意漫开,如春水漾波。他已飞快扫过书中几段香艳文字,心中了然,将那本《金兰记》轻轻放到书案上。
随即,他手臂一伸,揽住了宋筠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流放?”他低头,凑近宋筠瞬间通红欲滴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罪不至此。”
“那要如何?”宋筠被他揽着,挣脱不得,心跳又开始失序。
崔元修收紧了手臂,将他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抬起,从下而上划过宋筠的脖颈和下颌:
“判你……拘于相府,遇敕不原。”
此话一出,宋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话里深藏的暧昧与霸道,加之被他撩拨得战栗,他再也忍不住,握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崔元修的胸口:
“你……臣要上奏!堂堂宰辅,狎昵僚属,言行无状,请陛下定夺!”声音又羞又恼,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崔元修朗声大笑,就势握住他捶来的手腕,在他腕间那抹褪色的红绳上得寸进尺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罪,本相认了。”他笑道,抱着他的“言官”,步履稳健地转入与书房相连的暖阁。
“只是这弹劾宰相的奏折,我可得好好教教灵筠,如何写,才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暖阁内,烛影摇红。
崔元修的奏疏教学,便是先将宋筠塞进锦被,自己随后也上了榻。但他不让宋筠睡在里侧,而是自己先躺到里面,然后将人揽过来,让他背对自己,窝进他怀里。一手依旧霸道地环着那截纤细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拿过了那本已被搁在枕边的《金兰记》。
宋筠被他以这种完全拥在怀中的姿势禁锢着,浑身不自在,又挣脱不开,只得闷声道:“这书……还是莫要留了吧。里面言辞……实在是不堪入目。”他说到后面,声音渐低,自己又臊了起来。
崔元修的下巴抵在他发顶,闻言低笑,翻开书页:“我倒觉得,虽言辞俚俗直露了些,可这里面的痴儿,哪个不是至情至性?这份心意,难道不感人至深么?”
宋筠被他反驳,一时语塞。他自然也能读出故事中炽烈真挚的情感,可那表达的方式……他实在接受不来。
崔元修知他面薄,也不再逗他,只就着这个姿势,翻开书,径自翻到后面的目录页。浏览片刻,他指着一处道:“嗯……这回目有意思。”
宋筠忍不住好奇,微微侧头,余光瞥去,只见那回目写着“月夜翻墙,九品官夜会豪绅子”。
崔元修已找到那页,低声念了起来。
故事说的是一个出身寒微却才华横溢的九品小官云清,与一位当地豪绅之子如海,因诗文书画相识相知,情愫暗生。
然两家门第悬殊,为家族颜面所迫,二人平日只得装作寻常朋友。每每思念难耐,如海便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冒险翻过高墙,潜入云清简陋的官舍,短暂相会。
文笔依旧细腻,从压抑中的渴望,到短暂相聚的甜蜜,再到分离在即的痛苦,层层渲染,步步深入,惹人心动。
崔元修的声音不高,平稳清晰,在寂静的暖阁内缓缓流淌。宋筠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也被那曲折的情节和真挚的情感吸引,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靠进身后温暖的怀抱。
念到如海又一次成功翻墙而入,见到灯下清减不少的云清,心疼之下,忍不住伸手勾住对方腰间那渐宽的官服绦带,低声嗔问:“怎的这般瘦了?可是近日公务繁忙,未曾好好用饭?”
而云清被这亲昵举动闹得面红过耳,羞窘难当,捂着脸转身便要躲开,却被如海笑着拉回,牢牢锁进怀中……
读到此处,崔元修的声音顿住了。
宋筠正听得心跳微乱,脸上也有些发热,忽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紧接着,崔元修低沉带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我的筠卿……”他刻意拖长了“筠卿”二字,意味深长,“怎么也这般瘦了?”
他的手掌在那截柔韧的腰肢上轻轻捏了捏,语气满是促狭:“莫非是近日批阅行卷,过于劳心费神?”
宋筠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云清、筠卿!这登徒子,又在借题发挥,变着法儿调戏他!
“你!”宋筠羞恼交加,手肘向后轻撞了一下,“胡说八道!”
崔元修闷笑,却不罢休,忽的想起了前人旧句,念出声来:“楚腰纤细掌中轻……看来襄王梦泽,神女云雨,所言非虚啊。”
“崔元修!”宋筠听得脸上滚烫,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挣扎着要转身,“你读的书多,便是全学成了这般歪理邪说么?!”
见他真有些羞恼了,崔元修见好就收,手臂用力,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低笑着安抚:“好了好了,不闹了。”
他放下书,双手都环住宋筠,下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温柔下来:“说正事。我让人裁的新衣,大概明日就能送来了。用的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海棠红与绛色的,你我各一套。”
宋筠被他这般温柔地抱着,又被蹭得有些痒,方才那点羞恼渐渐散了,闷声问:“做新衣做什么?”
“自然是过年穿。”崔元修语气轻松,“除夕那日,咱们一起穿新衣,守岁,好好迎个新年。”
宋筠听着,想着“一起守岁”,想着“迎新年”,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也消散了,化作一股温软的暖流。他不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更顺从地偎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