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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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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是在孙婆庄子上吃用的。
五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大家难得沉默。
许时春挑起话头,率先望向坐对面的小玉儿,却见她桌子上的粥放凉,都没往嘴里喂一口,汤勺在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明显心不在焉。
他又想起沈怀泽昨晚昏迷的模样,转过头,发现他脸上常挂的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张极度冷漠的脸。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沈怀泽将那碗搅凉的粥端走,给她换上自己没动的热粥。
白玉清愣愣回神,早上用凉水洗漱后,她才算彻底梦醒。
等回忆起自己说的话,迟来的羞赫缠上她,方才惊觉发生了什么。
懊恼的情绪在心头打转,她心里仿佛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不该对他心软的。
以至于沈怀泽将她碗里的粥换走,她都下意识紧张,紧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死刑犯临走前都会有一顿美味佳肴,她不知道沈怀泽内心的想法,毕竟她说出那番话后,他只是面无表情,连笑也没了。
这样说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刻意讨好,他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快吃吧,别又放凉了。”沈怀泽撇下一句话,便不再看她,埋头将手里的凉粥一次性喝了个干净。
“……诶?哦!”
他居然直接喝了,这属实出乎她的意料。
容不得她多想,其他人也渐渐放下碗著,她也只能默默埋首,小口喝起粥来。
一勺入肚,胃里暖洋洋,白粥入口温度刚刚好,不会太烫,却也暖了身子。
鹤明对这一幕很是满意,主仆二人重归于好,一起和和美美才好。
雪奴与陈氏定然存在某种联系,为了调查陈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鹤明又问了孙婆关于陈家宅院的事。
据孙婆回忆,当年陈家绝户后,有一对外地夫妻前来租借过,男人姓马,在城西一家铺子当管账的,后来不知为何便匆匆搬走,不出一年,夫妻俩先后遭难。
难怪陈家宅院不像是五十多年没住过人的样子。
有了新线索,他们兵分两路,许时春带着两个新人,前往城西找当年的租户,问问当年究竟为何匆匆离去;鹤明则躲在陈家宅院,守株待兔,等着雪奴亦或红衣女鬼下次出现。
出发时,沈怀泽又挂上笑,还是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许时春注意到这点,也只当他有起床气,出门没多久,又和他称兄道弟起来,二人说了许多。
白玉清看到他恢复如初,渐渐放下心。
*
城西点心铺子前,三人围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客官,我真不知道,您别为难小人了。”
店小二难为地拒绝了许时春,他在这帮工才十年不到,怎么可能认识十几年前的账房先生。
又一次碰壁,许时春站在点心铺子门口,耷拉着脑袋,身处一眼望不到头的西街,也不知要一家一家问到什么时候。
白玉清东张西望,准备物色下一个打听的目标。
街角传来嬉闹,四处还挂着红绸。一大一小两个穿着红袄的小孩在街上奔跑。
一个不注意,小的那个一头撞上白玉清,手上拿的糖葫芦啪嗒掉地上,两人同时后退几步。
小孩抬头,撞见一张格外阴沉的脸,顿时吓得哭出声,可再抬眼时,那张阴沉的脸便换了,如沐春风,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好似刚刚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只见那谪仙一般的人儿蹲在她面前,一瞬间连屁股上的疼痛也忘却,小女孩呆愣愣的看着他。
“快起来吧。”沈怀泽扶起她。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红着脸道谢。
白玉清捡起地上沾灰的糖葫芦,略带歉意:“我再给你买一串吧。”
“谢谢姐姐!”一听还有糖葫芦,小女孩立马眼睛亮了,立刻乖乖贴在白玉清身边。
街角就是卖糖葫芦的老人,白玉清拿着铜板,取了最红的一串递过去,小女孩欢天喜地地跑开。
许时春眼巴巴望着那抹远去的红,默默咽了咽口水。
“给。”
眼前多了串一模一样的糖葫芦,许时春欣喜接下,舔了一口亮晶晶的糖衣,两眼放光道:“好吃!”
白玉清轻笑摇头,余光却瞥见沈怀泽正静静望着草把上那些鲜红的糖葫芦,神色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她干脆拿出方才找回的铜钱,趁着老人还没走远又买了两串。
一串留给自己,一串塞到沈怀泽手上。
“吃吧。”
沈怀泽拿着竹签,静默片刻,才学着许时春的样子,试探性舔上焦黄色的糖衣。
是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这令他想起落入枯井时,白玉清血液的味道,不似其他妖充满腥味,而是阵阵香甜,还带着丝丝暖意,与他以往尝过的任何食物都不一样。
沈怀泽又尝了一口,眼前红彤彤的东西,相较于白玉清的血液,少了那份独特的香味,倒也不错。
“好酸!”许时春已经舔够糖衣,他一口咬下顶端的红果,却不料那一小颗山楂,几乎酸掉他的牙。
近在嘴边的糖葫芦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白玉清侧身观察沈怀泽的神色,不曾想被他抓个正着。
当着她的面,沈怀泽慢条斯理地吞下第一颗红山楂,眉眼弯弯,看脸色不像是酸的。
白玉清出声询问:“是甜的吗?”
沈怀泽颇为好意地点点头,笑语盈盈像只偷吃到美味佳肴的小狐狸,“甜的。”
许时春在一旁,郁闷的看着手里的一串糖葫芦,嘀咕自己运气差。
有了沈怀泽的保证,白玉清放心咬下一颗。
才嚼了三四下,她的舌尖便一顿发酸,刺激地面部表情都控制不住,忍不住皱成一团。
山楂匆忙下肚,白玉清瞪着一旁的满面春风的罪魁祸首,“你骗我!”
沈怀泽仿佛听到十分有趣的话,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真切许多,眉眼因高兴而展开,他晃晃手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道:“我可没骗你,我的这串就是甜的,不信你可以尝尝。”
白玉清气鼓鼓转过头,选择不再搭理他。
沈怀泽笑容不减,似乎从戏弄白玉清一事中得到少有的真切乐趣。
许时春则盯着沈怀泽的笑容愣神,原因无他,同为男子,为何长相相差如此之大,方才他的笑,与平日挂在脸上的温和不同,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着要比平时生动许多。
若他是女子,少不得要爱上。
三人继续沿街打听,沈怀泽吃完最后一颗山楂才将签子丢掉,至于他的糖葫芦到底是不是甜的,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又历经一个时辰,白玉清嘴皮子都快要磨破,他们终于在一家绸缎铺子,隐约看出点希望。
许时春进门便问:“掌柜的,请问您这可曾有过姓马的账房先生?”
柜台后的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掀起眼皮,将他们三人打量一番。
没有第一时间赶他们走,也没有否认,看样子有希望。
许时春随意扫了一眼周围,指向掌柜背后墙上的一匹紫色绸缎。
“掌柜的,你家料子做的不比京都差,帮我把那匹做成等身的衣裳,我过几日来拿。”
自家铺子里的东西被赏识,还给出颇高评价,一天没有进账的掌柜喜笑颜开,夸着许时春眼光好的同时又取下几匹布料,“客官一看就是行家,这几匹料子不比刚刚那匹差,要不再看看?”
他拿下来的料子上面浮了一层灰,眼里透出精明的光,显然是把他们当做冤大头了。
白玉清拦住掌柜继续拉着他们看布料,“掌柜,不如先说说关于账房先生的事?”
掌柜见糊弄不过,说了实话:“铺子刚开的那几年,确实请过一个姓马的账房先生,他跛着一只脚,不好讨生活,我是看他可怜,才勉强收了他做账房先生,刚开始还算勤勉,后来隔三差五请假,我就将他辞退了。”
许时春可算听到了一点希望,连忙问:“那他现在人在哪?”
掌柜长叹,后又惋惜:“好几年前就病死了,听说是家里不干净……现在就他家娘子一个人过活。”
许时春从怀里掏出一整块银子,拿在手上把玩,勾得掌柜眼睛发直。
“若是掌柜肯告诉我们,他家娘子如今住在何处,这块银子就是你的了!”
这年头,谁不想赚点钱,动动嘴巴,卖个消息就能得到银子,谁不乐意?
掌柜当即道:“几位气度不凡,我也便多说几句,顺着这条街走到尽头,左拐再走上一里,应该就是他家。”
“赏你了!”许时春也不含糊,将手里的银子抛给掌柜,转身就走。
三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按照指示,他们果然见到一处破旧的宅院。
门上的灯笼已然褪却颜色,枯枝败叶满地皆是,难得有个下脚的地方,似乎很久没人居住。
白玉清望着发黄的门框,抬手敲响门扉。
等了半响,无人答应。
白玉清选择去问周边的邻居,一提到这件屋子,不知为何,他们脸上浮现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那里面的人早疯了,你们来找她干嘛?莫不是她家亲戚?赶紧将她接走!”
“你说里面的寡妇啊,她天天在院子里发疯,家里人全死光了……”
“要我说肯定是他们夫妻俩做了什么亏心事,先是丈夫连连生病,再是她失了神志,莫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看不下去!”
白玉清听了,也知道里面的人大概是什么情况。
他们绕到偏门,这回轻车熟路,白玉清很轻松就翻进院子。
脚下触感黏腻,白玉清抬起一只脚,脚底尽是脏污。
整个院子几乎都是如此,常人留在这一刻估计都受不了,看来马氏真的疯魔,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许时春反应最大,一进来就忍不住干呕,快将胆汁都吐出来,“你们……呕……先去……呕……找找,我先……缓一会……呕……”
于是寻找马氏的任务落在主仆二人头上。
他们进入屋子,这里的情况比外面更糟糕。
白玉清小心翼翼抬脚,寻找落脚的地方,身边似有风飘过。
她侧头一看,沈怀泽脚不沾地,纤尘不染,脚下隐隐有暗紫色妖气。
这妖气?好像是三阶妖丹的气息。
他的妖丹昨天不是才二阶吗?怎么修炼速度这般快?不对,她昨日一天都跟在他身边,绝不可能有时间修炼,她又想起将他禁锢在陈家的雪夜,才一晚就能进阶,九尾妖狐哪怕失忆,天赋也恐怖如斯。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恢复记忆,转而想起自己屈居于人族之下,说不定一气之下就会将她这个主人杀了,以掩盖这段难堪的过往。
白玉清背脊发凉,仔细回忆过去几天有没有得罪他的地方,以免日后小命不保。
察觉到一股热切的目光,沈怀泽回过头,发现白玉清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来主人还不会御气飞行,需要我这只从兽帮忙吗?”
白玉清面色一红,重生到现在,她确实没学过什么正经术法,妖力运用全靠本能,御气飞行什么的,自然是不会的。
沈怀泽眯着眼笑,从她赫然的神色便能猜中答案,他也不等她亲口回答,自顾自说起御气飞行的要领。
“……别紧张,按我刚才说的做试试看。”
一连串的口诀吐露,白玉清重复着方才沈怀泽说的话,静下心来感受体内妖力流转。
汇聚妖力至脚下,淡紫色的气流抬起她的一只脚,她大受鼓舞,立马向另一只脚底凝聚妖力。
然而她对妖力掌控尚不娴熟,左右脚底妖力不均,顿时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眼见就要狼狈摔倒,她下意识伸手乱抓。
双臂在空中画了个圈,最终牢牢抓住一片衣袖。
几个呼吸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紧闭的眼睛开出一条缝。
“主人可得站稳了,若遇上旁人,或许就没我这般好心了。”
沈怀泽端端正正地站着,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微微伸直,任由白玉清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抓自己。
明明声线是温柔的,却无端透出一丝凉意。
脚底的妖力不知怎的,平缓不少,此刻她全然依靠在沈怀泽怀中,半边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甚至能听到鼓鼓的心跳。
声音听着炸耳,白玉清讪讪笑着松手,从他怀里退出,彻底站稳。
“……意外,都是意外。”
一时间她尴尬地不敢与他对视,所幸与他分开,向左边房间探查。
白玉清转身急切,自然也没有看见沈怀泽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愣愣站在原地,注视着远去的背影,心中堵了一口气。
碰一下便躲开,分明化作妖兽形态时,她对他很是喜爱。
沈怀泽向来对自己这幅皮囊很是自信,即便在在斗兽场,最初也有不少人因为这幅皮囊在他身上下注。
可仔细回想,白玉清面对他人形的态度,总是有股若有若无的拘谨,两人分明素味平生,这份没由来的恐惧到底从何而来?
难不成是害怕他这张脸?
生平第一次,曾在斗兽场以容貌引人瞩目的鬼狐,对自己的样貌产生些许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