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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尖刀和疾矢 两三朵明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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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周惊恐且绝望地回到风视域。
每天,都要有很多时间在风视域。
在风视域,要持续修习数年。
这样地活着,乐趣在哪里?
刀片从晕轮中抽离出来。
追逐她,席卷她。
清和说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因而,辛周没有躲闪。
可是,真的很疼。
没有伤口。
她黝黑模糊而沉重。
这么丑陋的东西不配拥有伤口。
尖刀碰到她就立刻消失无踪。
疼痛则持续很久。
辛周一直忍耐,偶尔逃离。
但逃不过。
这样地活着,意义在哪里?
八月被称作“仲侣月”。
辛周在回声山谷徘徊。
期望像个正派西尔芙一样,被星光和风声抚慰。
为什么她总也忘不掉有鸟叫的奏鸣山?
为什么她如此厌憎风视域?
为什么风视域和四方风神如此厌憎她,以恐怖震慑她,还送她没有伤口的漫长疼痛?
那疼痛似是炎热的。
绵长的灼痛。
仿佛“愧疚”“羞耻”和“悔恨”。
原野上,云雀树叶绿极而现出明亮的灰。
贤者之心树枝笔直,细碎黄花在阔叶间簌簌隐现。
山谷中星云安闲,仿佛秋风提早吹拂。
在如同金叶摇落的宁谧氛围中,辛周找到一丝平静。
但紧接着,她听到异响。
如同单薄金属片相互撞击。
又像剔肉的刀刮鸟类骨头。
辛周克制着没睁眼。
继续沉思。
于是,一些纤薄锋利的刀片在她眼前浮现。
像火清鸟一样彼此旋绕追逐。
辛周担心被它们扎到。
它们果真冲向她。
辛周为臆想出空气盾。
刀子扎上空气盾。
随即融化消失。
辛周也融化了。
睁开眼,停止沉思。
凉风习习。
云彩深蓝而高远。
云隙透出的明亮星空万古高悬。
这是一个美丽而深邃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里怎么能有刀刃存在?
就好像无限神秘的沉思之境——她心目中的最后一块净土,也不该有名为愤怒和恐惧的情感存在。
辛周触摸一块蓝色火球星辰。
抓下一大块凉风石。
比她的前臂长,却如泡沫般轻盈。
辛周走向江边。
避开河畔戏耍的孩童和收采迷雾草、风琴藻的成年鲛人。
前往更远处的无人区域。
清光河水湍急素白。
云雀木和贤者之心的浓荫将河滩与浅水区都遮蔽。
辛周坐到树冠里,把凉风石抛到空中。
风围着小石块涡流翻卷,形成刀片群。
辛周专注而兴致盎然地用它们切割凉风石。
这工作很缜密。
且全靠感觉,对风动敏锐觉知、细微操控。
以前她不愿花时间在这种事上——与其说是不愿意,实际是不擅长。
他们这一族只喜欢盯着高处,崇拜恢弘浩大之物。
一整个下午,她都耗着这没用活计。
人们收网时,她已拥有一把凉风石刀。
深蓝色。
从刀把刀身到刀刃都浑然一体。
她不知道真正刀子的精细构造。
反正,只要有刀把可拿,只要有刀刃可去劈开,只要刀刃够锋利,她就满意了。
反正她也没有用刀的场合。
聚风师傅的职责是教化,与兵戈毫无关联。
西尔芙也不屑于将争端诉诸武力。
再说,星幔之地自创生以来就没经历过战争……
战争只存在于从万明渊带来的古老传说。
辛周用风将刀刃转向自己,吹口气。
气息被刀刃径直劈裂。
轻盈而冰冷。
辛周不知秉持长刀的要领。
只选个拿着顺手的角度,猛地一挥。
细细刀刃将风流切碎。
满树叶片同时震响。
过瘾。
神清气爽。
这盲目又激情的战意。
本该十分陌生,却亲切熟悉得像辛梧呼唤吃饭时的话语。
或许,千百年来,它一直都在。
却从未被察觉。
辛周垂下刀尖。
忽然感到异常羞耻。
这是一件非常不体面的事……
因为,它除了改善她自己的心情之外毫无用途。
可是,聚风师的一举一动都该有利于氏族和他人。
该回去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了。
该丢掉它了。
生平头一回,辛周无比渴望离开家。
离开温柔殷切的长姊,聪慧但虚伪的稜肆,乖巧懂事的妹妹们以及从不对她们讲述期待却暗含着期待的双亲。
他们没问题,是她希望逃离。
她想和这把刀住在一起。
辛周将凉风石余料抛到空中,继续用聚风术切割。
切出一把没有刀刃的小匕首。
辛周跃下树杈。
小匕首躺在深颜色的宽大衣袖。
长刀则拢在身后。
辛周将长刀丢进清光河。
水声响厉。
像一声怒吼。
像丢掉奏鸣山时一样。
辛周无动于衷地注视它破水下沉,转身离去。
整个八月,鲛人们小孩们都没空上课。
采收风琴藻和迷雾草,投放鱼苗,去汉楠山放牧空气鱼。
西尔芙则越过汉楠山脉,在暝荒北部的荒原雾里拾雾絮。
辛周没去。
师傅们希望再多教她些东西。
早秋上午的清光河回荡着鲛人工作时的泼辣民歌。
村落则宁静空旷。
辛周彻夜修行。
清晨时又去汉楠山下协助运送雾絮。
刚闲下来,就迎面遇见穗孟。
穗孟肩扛一篓鱼。
小小的、倔强的鲛人女孩,已经长高很多,却还是被大篓子压得趔趄。
辛周困倦地赶上前。
“师傅!别过来!”穗孟手忙脚乱地喊,“我都扛不动,更别说——”
辛周用空气能术而非双手帮她托起鱼篓。
但辛周忘了鱼篓是漏风的。
篓子倒是被扶住了。
鱼全掉出来。
鱼尾巴满天乱甩。
穗孟大概没见过这么荒诞的场面。
张嘴,愣着。
辛周连忙从风里聚起一张网,把鱼拉回篓里。
“阿莱芙的拐棍。”
穗孟呆滞地念了句和光辉者有关的俗语。
再度扛起鱼篓。
但比方才走得轻松许多。
辛周将双手收进衣袖,端在身前。
绕过无数个门槛上有鲜花的小房子,走到村落深处。
穗孟家院子没上锁,篱笆门朝外支棱。
辛周打算离开。
穗孟却喊:“师傅等会儿!”
她的脑袋在窗那边摆来晃去,像水草下的小鱼。
她再出来时捧了块面饼。
“爸妈不在,我姐也不在,饼是凉的。我拿热水捂了捂。你久等啦。”
“没关系。”辛周没伸手接,“你还有个姐姐呀?”
“她成年好久了。”穗孟答,“她一成年就离家,到鸭毛河当摆渡人。那边人来人往,比清光河热闹。”
“鸭蛋河。在哪呀?”
辛周问。
“鸭毛河,师傅。”
穗孟晃晃充满期待的饼,
“你吃啊!”
“我不吃。”辛周笑,“你们留着吧。”
“吃吧!”
穗孟笨拙地劝道。
“好吧。”
辛周接过饼。
打算揣起来带给风湎和辛聆。
穗孟满足地笑,“师傅,我看着你吃完。”
言罢她就蒙着头往别处走。
走出几步,呼唤,
“师傅,过来!”
辛周站在原地,
“去哪?”
“给你找个树杈。”
穗孟说。
辛周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在树杈上雕成的短刀还藏在外袍下。
她不是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吗?
难道穗孟看见了?
“为什么是树杈?”
“我上次让你坐地上聊天,被我妈训了。”
穗孟摸摸脑门,
“他们告诉我,西尔芙不习惯坐地上,一般是坐在风上或者树杈上。”
原来如此。
辛周如释重负。
穗孟仍带她往前走。
“我听你们族的老人说,你们祖先在万明渊的千青林时要跟人抢地盘。他们一路顺着树干往上走,走到树顶住,就不用抢了。所以你们都喜欢在高处。”
“但我现在喜欢在地上。”辛周宽慰,“我族里还有许多同伴都习惯了定居呢。不要担心。”
穗孟半信半疑。
又走几步,就地坐下。
“师傅,这儿吧。风通畅,花也好闻。”
于是,辛周又一次坐在土地上。
裙摆外袍和草叶野花混在一起,看起来还是又脏又乱。
不过,面饼有一股鱼米香气。
于是她说,“到达树顶的那些人是最早的西尔芙。这个词是古语里来的,我们早不讲古语了,但还是保留这个族名。”
“喔。”
穗孟似懂非懂地点头。
辛周试着转变话题,“我们的祖先在千青林。你们的祖先在光鸿河。”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事。但我听说他们都住水里。”
穗孟放松地朝后一仰。
“师傅,我们的祖先住水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住岸上。”
辛周也放松一下手脚。
“问历史问不明白的时候,就该问问自己啦。你在水下自在,还是在岸上自在?”
穗孟短促地笑一声。
“好像,都不自在。”
辛周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
“那好吧。”
“怎么都不自在。”
穗孟继续说。
“师傅,他们在水里在岸上,都一样自在。就我,走哪儿都不得劲。”
在西尔芙的文化中,这样直接地说自己不得劲是很丢脸的。
因此,辛周不知所措。
只好低头啃一口饼。
“师傅,之前学雾絮的时候,我不是故意不动手。”
穗孟用胳膊肘轻轻打一下小腿,
“从一开始沉思,我就觉得不对劲,所以不敢动弹。之后我去问他们,他们看到的东西都挺好的,不和我似的。”
“你看到什么啦,穗孟?”
辛周用尘焕和清和的语气而非季商的语气询问。
“无所谓了。”
穗孟使劲吐了口气。
“那就算了。”
辛周不想逼她。
忽然,穗孟抬起头来,“师傅,你在吃饼!”
辛周愣住,惊讶地往手里看一眼。
“啊,是的!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穗孟脸上的阴沉和伤感一扫而空,
“唉,好。”
辛周在心里埋怨自己。
成熟严肃的聚风师傅,怎么能说吃就吃呢?
“师傅,嘴上,这里,有渣!”穗孟嬉皮笑脸地比划,“我家还有!再给你拿几个吧?”
“不用了。”
辛周站起来跺脚,抖掉碎草屑。
跺到一半才想起,完全可以用空气能术把它们吹走。
她几时这样狼狈过?
她没心情聊天了。
“我得回去啦,小穗孟。我昨晚一直在学习,现在困死啦。”
辛周说。
“好的,好的,师傅。”
穗孟忍笑。
辛周把半个饼藏到身后。
匆忙逃走。
师傅说,风视域里的空间不属于别处,也不是异度空间。
它只是日常空间用风感知到的样子。
所以,在风视域看到平常看不到的人,是件格外诡异的事。
这次追击辛周的家伙没带光晕和碎刀片,而是身背弓箭。
在光与风中疾行,从各个方向拦截辛周。
弓总是拉得很满,箭矢笔直地绷在弦上。
每当看见那弓和箭,辛周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裂开了。
空气盾呢?
这里是风视域,而非沉思之境。
臆想中的空气盾不会具现成形。
刀呢?
一把已经沉进江水。另一把在袍子下用绳索固定着……
可是,风没有手解开绳索。
辛周只能逃。
想逃进安全的折角。
但因为逃得仓促,总是钻不进去。
为什么,四方风神认为她需要被追杀呢?
辛周想喊叫。
但风是没有喉咙的。
只能在沉默中逃窜。
在逃窜中遗落风声。
但她能听见别人的嗓音。
在喊她的名字。
“辛周!辛周!回来!”
“回这边!”
辛周努力回忆着。
尘焕,清和,还是季商?
一时间,对不上号。
两三朵明亮轻散的尘埃云浮在辛周上方。
正在呼出和吸入尘埃。
不像辛周一样,毛茸茸黑乎乎。
他们在叫她回去。
他们终于允许她离开这里了?
辛周迫不及待离开。
但出不去。
以往,只要看到自己的躯体,就能回去。
这次不管用了……
不但如此,她还发觉胸口中了一箭。
金红色的、明亮光滑的箭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击中了她。
因为震惧,她几乎要发狂。
而且,那支箭如此光鲜漂亮。
相比之下她实在是太污浊太肮脏了……
辛周茫然乱撞。
她已经被击中了。
她已经完了。
一阵轻飘飘的风迎着她飞来。
一刹那间展开。
蒙住整个去向。
辛周头脑一昏。
终于看不见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