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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星弦琴 管弦继续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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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山谷的星光轻灵柔幻。
人们窃窃私语地议论。
辛周不敢听他们在说什么。
嘲笑吗?
嘲笑她作为聚风师的继承人,花了最长时间研习风,却被整得这么。
“送到我家。”
管弦上气不接下气,
“我哥和我妈会照顾她。别让她家里人看到!稜肆,你回家盯着他们!”
“去我家!去我家!”
荻杨喊。
声音断断续续歪歪扭扭。
辛周耳鼓中回荡越来越激烈密集的低语声和笑声。
手脚真沉重。
由着人们颠簸,却不能自己动一动。
人们散开了,医生似乎来过。
辛周依旧动弹不得。
辛周一遍遍默念创世歌。
以及,岁月回环。
终于能睁开眼。
辛周立刻喊荻杨。
因为,刚才的什么时候,她好像听见荻杨在哭。
“我在这儿!”荻杨的脑袋从床尾浮出来,“你醒啦!”
“醒了。”
辛周一下坐起身,
“你在那儿干嘛?”
“给你摆拖鞋。”
荻杨迅速转头朝向房门外,
“管弦!她醒啦!”
辛周打量荻杨。
“你刚才哭过吗?”
“怎么可能。”
荻杨把拖鞋往地上一甩,
“遇事哭泣是最没意义的。我当然是第一时间就抓住你把你带回来。”
“你满嘴放炮!”
管弦走进屋,
“是季商大人抓住的辛周!”
“季商大人?”
辛周懵了。
“刚才——刚才发生什么了?”
“你当时飞得很远,又很快,我哥都不敢抓你。”
荻杨将自己往辛周身边一投,整个人陷进崭新的床垫,
“管弦说自己练习过救援,能抓住你,但清和师傅不让他去。季商师傅直接迎着你过去了。她肯定被你撞得不轻,但还是一把就抓住你!哇,她被撞出去好远。你劲真大。”
辛周脑袋里一阵迷糊。
“不是说你抓住的我吗?”
“我呸!”
管弦骂道,
“荻杨,我就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么会吹牛的!”
荻杨装听不见。
“我好烂啊。竟然晕过去。”
辛周伤心地说。
“这下肯定被笑话死。”
荻杨目瞪口呆。
“笑话?谁笑话你?还是说你想笑话我?”
“没人笑话你。因为从来没人能飞那么快。”
管弦倒是懂得辛周的意思。
“看上去是挺帅的。”
辛周仍然忐忑。
“我当时看上去……奇怪不奇怪?”
荻杨和管弦对视一眼。
“奇怪什么?”
“不奇怪的话,为什么师傅们要喊我回来?”
“因为该下课了啊!”荻杨伸胳膊比划,“而且,你飞得也太远啦!”
辛周仍有疑虑。
“医生是不是来过?她说什么?”
“她说你很累,好好睡一觉就行!”荻杨已经开始不耐烦,“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要问啊!”
“因为很可疑。”
辛周硬着头皮问下去。
“如果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荻杨砸床垫。
“你就是哭了!我听见了。”
辛周凑到她跟前,使劲往她眼里瞧,
“管弦,她没哭吗?”
“你都昏过去了!那很吓人!”荻杨抢白,“我以前只见管弦生病,哪见过你生病?再说,医生说你没事以后,我就真的不哭了!”
“你们好吵!”
管弦捂着自己的头。
“都别闹了,咱们出去走一走吧。”
“出去干什么?她还没缓过来呢!”
荻杨指着辛周。
“我没事。”
辛周推开枕头,滑到地上站着。
“和睡了挺烂的一觉差不多。走吧。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秋日的风在江声中懒散踱步。
树叶坠落。
回声山谷有一团橙色的星光。
如秋叶。
远处的海豚星云中有几个年长的鲛人在踱步。
与他们各不打扰。
管弦站在橙色星光投在地面的晕影中,扬起手臂。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
辛周想和荻杨面面相觑一下。
但荻杨没注意到。
管弦让一颗星星的光照他手心。
手长轻快一拨。
好像打翻一个空杯子。
星光跃动。
清脆的琴弦声跃动。
在星光和手掌之间。
荻杨震惊地拍拍耳朵。
辛周也愣住了。
管弦继续移手掌。
让更多星光落在手上。
连续拨动。
琴声像澄澈莹润的宝石块。
像竖琴。
古老的泠观竖琴。
管弦原地转圈,缓行,弹拨。
所有的弦声连成一支歌。
荻杨和辛周都没听过。
“这是什么?”荻杨也伸手弹拨星光,“为什么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辛周说,“我还没听过,星光可以被这样弹奏!”
“我管这叫星琴。”
管弦笑道,
“我从小就会弹。之后有那么几年,什么也弹不出来。最近又能弹响了。”
“到底怎么做到的!”荻杨用力过猛地抽打空气。
管弦又随意弹响几颗星星,“我也不知道。”
“真好听。”辛周还在回味,“你自己作的曲吗?”
管弦得意点头。
“我朝一颗星星看一眼,就知道它是什么声音。同时看很多,也能知道它们各自的音调。之后,就是挑出先后,选好节奏,即兴演奏了。”
辛周伤感地笑。
“如果是刚才那首歌造出的奏鸣山,肯定比汉楠山脉还壮丽。”
“我不会用它造奏鸣山。”管弦笑容消失,“我这辈子,不会试着制造奏鸣山。”
辛周低下头,叹气。
“上次那座山被毁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杀了。”
管弦凝重地说。
“我眼看它浮现,听到鸟叫、树叶和风声。它在唱歌。然后,它就散掉了。”
荻杨肃然默然。
“不是我的山,都能让我那么心碎。”管弦黯然地说,“所以,我自己不会尝试制造任何奏鸣山。”
辛周仍低着头。
眼泪糊了一脸。
不敢擦,只好就这么低着。
“那样的痛苦,我不想再受第二次。”
管弦说。
礁石、空气鱼,以及站在礁石上被鱼群围住的那个人都由水构成。
这就是小漓升在沉思中用清光河水做出的景观。
人、鱼和石头,清澈透明。
模糊轻柔的吟唱围绕而回荡。
辛周听不出那歌谣的语言。
可以确定的是,既非通用语,亦非当代鲛人语。
漓升坐在浅滩闭着眼。
辛周低声问:
“这是你看见的场景吗?”
“是的。”
漓升沉缓地回答。
“站在礁石上的人是鲛人吗?”
辛周问。
“是的。”
江涛拍岸一样的声音。
“古代鲛人也有双脚?”
辛周问。
“是的。”
同样的回答。
“鱼尾还是双脚?”
“双脚。”
漓升翘了翘自己的赤脚。
“是她在唱歌?”
辛周问。
“是的。”
“歌声是在呼唤谁?朋友,同伴,亲人,恋人?”
“鱼群。”
漓升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孩童的幸福满足的笑意。
“也是朋友,同伴,亲人,恋人。”
沧晏等待辛周。
辛周走向他。
沧晏指着江面。
“他们站在浅水里,弯腰,手掌面接触水面。他们在打鼓。水鼓,把水面当成水。不是简单地拍水,可能有技巧,也可能利用了能术。我的沉思没把原理告诉我。”
几个月下来,沧晏不但学会很多技能,还学到了拿腔拿调。
他时常会找西尔芙族人谈话和索要知识。
“你们现在没有打水鼓的风俗。”
辛周也背着手,
“在沉思中,你有没有得到关于这种风俗的其他信息?比如,他们是在庆典上打水鼓吗?”
“是的。这是个庆典。”
沧晏边思索边回答。
“对啦……辛周,他们不止在庆典上打水鼓。平常干活时也打,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大群人围着打。”
江川的造景则关于河岸上成排播种迷雾草的。
这些景观都描述了已消逝的古代水岸生活。
庆祝活动,祈祷仪式,或日常劳动。
可是,都和水下生活无关……
所有的水塑景象在江面上高低排列。
这意味着辛周的任务即将完成。
下一堂课,她将把他们交给师傅们和回声山谷。
由师傅们带领他们进入更加深刻的沉思和造景。
穗孟的造景也很完整。
人们从水面探出头。
头顶篓子,装着些枝枝叉叉。
辛周听说过,万明渊的水生族群会用俗称“海甘蔗”的碰撞柳酿酒。
也许他们在收碰撞柳。
穗孟一向不喜欢解释自己的造物。
也总是站在众人之外沉思。
辛周穿过人群朝她走去。
在一阵惊呼声中,穗孟的场景忽然移动起来。
江水中冒出另一群人。
这一帮子的头上没有篓子,手里有长刀短刀,甚至长枪。
原有的那一群也动弹起来。
丢下篓子,抽出甘蔗条,迎着后来的那一帮扭打。
还有十几个趁乱溜走了。
长枪追着那些溜走的,让他们比被撇在身后的同伴倒下的更早。
孩子们从没见过这种情形。
多数人惊讶地看着。
少有几个欢呼拍手,看着看着,也渐渐陷入惊恐的沉寂。
沧晏面色严肃。
穗孟完全僵住。
双手发抖。
视线又空洞又黏滞。
辛周想起族中流传的战争史诗和战士行谊。
远古战争,千青林的战争,万明渊的战争。
光辉者阿莱芙带领星幔之地人民的先祖打的战争……
辛周终于回过神,准备出手干预。
此时,造景中的所有人都倒下了。
沧沧江浪,模糊水流。
辛周飞向穗孟。
但景观仍在变化。
庞大的森林浮现在半空。
千层重叠。
由水构成的树。
彼此融化连接。
好像霉菌。
似树非树的东西又变成士兵。
比先前的两拨人更庄严气派。
行列整齐,如天神高大,持盾与矛。
骑在还没来得及成形的什么东西上。
不会成形了。
因为辛周已将一只手挡在穗孟眼前。
一个念作“堪图斯”的词在辛周心里回旋。
所有的远古士兵跌进清光河。
长逝无踪。
“对不起,”
穗孟有气无力地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了。没事了。”
辛周架住穗孟的胳膊。
穗孟深吸一口气。
开始浑身发抖。
并朝着被搀住的另一边歪倒。
辛周用空气能术托住她,慢慢放平。
她的后背刚接触到江岸,就猛地一激灵。
跳起来抱住自己的肩。
蜷缩。
她用气声念念有词。
虽然低微,但辛周听见了。
“全宇宙,全宇宙,全宇宙的光,是,是什么来着?”
竟然是西尔芙创世歌。
辛周既震惊又郑重。
“是拥抱和许诺。”
穗孟嘴唇一抖。
“让我自己待着。”
长过鼻尖的鬓发垂在脸边。
辛周低声说:
“我带你找医生。”
“不找医生!”穗孟立刻擦眼,“等你下课,我绝对什么事也没有,我保证!别找医生!”
年轻师傅和年长师傅的差距在于,前者更容易心软。
其实,辛周年纪比漓升和穗孟都小。
辛周就放着穗孟一个人休息了。
惴惴不安地上完后半节课。
下课时,江川指着穗孟的背影问,
“辛周,穗孟没事吧?”
“我这就去看她。”
辛周说。
“那家伙以前还挺好,最近越来越不合群。”
漓升悄悄对辛周耳语,
“不过,她不坏。师傅,你不要讨厌她!”
“我不讨厌她。也不为难她。”
辛周一遍遍保证。
“别说重话,也别怜悯她。她很要强的。”
沧晏嘱咐。
总算把他们都劝走了。
穗孟已擦干眼泪。
状似平静地待着。
也坐直了。
看到辛周,她眼神闪烁。
稍显局促地唤了一句,“师傅。”
辛周不知所措。
她预期安慰的是哭泣的孩子。
而非别扭的少年。
辛周深吸气,展露笑容。
“朋友,刚才那个可太厉害了。那可是堪图斯。”
穗孟抬起头,“堪图斯?”
“对,十分典型,所以我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辛周坐在穗孟身边,落地时沉重又草率,
“古代的战场上,如果有很多人同时死去,抛尸在野无人埋葬,就会有堪图斯诞生。堪图斯由死亡而诞生,被杀死七次才会真正死亡。它们时而是完美无缺的战士,时而像云彩森林。”
穗孟嘴唇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