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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雾絮的礼物 神灵就是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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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暝荒带来的雾絮越用越少。
为了节省,沧晏就不再使用雾絮。
进行下一步:面朝清光河沉思。
沧晏之后,陆续有人也将雾絮变成水归还给虚空。
头顶细发辫的小漓升还让雾絮在消逝时化作一段缥缈的羽光琴声。
辛周在他们中间走动,故意不直视穗孟。
后来,几乎所有的雾絮都变成水,渗进土。
穗孟仿佛已化成石头。
“我的雾絮还剩下一点,”小江川说,“都送给漓升,让漓升再给我们来一曲吧!”
“穗孟还有雾絮!”
雨雾指着穗孟,
“那么多!几乎没用过!”
辛周屏住呼吸,就好像被公然指出没有起色的人是自己。
恨不得变成一缕轻烟逃离。
辛周稳住心神,正打算引开孩子们的注意。
轰的一声,穗孟的雾絮炸成了一块冰。
一块异常规整的六棱柱。
内部没有一丝纹路,惊人的透明纯净。
就像个几何图案。
孩子们齐声惊呼。
辛周也从没见过这种变化。
真的是冰吗?
它剔透得像矿物。
但很冷。
像冰一样冷。
穗孟抬袖口,擦汗。
江川抓住她的袖子,“把我的雾絮给你!你再变一次好吗?”
“可以。”
穗孟双手抄衣兜,微扬下颚。
但这一次变出来的是刀剑丛生般的尖锐冰簇。
清江原已是夏日。
冰簇很快委顿,化水,回归虚空。
“好可惜啊,”沧晏欣羡,“明明那么好看。”
“谁让你回来的?”辛周责备他,“沉思一旦开始,不能因为别的声音而停止。”
沧晏笑着退开。
“是,是。”
“这个还没化!”
小漓升指着六角冰。
穗孟反而不安起来。
“师傅,这到底是不是冰?”
到底是不是冰?
辛周也不知道。
是冰,还是石头?
辛周还在假装思考。
穗孟试着用凿子凿它。
没有裂痕。
孩子们阻止她:
“多好看啊,别弄坏了!”
辛周也说:
“过几个月,它或许会自行消失。没消失的话,你就当自己得到了永恒的礼物吧。”
“怎么会有这么邪门的礼物。”
虽说如此,穗孟的眼睛亮了。
荻杨飞回管弦和辛周身边,敲脑袋。
“好难。我这辈子应该都做不出奏鸣山。”
“有那么难吗?”
管弦得意洋洋,
“不就是随便选首民歌,或者现编一首,再边沉思边吹奏吗?”
“背过师傅的话容易,照着做可就难了。”
荻杨坐上一团玫瑰花般的星云,
“反正,比起奏鸣山,我更喜欢风视域。”
管弦用舌尖和上牙膛发出嘲笑。
游弋到高处躺下。
他其实很紧张。
辛周看得出来。
辛周也很紧张。
从像辛聆那么大的时候起,她就盼着练习奏鸣山。
终于,尘焕在金色的星系团上喊:
“管弦,辛周,谁先来?”
管弦使劲躺进银灰色的星际尘埃。
辛周便急切地飞过去。
拿出易梦哨笛。
季商重述制造奏鸣山的要点。
辛周假装聆听。
但其实早已背得烂熟。
辛周选了首很老的民歌。
“岁月回环”。
据说,它来自比万明渊大陆还古老的地方。
辛周吹起易梦哨笛。
发光的云片浮现。
像被风卷起的轻沙与江浪,高高飞扬。
所有人仰首上视。
并惊叹。
光云沿着风回旋跌落。
化成空中的沙土。
层层堆叠后,一座山悬在半空。
它还只是个幻影。
半透明。透过它,可以看到远天的野生乌朗羊群。
然而,一声鸟鸣自山中传出。
飒飒叶响由远及近。
来自幻影的声响。
辛周欣喜欲狂。
在外表上,她像平常一样冷静,对能做好其他人做不好的事习以为常。
可是,没有任何事的成功,能像奏鸣山的成功一样,让她如此原始直接地、孩童般地狂喜。
只要吹完这首曲子,山就会变成真实的……
就像大地上真正的山一样,有土地有树,有鸟和河流。
它大概会在天空中矗立几十年上百年,甚至上千年。
人们可以在山里走动,暂住,甚至举办节日庆典——
“好了,可以了。”
清和说。
“驱散它吧。”
辛周立刻停止吹奏。
手指颤抖。
指尖还按在笛孔上。
但她不再吹出气息。
事实上,她根本就不呼吸了。
山的幻影停在原地。
好像想给辛周一些考虑的时间。
好像不情愿就这样消失。
随后,明亮的光云一缕一缕地抽出。
山消失了。
只剩光云。
光云也如轻烟散去。
只有那匆忙一瞥,辛周望见过自己的造物……
辛周异常悲怆。
就像,在这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辛周麻木地收起哨笛,回到管弦和荻杨身边。
“你的奏鸣山真好看。”
荻杨诚恳地说。
“谢谢。”
辛周低声回答。
“管弦!”尘焕喊,“就差你啦!”
管弦摇头。
“我不能。”
管弦低下头,蜷着肩,捂住心口。
他声音太低,尘焕和师傅们听不见。
辛周不愿动,不愿说话,也不愿呼吸。
但还是替他吼叫,“师傅,管弦气喘病发作!”
尘焕立刻飞来。
清和说:
“今天就到这了!集合!”
荻杨和尘焕搀着管弦。
“今天大家表现都很好。”
清和笑说,
“奏鸣山本来就不是很重要。你们就当今天的课程是用来放松的吧。”
“一定要记住,真正重要的是回声山谷。”
季商说。
“沉思比吹笛奏乐更深沉,知识比创造更有意义。而风视域、空气能术、飘浮术和天候术则必须掌握的技能。谁也不要执着于奏鸣山,更不要玩物丧志。”
辛周羞愧得像是刚被指名道姓地数落过。
辛周小心地检查自己的回忆。
她有流露过一丝一毫不舍与失望吗?
即便像是被杀死了一次。
她也克制得很好呀。
“明白,师傅。”
少年们齐声回答。
辛周不敢怠慢,随他们一同作答。
易梦哨笛声仍在她心中回响。
《岁月回环》舒缓悠扬。
仿佛真的蕴含一个清灵壮阔的空间。
辛周心里充满尖叫。
管弦的住处在鲛人的村落里。
管弦直不起腰,肩胛像被无形的锁链捆扎。
多重拉锯声从胸腔传到喉咙,有时会被带痰的咳嗽打断。
荻杨拍他的背。
“真惨啊。”
管弦声音低微:
“比我惨的有的是。”
“你们回去吧。”
鸦朔捧着汤药走进来,
“你们不是不喜欢待在室内?我来照顾这个傻瓜吧。”
“他不是傻瓜。”
辛周闷闷地说。
管弦看向她。
她没有回望。
荻杨不愿离开管弦。
管弦上次病成这样,还是六七年前的事。
但辛周连须臾都不愿多待。
辛周径直走向自家露营地。
强迫自己同家人谈话。
不行,不能继续悲伤下去。
她其实早就想到了,
师傅们不会让奏鸣山真正成形。
因为,出自主观的表达是没有意义的。
要力图做到客观,这样才能无限接近宇宙的本来面貌。
所以他们选择众风形成的回声山谷,批判个体之声构建的奏鸣山。
但是,那声鸟叫、那些叶响,真的很美……
如果她不曾听过它们就好了。
两个季节过去,辛周已能顺利地过渡到风视域。
不再看到许多荒诞事物。
在那由烟雾和尘埃构成的世界,万物以息相吹。
风之息遍游方隅,天与地的界限也被模糊。
孩子们从风视域得到与职业、天命有关的讯息。
辛周也从中寻找与聚风师事业有关的启示。
辛周跟着微光闪烁的风流行走。
假装是它们的同类,和它们一起留下明亮的轨迹。
她们一起流窜,积攒经验和体验。
有时她停下,在空间中奇特的折角处休息,以静止姿态观察新同类的旋舞。
然而今天,代表视觉不适的荒诞事物又出现了。
是一道光晕。
很久没见过了。
但她一眼认出了它。
她第一次带领孩子们唱创世歌时,见到过它。
重重刀片组成的光晕。
刀片排布在晕轮上,闭合成环,环中空无一物。
像只空洞的瞳仁。
辛周生自己的气。
好低级的幻视。
这个阶段,不该犯这种错了。
愤怒最无济于事。
辛周讨厌自己产生类似于愤怒的情绪。
于是,愤怒与厌烦交织。
让她更加无法平静。
或许最近她太疲惫了……
也太厌倦了。
可是,聚风师怎么能厌倦回声山谷?
人人都能在这里得到知识,而知识就是乐趣……
光晕消失了。
这里还是只有万物闪光的尘世。
空气凝聚成星辰。
万物都是星辰。
一切都是细腻清灵的烟雾……
辛周放松下来。
而后,许多大小不一的光晕随意排列开,挤满整片空间。
辛周头皮发麻。
不过,一阵风是没有头皮的。
她理应感觉不到自己的头皮。
辛周视若无睹地飞行。
只追随熠熠生辉自由自在的同伴们。
她飞得快。有些光晕消失了,新的又在远方绽放。
所有晕轮,无一例外都由细小的刀刃构成。
辛周回忆着师傅们的解释。
在风视域,其实是四方风神在教导他们。
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由风神们决定。
荻杨说自己和风中的神灵相处得很愉快。
但辛周只见过错位景观和尘埃烟雾。
其实她也不想见到它们。
神祇不该以可见的面目出现。
她自作聪明地思考过。
神灵就是宇宙,宇宙的样子就是神灵的样子。
有时候,神灵会像是大星系团,或一粒沙……
但总归不该是这些刀片光晕。
后来,不论辛周怎样平定心绪,光晕都有增无减。
到处都是刀片光晕。
作为一阵风,辛周异常愤怒。
这愤怒和她作为西尔芙时感受到的不一样。
如此纯粹、爆裂、尖锐和沉重。
几乎可被称作“毁灭欲”。
所有的晕轮都开始闪烁。
好像所有大大小小的眼睛同时迅速眨动。
宇宙中的所有天体同时高频脉冲。
在眩晃中,辛周望向漫天轻灵闪耀的风。
那自然的宠儿,从不被晕轮和刀刃困扰。
那样自由。
她想撕掉它们。
不论是轻盈可爱的风,还是晕轮。
辛周停止移行,转动方向,变更视野。
希望寻找一个折角,先躲进去休息一下。
却猛然瞥见,众多刀刃晕轮中有一个人影。
那是个异常真切的人形。
虽远,头颅、肩颈、手臂和衣袍下摆都一清二楚。
古往今来,所有流传下来的风视域经验中,即便是最离谱的错位记录,都没提过人影。
因为震惊,辛周僵停。
人影冲了过来。
他,又或者是她、它。
移得很快。
比管弦练习天候师救援术时飞得还快。
那人还带来了晕轮上的所有刀刃。
辛周动弹不得。
她早就忘记自己现在是一阵风了。
她又黑,又沉重。
好像刚从淤泥里捞出来的什么脏东西。
辛周往后坠落,掉出了风视域。
回声山谷的星云接住了她。
尘焕赶过来。
清和紧随其后。
幸好,季商没过来。
尘焕降到跟辛周平齐的高度,低声问:
“怎么了?”
“没事。”
辛周哑着喉咙回答。
她着实吓坏了。
因为短时间内剧烈爆发的恐惧,之前的愤怒就让她更难受。
因为,“愤怒”在被恐惧压制后,会转变为一种名叫“狼狈”的肮脏情感。
辛周此刻只想死去。
“到底怎么啦?”
尘焕关切地追问。
“让她自己说。”
清和俯瞰着他们。
辛周不得不抬头。
“师傅,我看到了挺……挺壮观的视觉错位。”
“嗯,你看到什么啦?”
清和语气宁谧地问。
温柔,却显得残忍。
“有光晕,刀子做的光晕。”
辛周不情愿地回答。
还是回答吧。
“应该做什么”总比“不想做什么”重要太多。
“还有……还有个人,要来杀我。”
尘焕同情又忧虑地望着辛周。
清和沉默地打量辛周。
少顷,他说,
“刚才的见闻一定对你刺激很大,孩子。”
辛周终于将一口气吸进胸腔。
迅速低下头。
否则,就要被看到落眼泪了。
“没事的,不用太害怕。”
清和安抚。
“古往今来的西尔芙孩子都是在风视域中,与各种现象互动,取得知识。四方风神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辛周振奋了一点。
但没恢复到立刻就可以再投身那险恶世界的地步。
她不想再回风视域。
一万个不想。
“师傅,那我还需要回去吗?”
“回去吧。”
清和和蔼但坚定地说。
“你要知道啊,孩子,你在那里看到的,不过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