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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穗孟 宇宙的话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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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孩子在辛周面前一字排开,每人守着一堆雾絮。
他们听不懂风语。
但能在沉思中看到异象。
季商和清和指示辛周,继续按原来的方式教导即可。
辛周聚着风,浮着凉风石,缓慢平稳地对他们说话。
那个叫“沧晏”的男孩先有起色。
他合眼默立,眉毛安宁而舒展。
须臾间,雾絮就炸开了。
明亮的水花四处迸溅,折映金红亮白的荒之烟火,划着弧落回江岸泥土。
他把雾絮变成了水。
雾絮是雾的造物。
它的前身就是水。
沧晏这就完成了对雾絮的最本质的转变。
“很漂亮的变形,”
辛周说,
“你可以休息了。我们一起看看别人吧!”
这孩子好像知道自己很聪明,自得又狡黠地一笑。
往前迈一步,站在辛周旁边回望同伴们。
绯红云雾萦绕在一个孩子的头顶,旋成一朵朦胧晶亮的玫瑰。
陆陆续续地,好几个孩子面前都长出一大团草。
辛周从没见过那种草,不知它是否真实存在过。
它长得实在太虚幻。
枝叶细小,如露珠碎钻。
一大团银闪闪的朦胧氤氲。
“是迷雾草啦。”沧晏解释,“有些靠近水的地方会长这个!水面上涨,它们就膨一团,水面落下去,它们就缩一挂!”
漓升憋了好久,炸出一颗脸盆大的蒲公英。
她悄悄地眯缝一只眼,想看又不敢看。
辛周走到她跟前。
她赶紧捂住双眼。
辛周笑,
“你,看到蒲公英啦?”
“没有!”漓升慌张抢白。
“睁眼吧,”辛周赞赏,“你做出了蒲公英!”
漓升慢慢拿下手掌,诧异摇头,“不对……这不是我做出来的……”
辛周没吭声。
西尔芙孩子学习用雾絮做东西时,偶尔也会认不出自己的造物。
那是因为,他们受启发想到的东西,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只要等待。
等待他们在陌生的造物中认出自己的心就好了。
“是我做出来的!”漓升果然惊叫起来,“但我想的是荒之烟火!师傅,蒲公英,单一个白绒绒,往哪儿飘,都长出一地白绒绒。荒之烟火也一样!”
“神有一亿种样子,荒之烟火也一样。”
辛周赞同。
只剩一个孩子还没做出任何东西。
是那个叫穗孟的小家伙。
宽松的黑衣服,青灰色的圆脑袋,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脖子上,没过肩。
缠着管弦问这问那,在课上却不往前凑。
其实,沉思时间已经结束了。
但辛周不愿打断穗孟,遑论责备她。
因为,穗孟很专注。
专注就已值得奖赏。
辛周记起自己刚从风视域滑落时的感受。
就悄悄遣散其他孩子,坐在离穗孟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开始冥思。
——杪秋氏族究竟为什么跑到清江原定居?
这个念头忽然跑出来展示自己。
“定居生活真让人疲惫。”
对于西尔芙们的这句抱怨,鲛人除了不可思议还是不可思议。
但辛周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日复一日地住在地上还能保持正常不发狂。
——是为了当年的事不再发生一次。
这个答案开始展示自己时,辛周几乎已遗忘了第一个问题。
当年的事?
——辛聆的事。辛聆和风湎的事。
“师傅……?”
辛周睁开眼。
穗孟已起立,想往她这边走,又不敢。
“穗孟。”
辛周模仿着清和或尘焕的微笑,
“你结束啦?”
“是。”穗孟抿嘴唇。
她鬓发太长,几乎盖着眼。
她犹豫一下,还是朝辛周走来。
“师傅,你看看我的雾絮。我好像还是什么都做不出来。”
“我知道。”辛周对同龄人保持长辈般的笑颜,“我看到你很认真了。不用着急,下次再努力吧。”
穗孟将一口气舒出去。
又提起来。
“您还是过来看一眼吧,师傅。”
辛周走过去。
这孩子比她高一点儿,站得中规中矩,笨拙又乖巧。
辛周检查最后一捧雾絮。
什么变化也没有。
完全的空白和无序。
穗孟叹气,“对不起,师傅。”
“真的没什么。”辛周说,“学东西是最不能急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单独教你。如果你想按自己的节奏走,我就再给你几次机会!”
穗孟沉默而笑。
没露牙齿。
辛周知道自己又做错事了。
教学徒肯定不该这么教。
只不过,是她自己一直希望被师傅这样对待而已。
“走吧,孩子。”
辛周甩甩大袖子,
“我也要走了。”
“再见,”穗孟说,“师傅。”
据说,回声山谷呈现的总是宇宙中某个真实存在的角落。
那地方或许非常遥远,或许就在毗邻。
西尔芙相信,在回声山谷沉思和漫步时,这片复制来的宇宙会对他们说话。
宇宙的话语是风声。
或心中念白。
或某个如梦的境像。
在回声山谷沉思时,辛周看到了六年前的那座堡垒。
暝荒沙地上的小堡垒……
六年前,辛周和今天的辛聆一般大。
辛周很会记事。
尤其是恐怖和伤心的事。
暗蓝云彩在头顶汇聚。
雨已落下。
“回营地吗?”
辛梧问辛周。
“不回!再堆三道堡垒。”
辛周说。
“来不及。会错过开饭。”
辛梧为难。
“两道吧。”
“三道。”
辛周坚持。
辛周用凉风石小刀在蓝色镜面状的沙地切开一个坑。
指着坑里还尚未被雨打湿结块的沙子。
“挖出来,快点儿!”
“臭小鬼……”
辛梧还是照做了。
那时还没有那么多妹妹。
辛梧的注意力还没被分走。
天天守着辛周和稜肆。
对所有不合理要求唯命是从……
那天,第二道堡垒还没堆完,她们就被长辈叫走,被告知从此多了两个妹妹。
一个叫风湎,一个叫辛聆。
风湎四岁,辛聆刚满月。
辛周不情愿地睁开眼。
这段境像有告诉她什么信息吗?
辛周走向回声山谷的出口。
瞥见一个人影。
是长葶。
那年的事,倒确实和长葶有关。
但辛周不想打扰长葶。
对长葶来说,那太沉重了。
辛周沿江岸往露营地走。
水面光火灿烂,汉楠山脉百鸟飞腾。
一群孩子牵着空气鱼。
跑得比宴会那天还狂野。
这叫“遛鱼”。
真刺激。
根本分不清是人遛鱼还是鱼遛人。
荻杨也在其中。
发型和小漓升一样。
环冠已不知扔哪儿了。
她对辛周叫嚷,“姐妹儿!看好了!”
她一蹬地翻上鱼身,抓住背鳍。
孩子们大吼大叫。
辛周鼓掌以表支持。
管弦呢,压根就没多看辛周一眼。
辛周
认出自己的学生们。
便快速走远。
毕竟,玩的时候遇见老师,是世上最泄气的事之一。
所有人都跑远了。
除了穗孟。
她好像大锅里溅出来的一滴鱼汤。
其实,她刚见到辛周就停步了。
辛周发现她时,她点头招呼,“师傅。”
现在只有她还这样叫辛周。
其他孩子在得知辛周和自己同岁甚至更小后就都直呼其名。
“呀,小穗孟。”
辛周双手背后,慢慢上前,
“不去玩嘛?”
穗孟没说话。
站得端正,嘴巴抿紧。
不过,她走到近江岸处,招手,“师傅,这里坐着得劲。”
辛周不情愿地走过去。
穗孟指指身边一块土。
还算平坦。
但比她坐的地方矮。
辛周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子袍子。
穗孟沉默着看她。
气氛真尴尬。
“我问你啊,”
辛周说,
“红凝脂好抓吗?”
“好抓。”
穗孟立刻回答。
“真好,”辛周看似认真实则漫不经心,“我们在暝荒,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红凝脂。能钓着白凝脂,就算运气好了。”
穗孟低头笑。
头发遮眼。
但嘴巴露出来。
有酒窝。
西尔芙擅长规避冷场,将维持融洽氛围视为己任。
即便他们更喜欢忙自己的事。
辛周再次打破沉默。
“你们鲛人也吃鱼,我真是吃惊不小。”
穗孟笑了。
“你们西尔芙不也吃野鸭子?”
“这有什么奇怪的,”
辛周镇定地微笑,
“最小的鸟吃小草。但大鸟吃小鸟。”
“对啊,翩然鱼吃风琴藻,红凝脂吃翩然鱼。”穗孟一本正经地接,“空气鱼抓水鱼。”
辛周打算礼貌又不动声色地结束话题。
“你把我说饿啦,小朋友。我要去吃饭。”
穗孟看着辛周。
沉默。
忽然,穗孟说:
“师傅,你不跟我提课上的事吗?”
辛周已起身,
“现在又没在上课。”
穗孟又不说话了。
辛周忍不住挠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别扭的小孩?
别扭到让她,辛周,觉得自己是个热情洋溢但满口胡话的傻瓜。
辛周准备道别。
穗孟却说,“师傅,下回我会很努力很努力。”
辛周微笑。
“太好啦。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叫我。”
“不。”
穗孟很快地眨一下眼,
“我要和其他人一样,凭自己的本事改变雾絮。”
辛周似笑非笑。
这么有骨气吗?
辛周回到露营地。
已经过了饭点。
但他们给她留了饭。
蒸鱼和蒲喜果片,摆在保温的热雾里。
“我们都吃饱了。”稜肆用脚尖朝她踢去一块石子,“我还替你的蒸鱼修了修边。”
辛梧正在搓风琴藻。
双亲和小妹妹们不在。
“他俩带着小孩们去大桥啦。”
辛梧回答。
“羡慕吧。”
“真清净。”辛周舒一口气,“营地也清净得不正常。怎么只剩这么少人了?”
“都搬到村子里啦。”
辛梧放下风琴藻,稍卷起袖子,撩撩头发。
她依旧坚持散着头发。
“他们喜欢上了村里景观,就换搬进去了。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堕落到定居的地步。”
“那可不一定!”
稜肆把一串橘瓣莓举高,用舌尖去够。
辛周用脚尖踢一下稜肆的背,“吃没吃相!”
稜肆咬下一颗莓子,斜了她一眼。
“你不懂。这样很帅。”
“帅,但不像话。”辛梧说,“快坐正。别让我再多说了。”
稜肆才不听她的,“大姐,辛周踢我!”
“她吃没吃相。”辛周不慌不忙地解释。
“辛周,别踢你妹妹。”
辛梧低下头继续忙活。
“好了,继续打吧。反正我已经一人管教过一句了。”
“我也觉得不一定。”
辛周接上辛梧关于西尔芙定居的话题,
“荻杨现在都整天跟鲛人混在一起。都不大找我玩了。”
“因为你整天都在忙!”辛梧突然摔下长长的藻缕,“我还没说你呢。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辛周磨蹭到吞下这口鱼肉才回答:
“和小学徒聊了一会儿。”
“什么小学徒!”
辛梧叹了口气,
“这些小孩绝对不会正经学。听风,摆弄雾絮,对他们以后在水里过日子又有什么用?”
辛周不想逆着她说话。
“但他们毕竟是被送来学本事的呀。”
“别再跟我抬杠!我是担心你。”
辛梧威严地望着她,
“爸妈不在家,你又回来晚,我就更担心了。知道吗?我今天跟那些大人一起干活的时候听他们谈到了。正是因为那年的事差点又发生了,咱们才搬到这里住着。”
辛周立刻放下鱼肉。
稜肆倒是继续吃浆果,“不可能吧!”
辛梧不大高兴她打断。
“什么不可能,当时的事你又不记得多少!”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才是‘辛聆’,为了那小家伙,我的名字只好改了!”稜肆宁愿少吃一口也要反驳她,“再说,我记得多少,和那件事能不能发生有关系吗?”
“争论这个有意义吗?”
辛梧终于发火了,
“我告诉你们这个,难道是为了跟你们吵架?我不过是希望你们小心行事,多观察多聆听。我也快被烦死了。定居地面绝对是全宇宙里最危险最蠢的生活方式了!”
稜肆不愿招惹一个发怒的辛梧。
辛周也不愿。
她们各自拿起蒸鱼和浆果,继续享受成年人庇护下饭来张口的生活。
但暗暗地对视一眼。
辛周悲伤而沉重。
稜肆眼里也多了几分不安与探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