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三章 宇宙之风 那是一个蓝 ...

  •   辛周决定说出来。

      “我们聚风师傅演得尤其投入……我们仿佛活成一个管道,一个将宇宙的智慧和历史传递给其他人的管道。我们就像是为了承载和传递而活着的。可其实宇宙那么大,它的智慧我们不一定能传承得了吧?再说,它真的有智慧吗?”

      荻杨一愣。
      忽然开始拍打辛周的腿。

      并压低声音大笑:
      “你竟然也这么敢想!师傅们知道了不得气疯了!”

      辛周无言。
      惆怅又颓废。

      “什么全宇宙的风啊,我就知道是胡扯。”
      荻杨则喜气洋洋的。
      “不就是记住了祖先传下来的几首诗和几个小故事嘛,然后当做‘全宇宙的风’一遍遍传颂。要我说,记得过去也没什么不好,但不该只钻研那些。世界这么大,日子一直在过,每天都有新鲜事儿让你眼前一亮!”

      “太对了——”
      辛周也拍荻杨的大腿。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

      荻杨也沉浸在喜悦中,兴致勃勃地止又欲言。

      可是,有人从她俩跟前经过。
      走在隔开大人和小孩的绳子旁边,走向卖酒的小推车。

      “哇——”

      俩人的眼全直了。
      谁也没心思继续讨论深刻的事。

      那是一个蓝头发的女人,器宇轩昂地去买酒。

      高大,一身腱子肉,但不臃肿。

      靴子,短裤,褐色披风。
      迈步时先提大腿再甩小腿。

      活像一只被奉为神兽的光明勉铃,或者传说中的刀锋鹿。

      辛周和荻杨在暝荒和清江原都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西尔芙清瘦飘逸而骄傲,鲛人质朴红润有活力。

      从未有人,这般挺拔壮硕而从容尊贵。

      辛周立刻想到了某些史诗里的战士形象。

      真正的战士。
      不是在风视域里发疯的她自己。

      他们静观,守望,沉思,劳作。
      不轻易挪动兵器。

      不必兵器,就能维护一方的和平与安宁。

      辛周满心羡慕。

      荻杨同辛周一样,一直到那女人点好了酒,走到远处坐下,都不敢大喘气。

      “我的天哪。”
      荻杨轻声说。
      “怎么做到那么帅的。”

      辛周喝糖水压惊。
      眼睛在水杯边沉着地往上抬,试图摹仿那女人的眼神。
      “肯定不是西尔芙。也不是鲛人。”

      荻杨假装不再看,俯到桌子前,双手叉下巴。
      “你怎么知道?”

      “肌肉发达,体态是力量自发支撑而成的,不是用力挺直的。”
      辛周嘲笑地看了一眼自己和荻杨的手腕。
      “咱们都不训练这些。”

      荻杨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整个上身趴在椅背上。
      “不会是传说中的夷则族吧。他们也是蓝头发。”

      辛周放下糖水杯。
      “夷则族?离这里不近啊。”

      清光河在视野尽头翻着青灰波浪。
      山脉在远方淡成云雾。
      云影则像细线一样遥远。

      “要翻过汉楠山,回到暝荒,然后再往南走好远,才是夷则族的领地,对吧。”

      荻杨的下巴搁在椅背上。
      “对。暝荒和鸥隐的最南边,夷则雪山。绝宴尊者在的地方。咱们以前往南迁徙最远的一次远远看过那个地方。山之南就是夷则族的住所。”

      辛周心中同时升起恐惧和向往。
      “好远。听上去就像另一个世界。”

      成年了的鲛人女孩雨雾在酒馆打工。
      是她把酒送到女战士桌子上。

      那人没有立刻就喝酒。
      一手搭着杯口,看向远方。

      浓眉压眼,眼中光彩如流星般斑斓奇幻。

      “哟,那是什么颜色的眼睛。”
      荻杨惊羡地低呼。
      “金色的吗……”

      辛周也越发大胆地伸长脖子看,因为那人似乎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们。
      “金色,或者带暖调的银色。我还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是的……像兽,又像神。”

      女孩们瞻视自己心中的神灵。

      神圣欢愉的时光却流逝得格外迅速。

      仿佛是从她们梦境里走出的女战士喝完了酒,金碧辉煌地起身,结账。

      步履飞扬地离开六角帐篷和小彩灯,消失在人群中。

      荻杨回过头,索然无味地看着辛周。
      就像看着一块黯淡无光的旧挂毯。

      “你还在这儿呐。接下来的一辈子,你要时刻向我证明,刚才不是我的幻觉,咱俩一块看到了那个人儿。”

      辛周也既懊恼又空虚。

      梦见了好东西,然后醒来。
      感觉和这个差不多。

      荻杨的糖水已经开始沉淀。
      “我不想喝了。咱们到处转转就回家吧。”

      一提回家,辛周就一整个哽住。

      从胸腔到腹腔,所有脏器都像被一只生锈的、不断收缩的钩子挂住。

      钩子将内在的所有薄膜都生拉硬拽到一处。

      头疼。
      而且想吐。

      又要回去带小孩们,听辛梧无穷无尽的抱怨……
      以及,书写冬季祷歌。

      快到吹炉节了。

      这种节骨眼,她其实该自觉地开始准备,而非一出来玩就一下午。

      但她很高兴自己在这里。

      像过去那样,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无穷无尽地成长终究是有害的。

      闭塞的世界里没有空间留给新长出来的精力与心智。

      成长中的个体只能将它们用于不间断的自我观察和重复探索。

      一次次迷宫中的折返与循环。
      最终导向对自我的挑剔与否认。

      辛周想见识更多新的东西。
      就像荻杨所说的那样。

      “沧晏去迷雾草田了。忙啊,都不怎么着家。”
      沧晏的舅妈惆怅地说。

      辛周问明迷雾草田的方位,就大步前行。

      走快点,再快点。
      要赶在勇气消失前赶到沧晏面前。

      水面浮着几块石头。
      桥面上堆着扎成捆状的迷雾草,以及更多石头。

      很多人围着草和石头叫唤。
      还有人在石头里挑拣,笑骂,偶尔惊呼一声。

      沧晏满面尘灰地走到辛周旁边,咧嘴笑。
      “你来啦!”

      他连牙缝里都是沙子。

      “这里就是迷雾草田吗?”
      辛周问。

      “目前还没造好。等造好了,应该会很壮观。”
      沧晏看似羞涩实则自豪。
      “我们用‘浮冰’固定水,水就变得既像土地一样,静止不动,又还像水,一直在流动。迷雾草在这种地方能长很大。”

      “很新奇的技术。”
      辛周评价。

      “是的。从回声山谷学到的。”
      沧晏说。

      又是回声山谷。
      辛周根本就不愿想那个地方。

      冬风凛冽。
      但人们凑在此处干活儿的声音真热闹。

      “手艺还不成熟。没几块‘浮冰’能用。”
      沧晏指着几个各拿一块石头互相嘲笑的人说。

      辛周说: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想再问问你回声瞭望站的事。”

      沧晏高兴地往桥栏上一倚。
      “我也这么觉得!那我就给你好好给你讲讲吧!”

      辛周垂下眉梢。
      “注意,只讲能讲的那些。不要像上次那样,全都告诉我。”

      沧晏的手背从桥栏链条垂下。
      淡蓝色的发丝垂在脸颊两边。
      接近于苍白。

      沧晏说:“现阶段,回声瞭望站的任务是监视清光桥附近的水和风,以及我们头顶的奏鸣山。目的是,防止上次的事件再度发生。”

      辛周立刻问:
      “上次的事件?”

      沧晏还是很喜欢仰头看奏鸣山。
      “清光河淹淹没村子的事件。”

      辛周苦笑。
      “那你们好像更应该监视我呀。”

      沧晏望向辛周。
      “不是你做的。你只是倒霉,被盯上了而已。”

      辛周既释然又怀疑。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
      沧晏仍直视辛周,
      “好像不该由我告诉你。”

      辛周立刻就掐断了好奇心。
      “没问题,我不问了。”

      然而,辛周想:
      也许他们弄错了。

      就是该监视她。

      毕竟,只有她能看到那种叫“半存”的东西。

      “链子断在某一环,并不是这一环犯了错,而是因为链子就是要断。”
      沧晏解释。

      辛周有些惊慌和不悦。
      “那,我是最弱的一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沧晏悠游灵活地笑了。
      “你是个很强悍的人。如果你来营地,对我们会很有帮助。要不,你直接来营地看看吧。”

      “为什么我来会有帮助?”
      辛周既尖锐,又底气不足。
      “你们是需要聚风师,还是需要战争?”

      沧晏移开视线。

      垂眼而笑。

      来自天地的蓝色寒风在桥栏之间呼啸。

      水声无涯。

      沧晏望着天际。
      “‘星幔之地没有战争’,不是吗?从创生之初就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是从光辉者阿莱芙时代就流传的祖训。”

      对此,辛周其实不以为然。

      沧晏再次望向辛周。
      “但我们需要的,确实不止是聚风师。”

      辛周在心里轻轻地冷笑。

      最好如此。
      如果他们要的是聚风师,她绝对退避三舍。

      “我们会在瞭望营学习一些与战争有关的技能。”
      沧晏望着辛周的眼睛。
      “但,星幔之地没有战争。”

      辛周懒得听沧晏继续重复这件事。

      如果星幔之地真的像祖训所说一样和平。

      那她为什么会遭遇那些追逐与击杀?

      随便。
      她不关心也不愿争论这件事。

      “我要去亲眼看一下。”
      辛周告诉沧晏。
      “日子你定。”

      辛周既期待和沧晏约好的那天,又不敢太用力地期待。

      那也许会很美好。

      万一太美好了,就不好了?

      那一切终究不是她可以拥有的。

      那个日子寒冷而晴朗。
      风像一整块由最细微的粒子构成的透明晶体。

      时候很早,路上行人很少。
      但辛周很高兴。

      这种氛围让她觉得天地格外神圣。
      而她自己,清白无罪。

      辛周穿改良版的西尔芙衣服,长裙换成长裤,长袍换成短外套。
      上衣纯黑,下衣深蓝。

      仍是西尔芙学徒的走路姿态:
      收下巴,脸藏进兜帽,眼睛往上往前看。
      改不掉。

      然而,心已经飞了起来。

      越走越快。
      兜帽滑落,头发像夜雾一样扬起来。

      风很冷。
      但热气从肌肤间渗出。

      许多种未来在心里振荡。

      其中一种,渐渐地主宰了一切声调。

      虽不甚清晰。

      但已足够让她激动不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