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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章 冬风 “我们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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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桥上没有专门的居住区。
除了几个较紧要的地方不可占据以外,想住哪就住哪。
池塘边,镂空处,拱门般的桥柱下。
甚至还有人住在集市或医院旁边。
但西尔芙都住得较有条理。
一家挨一家,帐篷相连。
其它氏族的西尔芙紧挨着杪秋氏族的西尔芙。
鲛人们紧挨着他们。
他们的住宅像骨架。
其他族群的人随心分散在各处。
穿着祭司颜色制服的清洁工逡巡在帐幕之间,用能术和扫帚打扫污秽。
辛周躺在帐篷外望着天空。
就像回到了暝荒……
同时,又享受着村落定居生活的安定。
这样生活可真美妙。
为什么以前没有西尔芙尝试过?
比在暝荒和村落更美妙的是,辛周和稜肆也拥有了独立的小帐篷。
稜肆从集市上搬来三个水罐。
其中一个被她装了土,种上贤者之心的种子。
发芽迅速,但生长缓慢。
恒久不动的两颗叶子。
仿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古老和迟缓。
另两个水罐,稜肆本打算送人。
但风湎每天都来玩。
用蒲苍果、南风之心、暖岩碎屑之类,调制不同的发光水。
稜肆嘴上不屑,却还是留下了它们。
沧晏来探望辛周时,辛周问起回声瞭望站。
沧晏欣慰地微笑,却说:
“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等你再恢复一些吧。”
师傅们最近没找辛周,听说他们最近都很忙。
但辛周猜测:
也许,他们知道半存的侵袭与她有关,所以最近不打算启用她?
这样倒是也好。
权当她废了,不能用了。
这样,她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对此,辛周既酸涩又充满渴望。
黄昏时分,暖岩黯淡。
人们提着水灯笼行走。
近桥栏处,钻石般的波光流溢天地。
稜肆跑去撒欢了。
辛梧不在场。
辛周有责任陪着风湎和辛聆。
但她其实只想单独待着。
风湎的长发宁静地挽起来,斗篷顺着肩颈垂下。
她对辛周说:
“我来带辛聆,你去散散心吧。”
辛周拒绝:
“不。我和你们待在一起。”
“但我们也想自己转转。”
风湎罔顾辛聆那句懵头懵脑的“可我不想”,温婉和缓地说下去:
“这儿都是你的同龄人,不是我的。不如放我们自己去玩。”
辛周迟疑着。
风湎拉着辛聆转身就走。
辛聆恍然大悟。
朝辛周眨眨眼,快步跟上了风湎。
辛周既惊讶又欣慰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辛聆已经八岁了。
身高开始抽条,头发也不像童年时一样又多又蓬。
穿青丝柏、绵绵藤和乌朗羊毛织的上衣下裙。
和鲛人孩子一样的打扮。
与姐姐们不同,辛聆在很小的年纪就开始了定居生活。
辛梧时常半玩笑半忧心地说,辛聆或许已经可以算作属于大地的一代西尔芙了。
辛周选中一盏朝着江水凹陷的桥栏。
此处灯光稀疏,无人问津。
但可以一览无余沿岸嬉戏的人群和水里的小船。
船头挂着水灯笼,灯火铺在水面划开道道虹光。
虹光又被船头打碎。
星轮花、梦占草和樱花草顺水漂流。
五色烟霜晶浮跃。
稜肆驾驶那小船。
不用桨。
只用微风。
荻杨也在。
倒勾下船,头发浸水,融进由光芒制造的碎宝石和碎花瓣中,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灯光与水光。
少年们的面庞都闪烁而模糊。
如梦的夜晚……
如梦的欢乐。
辛周希望交付一切,只为留住江岸边的这个位置,时空中的这个定点。
在这里,她可以沉默地守望他们的欢乐与笑声。
辛周的心里满溢着不知来源的哭声。
但辛周真心愿意。
永远在这里,沉默地守望他们的欢乐与笑声。
笛声在水声的褶皱中流淌。
是管弦在吹笛子。
管弦也站在阴暗的角落。
剪影寂寥。
摇曳如水中倒影。
辛周本不想走过去找他。
然那旋律似在抒发某种情绪。
一种将所有人的欢笑都吸纳其中的情绪。
包含欢笑,又超越了欢笑。
悲悯,失望,希望。
对世界的迷茫,对快乐的渴望。
对宇宙的愤怒。
辛周希望听得更清楚些,就沿桥栏缓走。
在离管弦五六步远的地方驻足聆听。
管弦立即发现了她。
余光一瞥,又划向江水。
谁也不搭理谁。
只有易梦哨笛在歌唱。
许久。
一群鲛人少年浮出水面,抓着凉风石阶梯跳上岸。
穗孟也在其间。
辛周头也不回地撇下管弦。
冬季的江水像一层布料,从穗孟肩头垂落。
穗孟大声招呼辛周:
“太好了!快过来接一下!”
“你竟敢指使我。”
辛周义正词严地责备,但欣然地摊开手。
接过一大把青蓝金绯的空透晶块。
“这什么啊?”
“你奏鸣山的边角料!”
穗孟兴高采烈地回答。
辛周腿一软,立刻就坐在了石阶上。
奏鸣山的边角料……
石阶离水极近。
因此,辛周的腿脚浸入水。
连同长袍。
穗孟也坐下,腿脚轻快地摆动。
“你不知道吗?奏鸣山刚成形的时候,洒下了许多碎块,全都掉进水里。已经有很多人下去捞过了。我也捞了很多。”
辛周想象着那个场景:
银色的圆盘升上半空。
洒下许多这样透明的彩色晶块。
就像在哭……
就像在掉眼泪。
辛周的心里满溢着哭声。
但辛周忍着没哭。
穗孟将晶块托在掌心,而后轻轻撤手。
“你看,它们其实很轻。甚至能飘浮。”
晶块浮空。
像一列神秘的小星星。
“你说,既然它们这么轻,为什么还会坠到水里?为什么还会沉底?”
穗孟陶醉地点数着小晶块。
“我打算拿来做灯串。飘在床头上。”
“它们没有意义。”
辛周冷峻地说。
“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穗孟不以为然。
“好看不就行了?”
“好看是世界上最没意义的事。”
辛周说。
“再说,说不定这些小石头也像雾露石一样,没过多久就自己解离了……”
尽管如此。
辛周也在晶石里挑挑拣拣。
选了几块既不规则又周正的。
穗孟把所有石头拢起来收进衣袋。
“我告诉你!没有任何东西是一无是处的,只要被认真对待,万物皆有用途。”
不知为何。
辛周想起穗孟的雾露冰。
似乎那时候穗孟也认为雾露冰没有意义。
但辛周阻止她毁掉它。
为什么要阻止?
辛周自己也不清楚。
隔着水,辛周冲着穗孟的脚踝踹了一脚。
少年们在唱“北来鸟”。
一开始,和声悠扬空旷。
不出三句,就三五成撮地坚持自己节奏和音高。
再后来,他们乱吼乱叫的甚至都不是同一首歌了。
管弦也不再吹易梦哨笛。
就近选了一堆鼓噪的人,跟他们一起吼叫。
辛周惆怅又郑重地静听。
真希望这样的时刻一直持续下去……
真希望她不必成年。
不必再度面对与聚风师傅相关的事。
每一天,辛周就像在等待死亡。
尽量无视痛苦的将来,平静和快乐地度过现在。
并多留些时间给朋友们——
在她成为异己之物以前。
“在我变成非人之物的祭品、食物和零部件之前。”
辛周坐在帐篷酒馆的露天区域阴沉地说。
荻杨捧着糖水,惊讶地拢着嘴。
“好可怕。你怎么啦?”
辛周叹了口气。
该向荻杨解释自己的想法吗?
这些想法在她们的文明和语境里很大逆不道。
然而。
心灵渴望着倾诉。
渴望着接纳与理解。
甚至,共鸣。
“本来就是啊。”
辛周半不情愿半欢欣地说。
“我们其实不属于我们自己。和那些快乐的鲛人不一样,我们是作为氏族的部件而活着的。我们不是有头有脚的人,而是‘氏族’这个‘人’的头和脚。为此,我们自己的头或者脚就要被砍掉了。在氏族里和家族里都是这样。每个人都得为所有人负责。”
荻杨放下杯子。
抬手扇扇冬风,既烦躁,又见怪不怪。
“终于有人也想这个了。可我问你,鲛人不也是吗?领主要为所有人负责,每个人都要为了氏族能活得更好而劳动。家庭成员之间还要互相帮助。”
辛周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
“你是在考我吗?”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和我想得一样。”
荻杨抬起眼。
辛周搅着冰茶。
“互相帮助是合理的。但在我们的氏族,这种联系太紧密了。”
冬风吹帐幕。
辛周继续说,
“而且,我们不是为了活得更好才这么做的。我们只是为了维持一个形状。一个神圣高贵的形状——西尔芙形状。”
荻杨微笑。
她的嘴角是尖的,唇珠也是。
“那你和我想得一样嘛。此外,我还认为,咱们总是举止庄重,根本就是故弄玄虚。都是吃鱼肉喝汤水的嘛,都会拉屎放屁。整天摆个高雅的姿势,摆给谁看啊?”
话虽如此,她仍挺着腰板。
即便编头发,穿短袍,玩耍时不顾风度。
端正的坐姿却一直没改。
因而,辛周哑然失笑。
“但,你敢不摆吗?”
“我比你敢。”
荻杨打辛周的头。
“但我不如稜肆。稜肆只在最关键的时候装蒜,其他时候就随心所欲。”
辛周仍在笑。
“那管弦呢?”
“管弦不敢不摆,所以只好装病。”
荻杨也笑了。
“也可能是真病了。太压抑,就是很容易生病。”
酒馆是一座半敞篷的六角帐篷。
幕布深蓝色,暖岩串小彩灯高低交错。
酒馆分两半。
一半是成年人喝酒,一半是小孩们喝糖水。
辛周和荻杨在小孩的区域深沉地喝糖水。
“我觉得很吓人。”
辛周说。
“咱们的一生就像演戏。”
荻杨认同:
“演一个假装自己承载着最伟大最深刻的宇宙智慧的戏。”
其实,辛周还想说得更尖锐一些。
但,真的要说吗?
那几乎是在否定季商和清和的大半辈子——
以及,西尔芙族人坚定持有的重要信念。
是这些信念让西尔芙成为西尔芙,而非鲛人,人类,青梢,岩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