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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章 奏鸣山 发光帷幔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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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杨也坐轮椅。
由管弦和她妹妹莺绯推着。
她浑身缠满布条,惨状骇人。
但绷带阻止不了她不停扭动。
扭动,加上大声说话和乱晃,让她时不时地咳嗽几下。
管弦和莺绯都快推不稳轮椅了。
管弦几次抬手想揍。
看看她的一身布条,还是作罢。
“学学她!”
管弦指着辛周愤恨说。
“老实点!让人省心点!”
“怎么包这么严实?”
辛周问荻杨。
“我记得你没有伤口。”
“我也不记得我有伤口。”
荻杨笑嘻嘻。
“可能是治伤的时候开了很多刀吧。或者,那一下后劲太大,打得我整个裂开。”
辛周很后怕。
“不记得就算了。现在没事就好。”
“去你的没事就好。”
荻杨像拈起只有一线相连的碎纸一样抬抬胳膊。
“我快疼死了。每天每夜都在疼。不吃红凝脂就不行。”
“别再说蠢话了。你说得越多就越没红凝脂吃。”
管弦恨不得把她扔下轮椅。
“辛周,这蠢货搅得我忘了想跟你说什么。哦,对。我想说这次多亏了你的奏鸣山。这是聚声者的胜利。”
辛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感兴趣。
“喔。”
管弦既得意又轻蔑。
“之前他们阻止你造山。这次还不是靠你的山得救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这一切又关奏鸣山什么事?
辛周尴尬地笑。
“其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对了。”
管弦心领神会。
“这种事总是这样。创造者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造物就出现了。就像我也搞不清楚星弦琴的原理。”
“原来如此。”辛周敷衍。
其实,她可以继续问下去。
从管弦的话可隐约得知,有什么很有意义的事情发生了。
但辛周不敢问。
辛周害怕知道那件事。
对于聚声者而言有意义的事,和聚风师傅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为何。
辛周忽然不敢直视夜空中那盏高悬的银蓝圆灯。
穗孟和漓升、江川一起来。
见他们无恙,辛周终于放下心来。
“村子没事吧?你们家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吗?”
“都搬出来了。”
江川回答。
“多亏你把洪水都吸成一团,我们才有时间收拾东西!”
——我把洪水吸到一团?
——我吗?
辛周越来越糊涂了。
但不敢问。
因为,不清楚西尔芙尊长们是如何向鲛人孩子解释那件事的。
辛周拉起漓升的手。
“在桥上住得还习惯不?”
“在桥上就离水更近了!可以随时下水了!”
漓升兴高采烈地回答。
辛周一听就打哆嗦。
“冬天下水多冷呀。”
穗孟正削蒲苍果。
“去到水里就不觉得冷了。”
辛周仍担心。
“注意安全。别被冲走了。”
三个人相视一笑。
“放心吧,我们是鲛人!”
他们玩累了,就趴在床边睡着。
直到晚些时候被各自的父母兄姊叫走。
沧晏来时已经很晚了。
辛梧来给辛周送饭,看着她吃完又离开。
之后,沧晏才露面。
他看上去蔫头蔫脑。
头发又乱又没光彩。
他拎来一个灰扑扑的袋子。
与其说他把这玩意放在地上,不如说它从他逐渐松脱的手指中坠落在地。
来探望的人都会在光池边缘坐下。
沧晏却先扑打了一会身上的灰才坐过来。
“真暖和呀……”
沧晏搓手搓脚。
辛周问:
“怎么累成这样?”
“因为,老沙涛现在让我当次要领主了。”
沧晏回答。
既自豪,又无奈。
“你是次要领主!”
辛周不敢相信。
“你成年了吗?”
“没事。没事。”
沧晏朴实地摆摆手。
“就算没成年,我也在回声山谷受教很久了。”
“那你也还没成年呢!”
辛周压下心中的愤怒。
“没事的。不要担心我。”
沧晏并着双腿坐好,手在膝上交叉。
“与其担心我,不如作为同伴与我互相支持。”
这太沉重了。
辛周不想答应。
聚声者要行走四方,采集声音,创造美,传递希望。
如果要与一位领主结为郑重其事的盟友。
那,还能当聚声者吗。
“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沧晏诚恳地说
“比如说,那个,你能造出来更多吗?”
沧晏指着天空中的银色灯盏。
如有巨石沉落在辛周心底。
果然,那个是她造出来的。
但它到底是什么?
奏鸣山不该是这样的。
奏鸣山是一座山。
它可能会悬浮半空,却拥有自然山脉的外观。
比如,树,石头,流云,飞鸟……
而不是一个发光的银盘。
辛周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便反问:
“要更多的做什么?”
沧晏望着银盘。
柔和清冽的光线越过他的肩膀洒下。
每一丝淡蓝的头发都泛出雪一样的晶白。
“我想,奏鸣山以后会很有用。”
他说。
“师傅们和领主们说,半存都被你封在奏鸣山上了。虽说它们最好全被困住了,但万一还有更多的半存出现……万一又来了更多的,只要你能造出更多奏鸣山,咱们就还有胜算。”
虽然早知沧晏聪慧深沉。
但今晚的沧晏还是让辛周感到陌生。
所以,辛周也不想再拿哄小孩的那一套和他相处。
“不要轻易谈起这些事。这些推测,师傅们和领主们只告诉你而不告诉其他人,只因为你是次要领主。没有问过他们,你就对我和盘托出,是不对的。”
沧晏安静地望着辛周。
辛周叹了口气。
“领主有领主的职责,属民有属民的本分。”
“但你是以后的聚风师傅啊。”
沧晏似乎并没有被冒犯到。
“反正,我早就把你当成我们这辈人的师傅了。”
辛周摇头。
“但我还不是正式的师傅。所以,本分之外的事,我不会谈也不会想。我只会执行领主和师傅的命令。也会听从你作为我盟族领主的意见。但意见应在正式场合提出,而非私下,病房,深夜。”
“那好吧。”
沧晏微笑。
“不过,我反而觉得你更可靠啦。”
辛周望向天上的奏鸣山。
今天的我们已经习惯看着朱曦星腾云驾雾,也习惯看到夕轮星(又叫“月亮”)的银色圆盘高悬太虚。
可辛周不习惯。
对她来说,白昼和黑夜都属于大地。
地上暖岩一明一灭划分昼夜。
而周天星辰都是遥远的亮点。
不论明亮黯淡彩色白色,都只是“点”。
唯一的圆盘“阿莱芙之星”,瑰丽庄严的银橙色,不分昼夜地亮着,仿佛亘古存在。
此刻,银蓝的圆盘理所应当地挂在高空,正在冰冕座和纺车座之间。
仿佛也亘古存在,和阿莱芙之星一样神圣古老。
可它明明是新来的。
辛周想:
它比星幔之地的任何造物都要荒谬。
荒谬到她无法承认它。
但她也无法将视线挪到它之外的地方……
银色的圆盘,夜空中圆形的舟楫。
发光的山。
用风的视域看,它会是什么样的?
现下,辛周不愿回到风视域。
沧晏观察着辛周,轻柔和缓地问:
“你也不得不承认它很漂亮,对不?”
辛周再次摇头。
“它很可怕。”
沧晏困惑。
辛周收回视线。
“你不觉得很危险吗?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怪物巢穴。就悬在我们的头顶。”
沧晏停顿一下,叹了口气。
“这就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挑战啦。责任临头,不得不振奋意志。”
辛周望着他的眼睛。
心想:
但,如果我不想振奋意志呢?
如果我真的只想当个聚声者呢。
沧晏既黯然又坚定。
“如果有你为我们造奏鸣山,就算不能永绝后患,也可以争取时间。”
辛周不再与他对视。
沉默地思索。
造奏鸣山。
对了,造奏鸣山。
辛周屏住呼吸。
“造奏鸣山”这件事,本来就属于聚声者的范畴。
“我得再好好想想这事。”
她告诫沧晏。
“但我说过,今晚不要再对我提这事。这不是适合谈正事的场合。”
辛周以为沧晏还继续尝试旁敲侧击。
但沧晏低头不语。
忽然,伸手拎来那个袋子。
“那就说点朋友之间的话吧!”
他把袋子重重地砸在辛周的病床上,大笑,
“我下工之后从集市上搞到的!苍啸族带来的酥叶草!不贵,很好吃!”
但愿真的不贵。
辛周怀疑地摇晃袋子。
里面窸窣作响。
似乎有很多炒兔苏片在彼此碰撞。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下工?下的什么工?次要领主的工吗?”
“回声瞭望站的工。”
沧晏回答。
辛周想起鸦朔的工作。
“站岗,轮班,瞭望?”
“不止这些。”
沧晏神秘一笑。
酒窝圆圆。
“如果你有兴趣,等你恢复了,我给你讲更多有关瞭望站的事。”
沧晏离开后,医生又来了一回。
给辛周放下汤药。
奏鸣山的光影映在汤水表面。
辛周望着奏鸣山。
明亮辉煌的阿莱芙之星如小橘子一般大,也如小橘子一样可爱。
它能让自己身边的星光在晕光中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奏鸣山看上去比阿莱芙之星大很多。
它的身边,就连针尖大小的碎星也全都清晰可辨。
看来,它远比阿莱芙之星渺小,而且离星幔之地很近。
也许它比云彩都低。
发光帷幔飘摇,时而遮住它。
没被帘幕遮住的地方晶亮莹润。
被遮住了,就毛糙模糊。
它美吗?
银蓝的光,真的很漂亮。
像什么呢?
像环冠上的雾露石,衣袖上的银线,雪后荒原,暝荒的星光。
不是师傅们口中永远静观永远寒冷遥远的星光。
而是辛周想象中活泼热烈跳跃飞奔的星光……
时而跳跃,时而停在某处。
像舞动的野花,像光的瀑布。
像奔流的心声。
它们用鲛人定居者看着作物的视线看着大地。
就像奏鸣山的银光……
辛周怅然地望着它。
如果,它真的很美……
如果它里面没有半存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