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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尾声 哨笛曲 有些人会从 ...

  •   “但真的很疼!”

      辛周一骨碌坐起来。

      “不仅是害怕的问题!是真的很疼!师傅们都不理我,尘焕也只是劝我忍着。可是真的很难熬!每次练习都要挨顿好揍!你们所有人都不信我!就我一个人在那挨打!”

      “喔——”
      荻杨眼里流露出同情。

      辛周低下头去。
      “不不不。我不该冲你喊。真对不起。”

      “这没啥。”

      荻杨骄傲又戏谑地抬抬下巴。

      “我也没少冲你们喊。”

      荻杨认真地坐起来。
      “你再给我讲讲那些错位吧。好像真的有点严重。”

      “就是很严重!”
      辛周抓住荻杨的胳膊。
      “不然我为什么总是都搞得那么可怕!我飞得太远被师傅叫回来的那几次,你不是都在场吗?还有……”

      微风吹动荻杨的额发。

      辛周声音低下去。
      “还有抽出刀来的那一次。”

      “刀……?”
      荻杨慢慢地重复。

      “不要装傻哄我。”
      辛周深深地埋着脸。
      “管弦都告诉我了,我在练习课上直接把刀抽出来了。师傅们是不是不让你们跟我提这事?”

      “哦——”
      荻杨恍然大悟。
      “还有刀啊?我当时都没看见!”

      辛周蒙了。
      “你真的知道我在说哪件事吗?”

      “我知道我知道。”
      荻杨说。
      “那之后你不就病倒了,住在树林里吗?”

      辛周抱住自己的膝盖。
      “对,就是那次。”

      荻杨拍拍辛周的后背。
      “当时到底怎么啦?”

      “当时我被那些人打烦了,就反击了。”
      辛周说。
      “所以我——拿出刀来,破坏了他们。我破坏了他们的身体结构,你明白吗?类似于我杀死了他们。”

      真可怕。
      即便只是复述。

      但荻杨竟这样说:
      “真有这么吓人?”

      “真的!”
      辛周又有点生气了。
      “不信就算了!”

      “我没不信!”
      荻杨叫喊。
      “我想帮你!”

      “帮我……?”
      辛周面庞发烧。

      “当然了。”
      荻杨信誓旦旦,
      “不过,刚才咱们怎么没看见它们?”

      辛周愣住。

      “我懂了。”
      荻杨抱起双臂,亮灰双眼精光闪烁。
      “咱们去回声山谷试试。”

      “他们打人很疼的。”
      辛周有些犹豫。
      “我不想你也被打。”

      “但我可能根本就看不到他们。”
      荻杨眼睛更亮了。
      “那是你的错位,不是我的。你跟着我,说不定就不会遇见他们了。”

      荻杨跳起来,大步下山。
      “就算遇见了也没事。你打架哪有我狠。你都能打败他们,我更是没问题。”

      辛周又被逗笑了。
      “你哪打过架啊。”

      西尔芙孩子不热衷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们不但没有诉诸暴力的欲望,连与暴力有关的需求都没有。

      除了辛周。

      对了。
      或许,再加管弦一个。

      站在回声山谷里,荻杨再次拉起辛周的手。
      “准备好啦?”

      “好了。”

      荻杨往后一倒。
      辛周的手臂被一扯一抖。

      风从脚心蹿起。

      连头都没转,辛周就看到了它们……

      它们在远处窥探。

      辛周同时用显迭的眼睛巡视。

      在显迭的视角,它们不存在。

      “它们在。”
      辛周小声对荻杨说。

      荻杨四处张望:
      “哪儿?”

      “那儿!”

      荻杨顺着看,“没有啊!”

      辛周浑身绷紧。

      荻杨却迎着辛周指的方向移动。
      “走近看看!”

      它们也迎上前。

      辛周更加紧张。
      熟悉的愤怒,因恐惧而生的愤怒。
      在她心里如风帆张起。

      就好像她的恐惧和愤怒赋予它们能量。

      这一瞬间,它们也在荻杨眼里显形了。

      荻杨愣住了。

      辛周卷住荻杨。
      逃跑。

      荻杨一路大喊:
      “阿莱芙啊!好多人!”

      辛周后悔带她过来了。

      找到一个折角,连滚带爬地滑进去。

      荻杨倒在辛周旁边。

      辛周晃荻杨的肩。
      “你也看到了!真的很吓人,对吧?”

      “还行吧。”
      荻杨缓过来一点。
      “不过,有一点还没核实呢。那就是他们打人是不是真的很疼。”

      “核实这个干嘛?找着挨揍?”
      辛周异常担忧。
      “现在就离开这个视域,走!”

      “别怕!”
      荻杨笃定。

      她没换视域。
      辛周不可能抛下她独自离开。

      荻杨昂首挺胸地飞出折角。

      辛周跟在她身后,刚探头,就有个蓝光闪烁的圆环飞过来。

      荻杨朝圆环伸手。

      她可能以为自己替辛周拦下了它。

      但辛周一把拉开她。

      她的手指尖被这玩意擦了一下。

      她愣住了。

      事实上,她们都惊住了。
      忘记可以通过换视域来逃避乱象。

      辛周主张逃蹿。

      荻杨则发动风能术。

      风律鸟形的风。

      它们也当真在风的翅翼与长喙面前退却了。

      荻杨镇定下来。

      又以风将它们逼得更远。

      于是,辛周也鼓起勇气。

      不过,有人一同面对可怖幻象的感觉让辛周心神稳定。
      反而无法陷入上一次那战意高扬的狂躁。

      荻杨说得对。
      辛周确实不如她会打架。

      理智存在时,辛周一个人掀翻不了。

      抽刀乱挥一气。
      自己都觉得心虚。

      雾絮挂在迷雾草上,会堵住江水来去的通道。

      就像它们堵住她俩的每一条退路。

      最初的勇气爆发到此结束。
      荻杨也招架不住了。

      她打倒了好几个。
      用辛周的话来说,是“破坏”了好几个。

      但她还是那个爱好和平鄙视暴力的西尔芙。
      此情此景让她也很反胃。

      荻杨一挥袖子,落下一个像风盾一样的平面。

      这个平面支撑了一小下,刚好够她跟辛周说:
      “咱走吧。”

      说完这句,她就被击中了。

      不是网纱,好像也不是圆盘。

      但一定有什么东西袭击了她。

      她穿过三四棵大蒲苍树的高度栽向地面。

      现在,构成辛周的每团气血、每个部件、每撮组分都在尖叫。

      “发小”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有些人会从童年时代见识你的每一次发疯。

      最初,她没有选择,后来她选择延续那个不算选择的选择。

      辛周想过不止一次。
      在需要的时候,她会为了荻杨付出生命。

      辛周猛地俯冲。
      且捏造出一系列风凝块。

      凝块既柔和又精确地接住荻杨。
      缓慢下落。

      辛周反而站在地上等荻杨下来。

      荻杨看上去完好无损。
      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却也没有神志。

      就像在树林里睡着了。

      可怜的荻杨。

      见过管弦和辛周突发恶疾倒在地上,担惊受怕好几次。
      现在,她也倒在这里……

      辛周将荻杨安顿在平地。

      耳边回荡着一只被压在石头下很久的猛禽的尖叫。

      这些年来,尖叫声一直存在。
      就像心智的底噪。

      现在,它像雷暴一样既尖锐又广阔。

      就像猛禽在石下成长到一座山那么大,又自行复制出五百个同类。

      疯狂的声音。

      最轻灵清爽的风能术。
      在辛周的皮肤上点起青色的火。

      辛周一步一步走到半空。

      张开手。
      衣袖鼓振。

      指甲尖的光火最亮。

      辛周迎着空中的人群一撕。

      隔着遥远的距离,也从人群中撕下来两个。

      其中一个立刻退回空中。

      辛周扑向第二个。

      毫不犹豫地撕毁。

      她当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荻杨而正当反击吗?

      在她撕毁它们时,又有许多人影浮现。

      它们先前并不在场。
      两个视域都不在。

      它们仿佛是刚从虚空中获得形体。

      这片空间突然变得拥挤。
      不仅天空中多了不少人,地面上,辛周和荻杨之间,也挤上了好几个。

      辛周赶回荻杨身边,乱刀剁碎离荻杨最近的那一个。

      把后面那俩一道劈成两半。

      最初的几个很容易就碎了。

      越往后却越不好砍。

      就好像从纸片变成了实心的……

      辛周逐渐不敌。

      熟悉的疼痛再次凌驾。
      有刀割痛,齿噬痛,腐蚀痛,击打痛和重压痛。

      战意再强也无济于事。

      辛周扛着令人恶心的疼痛,内心深处哭声大作也笑声大作。

      没拿匕首的那只手在空中乱摸几下,凭空抽出一把长剑。

      竟也是由凉风石构成的。

      一刀一匕首。
      这下可以甩个尽兴了。

      她的头脑绝对是不清楚了。

      她以为这里在下雨,但清江原上分明是朗朗冬日。

      在雨声和尖叫声中,她隐隐听见一声呼唤。

      像尘焕。

      辛周没回头。

      但心里隐隐约约地想:
      让他们看到我这样可不体面。
      以后他们会怎样看我啊?

      这竟然是她此时的第一个想法。

      视线发黑。

      两个视野如噩梦般交织错杂。

      尘焕、季商、清和、览幸……

      是他们。
      远远追来。

      但,他们身边那些闪耀轻灵的光明与黑暗参半的尘埃风,又是谁?

      这里离河水很远。

      但此刻,波浪和波浪互相厮打的声音清晰响亮得如同说话声。

      为什么?

      江面上涨了?

      要发洪水了?

      可是,西尔芙打仗,关江水什么事?

      好像有很多嘶叫声在辛周耳朵里回旋。

      今天的幻觉已经够多了……
      辛周选择不聆听。

      任由它们聒噪去吧。

      江水似乎当真在沸腾。

      而她约莫已经开始融化了,要么就是变透明了。

      只有一双手还有实体,紧实地攥压着剑柄,稳固着那个像风盾又不像风盾的东西。

      但是……
      穗孟该怎么办?

      如果江水上涨,淹了村子,鲛人们该怎么办?

      这种灾难只会伤害鲛人。
      因为西尔芙可以飞天避难。

      十二月的雪风在山坡散步。
      银色的旋涡环绕着荻杨的风撬。

      这是去年的吹炉节……

      平和、快乐的往日时光。
      如此令人神往。

      有一个声音对辛周说,“天气山。”

      可是,什么是天气山?

      辛周不知道。
      但她想到了聚声术。

      以及那座没能完全示现就被命令消失的奏鸣山。

      风里传来泠观竖琴的响声。

      有人边弹边唱,许多人和着节奏跳舞。

      脚底踩踏地面,麦穗敲击绸缎一样的风以作鼓点。

      这,是今年的舞乐节。

      辛周坐在风撬上。
      也站在人群中。

      荻杨驾着风撬,穗孟的肩挨着她的肩。

      身边的人们两两结伴跳舞。

      没人同辛周结伴。
      她也跳得自得其乐。

      看到他们在大地上劳作着生活着高歌着热爱着。
      她就感到快乐。

      但她现在到底在哪?

      她高举凉风石雕刻的小笛子,像在主持庆典。

      风从笛孔通过,风撬从笛子里行驶过。

      人们站在笛子的内腔壁上跳舞。

      从笛子的隧道穿过去,有一座像灯笼也像橄榄的山。

      绵长山地,莹莹绿野。
      正适合他们将房屋安置。

      溪水穿过稀树林,云影飞落雪山尖。
      松柏的剪影蓝得发紫。

      人们在这里睡去又醒来,播种又收获。
      节庆时他们唱歌跳舞。

      节庆时管弦将手掌扬向天空弹拨星光。
      竖琴声像水晶一样一块一块掉到地上。

      辛周吹笛子为他伴奏。
      或者说,是吹笛子给他捣乱。

      可是,这里没有笛子。

      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在她心里的事,她不清楚;发生在清江原的事,也不清楚。

      现在,她倒在荻杨身旁,胳膊张开,压着荻杨。
      后背朝上。

      是那种感人至深的保护姿态。
      就是太狼狈了。

      有人拉扯她的胳膊,有人拉扯荻杨。
      想将她们两个剥离开。

      荻杨还是老样子。
      像块睡着的木头。

      辛周将她抱得更紧。

      “辛周,是我,是我。”
      显迭的声音对辛周说。

      辛周将下巴搁在荻杨头顶,恶狠狠地向上看。

      一些突兀的恐怖人影远远近近地站着。

      衣袍飘逸,长发散落。
      像风视域里的那些疯子。

      “你也来杀我们?”

      “我来救她。”
      显迭说。

      是个女性,但不像季商一样清冷刻薄。
      “我们来给荻杨治伤。”

      “走开。”
      辛周说。

      “辛周,是我,”
      这个人搂住了她。

      辛周搂着荻杨。
      “走开。”

      而她搂着她们两个。
      “是我,是长葶。”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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