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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终章 游戏时刻 倘若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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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神灵”身披飞鸟和花朵状的亮片,以网纱和光环为兵器。
他们又在辛周身后聚集起来。
辛周不再害怕它们。
甚至嘲笑地想:
难道它们没有记住上次的教训?
一点都不怕她吗?
她已经不怕它们了。
看上去大张旗鼓,实际上一撕就碎。
就像水藻。
说到水藻……
水莴苣水煮、凉拌都好吃。
风琴藻可以织衣服。
软软的,痒痒的。
辛周时而飞得快,把它们甩在身后。
时而假装茫然和疲累,缓慢浮行,让它们追近前来。
有时仍会被打到。
但辛周已像熟悉了呼吸一样熟悉了疼痛。
反正,这会儿再疼,下课了还不是一样能吃到美味的炒花穗?
兜圈子累了。
辛周不紧不慢地沿着旋风流淌,滑进折角。
折角果然是风视域最安全的地方。
辛周一声不吭地斜倚角边看它们经过。
就像看节庆时的舞台戏。
甚至,悠闲到可以思索祷歌。
虽然心动,但最好还是不要只讲花穗、果子和乌朗羊……
那,如果讲星空下的贝糯花穗,季候中的蒲苍果,大地上的乌朗羊和夜空中的金羊角之间的联系呢?
最后一个也从折角外滑过。
它们停止搜寻,聚到一起,朝另一个方向飞。
这个万物都化作闪光尘埃和模糊烟雾的视域本来是很美的。
这些“神灵”也很美。
只要保持距离,就可以只欣赏美,不必承受伤害。
但辛周不想再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了。
辛周深呼吸。
摇晃、憔悴、勉强地回到显迭视域。
“师傅,我很累。”
辛周说。
“我怕再待下去还会再闹出上次那种事,所以先回来了。”
这招非常奏效。
清和点头。
“去放松一会儿吧。”
他的眼神担忧而关切。
辛周只有一点似有若无的愧疚。
其实,离失控还远着呢。
她懒得为一句谎言自责。
值得伤感的事太多了。
辛周走到回声山谷和外界的交界处。
身后是瑰丽而冷酷的宇宙。
面前是落叶杳杳的仲秋原野。
好像又要下暴雨。
低云迷乱。
云层明暗。
浓墨重彩的阴影,微光滚动的边缘。
从云流轨迹来看,高空的风也很混乱。
辛周叹了口气。
明明就在同一片空间。
她却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现在,它们在干什么呢?
冬季就要来临。
每天,村落未醒,收迷雾草的队伍就离开了。
炊烟飘起时,他们背着草捆回来。
大捧草叶在身后和头顶张开,既像华盖也像光晕。
尽管抢着时间割干草,江边枯草还是越积越多。
终于,所有人都出动了。
包括览幸、季商和清和。
回声山谷的课程停止。
孩子们为意外的假期欣喜若狂。
像苍耳球一样滚满山冈。
辛周没去疯跑。
她背着一兜卷轴,要送到领主屋里。
辛周张望他们,暗生羡慕。
辛周低头看自己。
一身黑袍,衣带在腰口平整严谨地束着。
整个人像棵阴沉的老迷雾草……
荻杨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冲少年们的背影嗤之以鼻,又自鸣得意地看向辛周。
“老智者,你肯定不想去玩,对吧?那我带你练点东西,怎么样?”
辛周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那你教我扔草球?”
“我带你换视域。”
荻杨鄙夷,
“你不可能学会扔草球。教也是白搭。”
“我得把卷轴送到你家。”辛周说,“然后我们去回声山谷。”
“不用回声山谷!”
荻杨捋头发,眨一只眼。
“我已经选好了地方。很空,很大!”
辛周没吭声。
对于这种超越规矩的提议。
她当然有点害怕。
还有点兴奋。
“你怕啦?你不要这么擅长害怕!”
荻杨双手吊辛周。
“听我的!回声山谷练是保险求稳用的,但我已经很强了。你跟我一道,就不需要那个!”
辛周认为自己很需要回声山谷。
但她不想忤逆荻杨。
荻杨选了能遥望见回声山谷的土坡。
这里没有树,风向适宜。
江边的人看不见她们在胡闹。
但也许听得见。
辛周对此感到不安。
“他们听不见。”
荻杨用脚尖踢土,
“你就是史诗听多了,真以为咱这一族个个都是风中神兵。实际上哪有那么神。”
辛周被戳到了痛处。
闷闷不乐。
“再说,我能同时看见两个视域,你忘了?”
荻杨单脚尖摩着地面旋身,
“有人来了,我肯定叫你。其实,不过就是挨顿骂。快成年的人了,要学会丢脸。”
辛周笑出了声。
“那没问题啦?”
荻杨跟辛周拉开三步距离。
面对面,手拉手。
“开始。”
在转换视域时,跟他人有身体接触。
师傅们可不是这么教的。
但辛周宁愿听荻杨的。
荻杨使劲扯了一下辛周。
一晃,一歪。
仓促之间,尘埃与烟雾之风从脚底板一下吹到头顶。
视域转换已经完成。
不知何时,荻杨已松开辛周的手。
这让辛周有些不痛快。
微光闪烁的尘埃世界。
辛周依然提不起兴趣。
不过,有荻杨在,这次的练习就带上了游戏的味道。
游戏。
就像童年时沉迷过的一样……
而今,荻杨和多数孩子都还保持着这种乐趣。
辛周却早已同它作别。
她们沿着光风的缝隙滑翔,就像吹炉节的雪花。
没有视觉错乱,也没有人影和晕轮。
辛周羡慕地望着荻杨白羽毛般的身影。
即便变成了风,她也那么洁净轻盈。
有个声音对她说话。
惊得她打了个滚。
但,有什么可怕的?
荻杨的声音与师傅们不同。
它是一句和平的闲聊。
就像从一棵树飘向另一棵树的雨滴。
荻杨问:
“你在郁闷啥?瞧你飞得那个不得劲!”
她怎么知道她在郁闷的?
难道,一阵风也能显得很闷闷不乐?
但是,一阵风该怎么回答别人?
“我好讨厌自己的样子。”
辛周脱口而出。
荻杨困惑:
“什么样子啊?”
“我黑乎乎的。”
辛周绕着荻杨转圈。
“你亮闪闪,我黑乎乎。”
“我知道,只要改变看法和视角,就能看自己也亮闪闪,可这太难了。”
辛周沮丧。
“完全不对。”
荻杨高低摆荡。
“不是说换个视角就看自己亮闪闪了。而是说,你自己的所有样子,你同时都能看见。”
辛周太惊讶,不再绕着荻杨飞圈,
“但师傅们不是这么说的……”
“亲身感受到的才有意义!”
荻杨说。
“反正,我只相信我感受到的!”
如此个性分明的见解。
辛周更加觉得不可信。
可是,同时看见自身的光所有样子。
这个想法给了她一种奇怪的慰藉。
“那我们开始练习吧?”
辛周说。
荻杨像烟一样往高处旋晃。
“不是已经在练了?”
辛周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噢,对……”
荻杨凑来,大概是俯在辛周耳旁。
悄声说:“你往高处看,看星星。”
辛周旋转,向天空。
荻杨仍压着嗓门,“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星星?”
辛周已经看得够仔细了。
所以她看到,它们好像和回声山谷一样。
是宝石。
它们很遥远。
远到不论是风还是显迭都无法看清楚。
但就是有个影像在她心里:
星星是宝石。
有些被精心切割,瑰丽万千。
有些还是原石。
灰头土脸,但也很宝贵。
“好美。”
辛周也悄悄对荻杨说话。
“如果早就看到这些,我就不会这么讨厌这里了……”
荻杨满意地微笑。
躺倒。
胳膊像仰游一样向身后一摆。
现在,辛周既能看见她羽毛一样的风形态,也能看见她的显迭肢体。
这是辛周头一回见到双重视野。
辛周无比小心地维护着稳定。
荻杨指着江边。
“你看,所有人拧成了一团。”
眺望江岸让辛周紧张。
假如那里的人发现她们在半空浮着怎么办?
不过,其实她们飞得不高。
江畔的鲛人和西尔芙全都在专心劳作,没人往这边看。
更奇妙的是,在风视域下,清光河边只有大团光辉与尘埃的混合物。
而非大群独立的个体。
好像所有显迭都融为一体了……
“他们变成了一个!”
辛周回应荻杨,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荻杨往下落,坐在土坡上。
土坡也是闪亮的宝石质地。
“反正,我看到这一点以后,就再也不想跟人吵架了。只要我们离得够近,就是不分你我的一大团。窝里斗是最蠢的,你也这么觉得吧?”
“只要我们面对面?”
辛周轮流观察两个视域下的荻杨,
“可是,明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胡扯!”
荻杨向辛周伸手,但没接触,
“这是什么?”
她们的显迭胳膊之间好似什么也没有。
然而,风的尘埃和光流淌、倾泻,将她们连通起来。
辛周挠挠后脑勺。
“嘿嘿,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荻杨扯住辛周的胳膊。
尘埃光流变得更浓郁厚重。
好像能突破风的视域,淹没她们的显迭手臂。
辛周陷入沉思。
倘若所有人都被风连在一起。
那么,“亲近”和“疏远”的分别,就也像“吵架”一样没有意义了。
辛周想起关于战争的梦。
以及穗孟制造的古战场幻象。
以及,管弦挥起刀来既熟练又愤恨的神情。
显迭不知道这类连接。
在风看来,这种冲突是不是很可笑也很无用?
难道祖祖辈辈的西尔芙不懂这一点吗?
如果懂得,为什么还要继续传唱古老的战争史诗?
辛周不知该如何向荻杨谈起这件事。
只默默地思考着,望向自己的手臂。
头一次,她如此近安静地以风的视角观察自己的身体。
还是那种昆虫般毛绒绒的黑东西。
黑色之中透着点亮光。
但还有一些晶亮的碎屑,不断地从虚空中浮出,又很快地消失。
它们中的一部分落向她的身体,融进表面,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的身体也向外界散发浮屑。
有的随风而逝,有的原地湮灭。
辛周观察荻杨。
荻杨也像一样,拥有一个焰火或水影般飘忽流变的轮廓。
辛周伸手捉捞荻杨失去的粒子。
什么也没抓住。
“我想歇了。”
辛周说。
“好啊。”
荻杨就地一躺。
“休息。”
辛周等待一个离开视域的信号。
可荻杨枕着双手看星星。
好似已在休息了。
辛周疑惑地停了一会儿。
忽然明白过来。
现在,只将注意放在显迭视域即可。
根本不需要额外的动作。
轻松自然。
比换外套都自然。
唉。
如果荻杨在转换视域练习中体验到的都是这种玩耍般的愉快。
那么辛周就能理解她为什么最喜欢练这个了。
不过。
关于今天的练习,辛周最喜欢的还是手拉着手的那一段……
虽幼稚,但稳妥。
而且带来一种久违的脉脉温情。
其实,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中,辛周最渴望的就是这个。
但她本人还不知道这一点。
荻杨躺在荒之烟火的光辉和枯萎折断的寂静草梗上。
“怎么样?玩得挺好,对吧?”
辛周心满意足。
“你什么时候也教我玩草球吧。”
“一样样来嘛。”
荻杨又像仰泳一样抻胳膊,
“反正,抛草球和换视域都是一样的好玩……”
辛周在荻杨身边躺在。
对着星空和云彩放松地眯眼。
“真美呀,风视域。尤其是星星。”
“风视域当然好看啦,就连视觉错乱都好看。”
荻杨双手搭在眼睛上,
“有时候,我故意让自己错乱一会儿,就能多看一会。我看到过很多花,飞舞的旗子,飘带……”
“我看到过死掉的鱼。巨大。很吓人。”
辛周闭上眼。
“还看到过很多人。穿得挺漂亮,看不出是哪一族的。打人很疼。”
“很疼?”
荻杨中断了一个哈欠。
“不该不该。那只是视觉错位,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一个幻觉打人怎么会疼呢?”
“真的疼。”
辛周叹气。
实际上,辛周真的希望有个人相信她说的话。
“不该疼的。”
荻杨认真地说。
“就好像做梦一样,梦里挨了打,醒来以后不会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