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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季候诗 千万年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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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乐节后,要将刚采收的风琴藻铺到汉楠山脉南坡晾晒。
这里离荒之烟火更近。
荻杨去江边采雾絮了。
辛周很害怕落单。
辛周仍然认为,人们的态度就是变了。
他们就是更加怕她了。
即便没到“怕”这么严重,多半也不像从前一样信任她……
幸好,辛周在半路追上了漓升。
辛周用飘浮术托起三个篓子,背上还扛了一个。
漓升看到她,脚下就跌宕一下。
漓升跑向辛周。
“你来做什么!还背了这么多!”
“这是分给我的任务呀。”
辛周说。
“这样不行。”
漓升将辛周肩后的篓子卸下来。
“放在半路!待会儿再来接它。”
辛周仍双手抓着它。
“没事,真没事的。”
“气喘病,不能胡来!”
漓升转转眼珠,从背后摸出铲子和绳索。
“那你帮我拿这些吧!这下,你有新的任务了!”
铲子比风琴藻轻。
辛周的心安顿下来。
但是,去同伴之中,而非师长或宇宙、史诗之中,寻找温暖和安定。
这样真的对吗……
辛周鲜少有这种经历。
“真好,你在恢复啦!”
漓升将水壶递给辛周。
“前几天见到你的时候……大概……大概是舞乐节。那会儿你还只能坐着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舞乐节之后,好得一天比一天快。”
辛周轻快地说。
她其实没好利索。
胸腔和喉口好像还被铁笼子箍着。
但是,辛周知道。
只要靠近漓升,荻杨,或穗孟。
仿佛连铁笼子都会碎裂。
还有管弦:
可怜的管弦。
不到仲夏时,辛周就一点都不憋闷了。
秋风吹起时,管弦才见好转。
平原上的野花还没落干净,晚饭时分河烟四起。
芦苇花绒,有白有蓝。
在清光河边的浅滩上,辛周一整个下午都在处理新采来的雾絮。
把它们加工成领主要求的雾露石、盛器和烛台,分门别类送走。
而后,回江边,吃晚饭。
今天,不吃传统的西尔芙蒸鱼。
吃抹果酱的雷青块,以及贝糯花穗和火蘑卷的炒饭。
因为它们是穗孟拿来的。
“我得快点吃。你慢慢吃就行。”
辛周说。
“我要去探望管弦。”
穗孟抱着饭盒趴在地上,没咽下饭就急着接话:
“我也去!”
辛周想笑。
但没笑。
“那好吧。”
穗孟满意地点头。
辛周叹气。
“从管弦家回来,我还得看卷轴。”
“又看卷轴!”
穗孟指责,
“明明就该玩了!”
“捻灯节的节庆祷歌。师傅们让我来写。”
辛周一想这个就吃不下饭。
“我又不是尘焕,我不会写。只能看看卷轴里有没有什么可借鉴的……”
“那我也看。”
穗孟凑过来。
“我就不信咱们能输给尘焕。”
“是我输给尘焕,跟你没关系。”
辛周苦笑。
“再说,哪有什么输不输的。尘焕天生擅长写诗歌,我没有这天赋。尽力而为罢了。”
穗孟扒拉一口炒饭。
“我不太懂你们这些师傅的事。但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差。”
辛周笑了,指指她的嘴角。
她惊讶地低呼,擦掉一粒饭。
辛周收起餐具,把盖子盖回碗沿。
穗孟轻快地跳起来,站好。
望着江水。
水光寥廓。
蜻蜓滑行。
辛周望着穗孟的背影。
如果可以,辛周希望带着穗孟坐在蜻蜓背上。
滑行,大笑,喊叫。
管弦的父亲打开家门。
管弦站在影子里,一双蓝眼睛好像会发光。
“跟我到后院。”
他半命令半玩笑。
“现在,快点。”
辛周皱着眉,不满地“啧”一声,但还是跟过去。
穗孟一点也不好奇屋里的摆设和构造。
看样子她没少来玩。
“管弦,你就这么带朋友去后院?”
他父亲拿了个茶壶,
“不给人家倒点水喝?”
“不倒,我才不搞这一套!”
管弦头也不回地掀开层层纱帘。
“你也不许给他们倒水!”
辛周和穗孟跟随他在薄雾一样的帘幕里穿行。
管弦边咳嗽边拴上木头门。
“好啦,这下谁也别来打搅咱们。你们随便找把椅子坐着吧!想坐地上我也不拦。”
辛周挑中靠近池塘和竹制水管的小板凳。
穗孟真的一屁股歪在地上,胳膊肘搭着凉风石水罐。
池子边的藤条扶手椅应该是管弦的专座。
他往上一倚,浅烟绿的毯子拉过来盖腿。
秋风吹拂这座好像悬挂在时间之外的院落。
柿子树叶微摆,丝瓜藤上一簇水珠,南瓜像灯笼一样藏着。
水槛里,谜语兰将蓝紫色的细碎花串从绿叶底下推出来。
一半摇在秋风里,一半浸在清水中。
“你们种了好多东西。”
辛周说。
“它们好好长大,我才舒服点。”
管弦抖着脚尖。
“我只想出门,但他们不同意。笼中鸟,十足的笼中鸟。烦死了。”
“那很烦的。”
辛周同意。
“要不你也去树林里养一养吧,或者——”
她没说完,管弦突然转向她,似笑非笑。
“老朋友,快给我看看那把刀。”
辛周身上正带着一把刀。
可她不想承认。
那本是她的秘密。
“什么刀不刀的。”
“你在练习课上抽出来的那把!”
管弦不耐烦,
“快点快点,别磨蹭。”
他久病在家,心情不爽快。
辛周愿体谅他。
但是,刀……
原来,那一次,她真的抽出了刀。
为什么没人提过这事?
“你犯什么神经?”
辛周不满地说。
偷瞥了一眼穗孟。
穗孟略显好奇。
且眼含沉思。
且似乎帮忙掩盖:
“对嘛,什么刀。”
“行了,咱几个都知根知底的。”
管弦翻翻眼皮。
“快拿出来,给我玩一下。”
辛周叹了口气,拿出凉风石刀。
管弦两眼一亮:
“抛给我!”
穗孟惊愕:
“没刀鞘吗?”
“对,但我没被伤到过。”
辛周轻轻拿捏刀柄,不信任地瞧着管弦。
“你可不许拿我的刀犯傻。”
“我不是那种人。”
管弦桀骜又冷静,
“快抛给我!”
辛周没有顺从。
走到管弦面前,刀柄朝他。
放下。
管弦唉声叹气。
抛起一个青柿子。
刀子斜斜一走,柿子就裂了。
两半柿子砸在地上,声音响亮得像一发礼炮。
那架势真叫熟练利落……
穗孟惊讶到说了句不常见的粗话。
辛周则像头次看到错位景象一样,错愕而呆滞。
管弦他爹居然没被引过来。
“好!”
穗孟竟开始鼓掌。
其实,管弦也愣住了。
惊讶。
以及,苦楚。
就好像,发生了意料之中的坏事。
辛周坐回原位,轻声问:
“什么时候练的?”
“没练过。”
意料之中的答案。
管弦慢慢垂下刀尖。
“我跟你一样,完全没受过这类训练。”
“那完蛋了。”
辛周悻悻地笑一下。
“行了,刀,还我。”
管弦没有抬头。
把刀放回辛周手里。
“在梦里,我摸过刀。很多很多次。”
管弦说。
“我也是。”
穗孟脱口而出。
管弦望向她。
穗孟歪歪脑袋。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师傅们治好了我。”
“我不想治。”
管弦伸了个懒腰。
“一直带着这些玩意,也挺好的。”
辛周垂着头。
管弦不想“治疗”。
但辛周是“不敢”治疗。
如果让师傅们知道,她身为学徒,如此脆弱,如此容易受影响……
辛周难以想象后果。
“我理解你,辛周。风视域里的暴徒。”
管弦指节轻叩椅背。
“我那天飞在别的地方,一回头看见那团乱就知道是你搞出来的。”
“别再提那天。”
辛周压抑着慌张和愤怒,语气冷淡。
这是几个月来头一次有人跟她当面提那件事。
而且,讲得这么直白,这么露骨。
管弦的父亲打开后门。
提醒他喝汤药。
辛周和穗孟自觉起身。
离开这栋雅致但被管弦厌倦的屋子。
辛周还在担心管弦。
穗孟也不怎么开心。
一路走,一路踢飞小石子。
辛周隔了一会儿才留意到异常:
“你怎么啦?不高兴吗?”
“管弦说他不想治!”
穗孟说。
“他说他想带着这些玩意。”
“那我们尊重他的意愿呀。”
辛周很平静。
“需要帮的我就帮。拒绝帮助的我就不帮。创世歌不是说了?所有的宇宙,各走自己的路。”
“但我觉得,他比我坚强。”
穗孟闷闷不乐。
“我赶着你和师傅们帮我治,他却能一直硬撑……”
辛周使劲砸一下穗孟的背。
“谁告诉你,硬撑就叫坚强了?”
穗孟扫过头。
满眼放光。
“哇!辛周!对你自己说这句话!”
辛周愣住。
随机,铺天盖地的委屈和忧伤涌上来。
沿着小腿直冲天灵感。
一瞬间,泪眼迷离。
但是……但是。
鸭子在架子上,怎么能不继续硬撑呢……
辛周抓住穗孟的袖子,拍打她的头壳。
“你竟然把我和管弦混为一谈!”
穗孟笑嘻嘻地挣扎、跑开。
只当这是玩乐。
辛周追打。
“我比管弦强多了!”
“不要逞强!”
穗孟在夜色中一遍遍重复,
“不要逞强!”
捻灯节迫近。
辛周日日抓耳挠腮。
“别急啦。”
穗孟说。
“等到大难临头,你绝对一下子就办成了。相信我,好不好?”
“我相信你,”
辛周头也不抬,
“但我不要搞得那么狼狈。”
穗孟无可奈何。
“喝针叶茶不?”
“都行。”
辛周随口回应。
并在粗面纸上抄下一个句子。
像盯着仇人一样瞪着它。
那个句子一旦被抄写下来,就灵气全无。
真是难以置信……
山坡上全是歇晌的人。
漓升低着头,拼命啃一块很刮牙的鸡骨头。
沧晏独自坐在草丛边沉思。
穗孟板着脸走向他。
“救命,速来!”
青花枯的香味……
辛周抬起头。
穗孟和沧晏端着饭盆走来。
不。
别分心。
辛周又划掉一个句子。
这已经是被她选中又放弃的第五个句子了。
“不来点吗?”
沧晏说。
他似乎有点手抖。
颤颤巍巍地拈着一片煮得鲜嫩的青花枯。
鲛人的调味,和西尔芙的调味一样好闻。
且更加好吃。
饶是辛周也有点心动了。
“你们吃吧。”
辛周叮嘱。
“好好吃饭,别饿着。”
“我们也有。”
沧晏执意把它递到辛周面前。
“快张嘴,滴汤了!”
辛周用飘浮术接住它。
小口吃。
咸香微辣。
辛周长舒一口气。
沧晏蹲在粗面纸和卷轴前。
辛周不提防他。
反正,他向来对这些知识和诗歌感兴趣。
“捻灯节祷歌。”
沧晏迅速阅读,敏锐而明亮地眨眼。
“哇,好多有关星星的词。”
辛周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想说,你们的祷歌很特别。”
沧晏用指尖戳一下炒饭和蒸鱼。
“不祈求风调雨顺,不祈求丰衣足食。而是一直在赞颂宇宙的智慧。”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辛周小时候也问过。
师傅们说:
“比起祈求,不如感谢。赞颂宇宙的智慧,就是我们表达感谢的方式。”
然而,沧晏说:
“为什么不试试直接感谢呢?”
太直白了。
直白,就不够高级。
辛周摇头。
“没人试过。”
“试试看吧?”
沧晏舀了一大口花穗。
“这次不讲宇宙的智慧。讲贝糯花穗,乌朗羊,蒲苍果什么的。感谢宇宙给了我们这些。”
辛周陷入沉思。
她当然不敢只讲这些东西……
她确实有点心动。
每一天,它们映照在她的眼里,环绕着她的皮肤,滋养着她的身体。
人们醒来后就去江边收迷雾草,在果树下修榔头,把花穗煮进锅里,听着婆娑叶声入睡。
质朴和壮美,灿烂和宁静。
辛周想,这未尝不是一种史诗。
这种史诗里也有因为艰辛、粗粝而显得悲壮的部分。
比如,对抗风暴的树。
比如,抢在花穗烂掉之前把它们都砍回来。
比如,臭不可闻的脚底和芬芳四溢的汤锅……
风暴像那些总会莫名其妙袭来的敌人,树像史诗里的战士和守望者。
抢收花穗像另一场战斗。
而且不会造成流血、伤亡,也不必毁坏人们的珍爱之物。
至于肥料的腐败、肮脏和污秽。
难道史诗里那些关于战争遗迹、尸骸遍地的语句就很香吗?
辛周有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千万年来在星光下传唱史诗的西尔芙祖先都错了。
他们应该俯下身听听大地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