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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夏季花环 盛夏君王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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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我知道。”
辛周低着头。
“稜肆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她一直都算胆子大的。那,别人会怎么想,我也能猜出来……”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你管不着。”
荻杨继续拍,
“至于稜肆,她是你妹妹。她得克服害怕!”
“我……不想被人害怕。”
辛周用手背挡嘴,痛快地咳几下。
“我倒不奢望像师傅们一样受人敬重……我只想被正常看待。现在都不可能了……”
“那,啥叫正常看待?”
荻杨提了问题,却不给她回答的机会,
“我怕跟你说,谁都会出岔子,然后别人会高兴,因为他们自己也出过岔子。你一直那么完美,大家看你出岔子,会更高兴!如果真有‘正常’,那我告诉你,这才是正常!”
辛周愣住。
狼狈而徒劳地反驳:
“这都什么歪理……”
“这是我自己的理。”
荻杨严正地回答。
“反正,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管弦也只是哭个不停。对了,穗孟也赞同我。”
“那她也不来看我。”
辛周咬着袖口。
“漓升都来过了。沧晏也来露了个脸。他忙,很快就走掉,但也来了。江川也来过,给我捎了个口信。”
荻杨哑然失笑。
“你一个个数谁来谁没来,是吗?这么小心眼呢!”
辛周脸颊发烫。
“穗孟来过。”
荻杨笑得抽抽。
“你睡得和个酒囊饭袋一样。我们一块盯着你,我还去吃了个饭。好几个钟头过去,你也不醒。”
“好几个钟头?”
辛周无地自容。
“你们等了我……好几个钟头?”
“干嘛总这么见外!”
荻杨抓着辛周的头发,使劲薅了一把。
“你是我的好孩子。我不介意等你。穗孟也不介意。她可能也觉得你是她的好孩子。”
这都什么胡言乱语。
然而,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紧绷的线被剪断了……
被荻杨的歪理。
以及,所有来探望的人说的话……
以及,这个看似祸端的事件。
“谢谢你们,没生我的气。”
辛周喃喃道。
“我现在都在伺候你,我还生你的气?”
荻杨双腿伸直,惬意瘫坐。
“穗孟看你睡成这样,反而笑了。她说,能睡这么香甜,肯定就快好啦。”
辛周松了口气。
“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荻杨望着辛周的眼睛。
“我一想到我们都住在屋子里,就你自己在树林,我就觉得不踏实。快点好起来,回到我们中间来吧。”
辛周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草稿了。
准备让荻杨叶离开。
不过,这一次,她有些不情愿。
舍不得荻杨走。
“有什么不踏实的?以前咱们不都露天睡吗?反正我不想回村里。在这养病,还能有个理由拖着不回家。”
“我知道。”
荻杨似乎没注意到那后半句话。
“但我现在觉得睡在屋子里才踏实——”
荻杨突然捂住嘴。
像嚼到苍蝇一样紧锁眉头。
她给了自己一拳。
“荻杨,大笨蛋!你怎么能觉得睡在屋里比露天舒服!你可是个西尔芙!辛周,我决定了!今晚我跟你一块睡树林!”
辛周内心欢腾起来。
“但……这里蚊子可多了。”
荻杨展示紧束的袖口。
“我裹得严!”
“不要吧!”
辛周哑然失笑。
“这可是夏天!”
“真絮叨!”
荻杨飞了起来。
“你等着,我去跟家里说一声!”
她飞走了。
蝴蝶安静。
但漫光星星点点地跟随她。
跟她到林地边缘,就折返。
彼此追逐,飞越,逡游。
很快,荻杨带回了花树牌和一大壶蒲苍果汁。
看样子她想玩个通宵。
可实际上,她根本就熬不住夜。
她拎着壶,倚着另一棵云雀树,
“还得是树林子——”
没有下文。
她睡着了。
辛周无奈又好笑。
虽然,师傅们说,不要轻易动用温变能术。
冬冷,夏热。
要修行,要忍受。
但辛周让周遭变得凉爽。
并帮荻杨拉一下袍子,盖住肚脐眼。
再脱下荻杨的靴子。
用自己的被褥盖住她们两个的脚。
呼吸憋闷。
真费劲。
辛周一整夜都没睡着。
大清早,医者来了。
荻杨困得要死,却还是睁开眼,旁观了整个复诊。
荻杨再次入睡。
辛周望着她。
就像望着刚从雾絮中塑形的雾露石。
辛周想:
如果有一天,神灵要用她的命换荻杨的命。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穗孟带着大篓子。
装着足够荻杨和管弦坐在这儿吃一个下午也吃不完的鱼饼。
还有一个盖盖子的陶土煲。
里面是红凝脂炖的鱼汤。
穗孟自得地说,“都是我做的。”
辛周既惊喜又惭愧。
“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穗孟脸色一变。
“你还问我呢。我都听说了,你——”
“没什么大不了。”
辛周不想再提那些事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恢复很多了吗?”
“辛周。”
穗孟像荻杨一样凝望着她。
“不要逞强。”
辛周垂眼。
“我没有——”
穗孟摇头。
“我知道,都是因为我——”
这又哪跟哪?
辛周愤怒地抬眼。
穗孟说:
“我听荻杨讲了你受伤生病的整个过程……”
辛周抑制不住烦躁。
“好吧,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穗孟点头。
“那你也知道我的心智有毛病啦。”
辛周忧伤地说。
忧伤,但冷笑。
“都是我的错。”
穗孟声音沉闷。
“你会经历这些,是因为我给你看的那些幻觉……”
“什么话!”
辛周实在不想继续装作镇定、体面和有教养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很难受了,你又开始自责,那我还得忍着难受安慰你呢!”
“但这不是你自己的事!”
穗孟比辛周还要严肃。
镇定,且笃定。
似乎并不需要安慰。
“我一听荻杨讲就认出来了。我没忘掉那种感觉。辛周,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希望大家都去死?”
辛周地点头。
实际上,她有点欣慰。
终于有人能懂她,而不必她尽力倾听和迎合别人。
“所以,你是因为帮过我,受我影响了。”
穗孟伤感地说。
“全错!”
辛周愤怒地提高音调。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
但是,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你就不奇怪吗?那时候你一讲你的感觉,我接着就明白了?告诉你,在骨子里,我就是这种货色。就算不帮你,我也会走到这一步,只是迟早的事!”
好粗鄙的话语,好暴躁的脾气。
一点都不体面……
现在,辛周也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或者说,重新认识了自己?
她本就不是什么对天地和生命充满崇敬的好西尔芙。
也不是谦逊沉稳、有责任感的好学徒。
她天生就是这样,既傲慢又坏心眼……
只不多,现在,她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了。
话虽如此。
其实,她不喜欢自己是这样的……
辛周使劲低头。
不敢看穗孟的眼睛。
穗孟却把一只手搁在她肩上。
“好啦,辛周。什么叫‘走到这一步’?你也没走岔路啊。这不是都很正常嘛?”
辛周想痛哭。
但辛周没哭。
只是自嘲着笑了一声。
穗孟也笑了。
穗孟的笑声没那么苦涩和尖锐。
她仍搭着辛周的肩。
“我就是有点生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啊?”
虽说“生气”。
但语气明明是温和的。
辛周迅速地瞥一眼穗孟的脸。
试着深呼吸。
仍胸闷气短。
但,心里的荆棘似乎被抚平了一点。
“别难过啦。”
穗孟收回手。
仍笑着。
双眼明亮。
“我现在既不做噩梦,也听不到那些声音了。这都是因为你帮过我……”
辛周再次深呼吸。
融融暖风……
就像一场静谧的睡眠,
“所以,你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穗孟说。
“你可以多跟我讲。或者,荻杨、管弦。我们会理解你的。”
——但你们不该理解这一切。
——这太沉重,也太肮脏了。
辛周叹息。
尽管如此。
尽管,她还是不会对她们诉说心事。
但,只要知道有她们的存在,就会好很多。
“舞乐节快到啦。”
穗孟望着江面光影。
“我们要一起去玩的,还记得吗?”
“记得。”
辛周仍不敢看穗孟。
“但,我对舞乐节的活动一窍不通。其实,除了祷歌会,我什么都不会……”
“我会教你!”
穗孟有些急切。
“我什么都教你。你不许放我鸽子,好吗?”
辛周眼含泪水。
她很想问一句:
“究竟为什么,非我不可?”
被人坚定不移选择的感觉实在太陌生太美妙。
美妙得她动弹不得。
她不敢用一个代表索取的问句去试探和破坏。
然而,辛周还是不得不放穗孟鸽子。
直到舞乐节,气喘病也没痊愈。
盛夏君王统治的节令,农神座比任何季节都流光溢彩。
这些星星被看作七个头戴花环的手牵手跳舞的女子。
荒之烟火将大把宝石洒在江面和田野。
江面的宝石是万千水光。
田野上的宝石则是花朵:
单瓣的星轮花是银光切面的午夜钻。
凯玲薇樱花草是散落的烟霜晶。
梦占草光泽璀璨,是最宝贵的黎寐石。
所有人将草木的宝石戴在头顶。
头戴花环就好像头戴君王的冠冕。
当他们舞动时,花环在头顶连成一片。
贝糯花穗的金朵如火炬。
燕衫麦穗和藜果麦穗的叶杆也泛出金色。
整片大地像由黄金铺就。
人们牵着裙摆跳夏庆舞蹈。
迎着光火,草鞋也灿烂闪烁。
荻杨把金线和花枝都编在夜空蓝的发辫里。
一转身,身后就甩起大串的琳朗。
稜肆穿缀有雾露石的小马甲。
所有西尔芙都换下繁复的长裙。
所有鲛人用轻薄单衫取代毛衫。
辛周还披着围巾。
管弦也不在这些神采飞扬的少年中间。
舞乐节前夕,他也病倒了。
比辛周严重。
只能趴在屋里。
辛聆依偎着辛周。
辛聆的头发也是夜空蓝色。
据说,这是最纯正的西尔芙发色。
最接近星空的颜色。
十一岁的风湎则不再依偎年长的人。
双手搁在膝前,坐得端正。
穗孟也在这里。
辛周知道她在等什么。
可她真的跳不了舞。
坐在这里就时不时咳几嗓子。
更别说跳舞了。
沧晏推着小推车。
将几个有简单刺绣的布口袋拎出来,
“节庆礼物!你们家的!”
风湎沉稳地站起来,上前接收和道谢。
沧晏像对待成年人一样严肃地向风湎致意。
望向穗孟时,却差点绷不住脸笑起来。
也许,他很难在同龄的族人面前继续伪装成熟。
穗孟也在憋笑。
“今年你发礼物?”
“对。”
沧晏悄声回答。
“树林子边在发果汁!速去!”
穗孟眼睛亮了。
辛周的母亲听见了。
问辛周:
“你想去吗?”
“我在这里看着妹妹们。”
辛周平静地回答。
辛梧去找其他成年的大孩子玩了。
辛周就是在场最年长的孩子。
“你生病了。去散散心吧。”
辛周的母亲说。
辛周愕然。
“但是……”
“没有但是!”
沧晏和穗孟大声说。
两人推起辛周的轮椅就跑。
风呼啸,吹乱头毛。
辛周换了个“但是”。
“但是我不想坐轮椅!”
“那好办!”
穗孟和沧晏把辛周扔到小推车上。
辛周面红耳赤。
真是害臊,真是匆忙——
匆忙到忘记自己本是会飞的。
辛周飘浮起来。
沧晏和穗孟追着她奔跑,大笑。
于是,辛周索性把围巾扔到地上。
呼吸似乎顺畅多了……
“舞乐节快乐!”
沧晏大喊。
他又去发礼物了。
穗孟没有奔向跳舞的人群。
去族人手里领来果汁之后,就直奔向江边。
在浅滩踩水。
轻轻拉扯迷雾草尖。
辛周围着她飞。
风的彩带,水的宝石。
世界旋舞。
“这也是跳舞!”
穗孟喊。
辛周歉疚:
“我们去找他们一起跳吧!”
“不必!”
穗孟大声说。
“对于像我这么深沉的人来说,这才是最适合的舞蹈!”
辛周笑出了声。
远方,田野上的舞乐声空旷缈杳。
果汁来自鲜蒲苍果和甜草果。
澄粉透金。
几粒絮莓和桑葚沉在杯底,也像宝石。
像有金光切面的白火瞳。
迷雾草枝条垂成铃兰的形状。
辛周想:
一年前,刚认识穗孟时,她们在大河边沉闷地坐着。
而此刻……
此刻清风如歌。
大地是帔金,河流是明银。
世界珍贵美丽,万物熠熠生辉。
生平头一回。
辛周觉得自己也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