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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春季花环 “尤其在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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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我干的。”
穗孟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不是你。”
辛周告诉穗孟。
但穗孟似乎听不进去。
只不断地重复。
只有偶尔一两次。
穗孟嘶哑地询问:
“不是我,又是谁呢?”
辛周想,是谁做了这些事,真的还重要吗?
她甚至不知道这些事情发生在哪个年代、宇宙的哪个角落。
于是她横下心,大声回答:
“好了,孩子。不是你害死他们!是我!”
辛周当然不觉得是自己做了这些事。
她只是希望能帮到穗孟。
穗孟却蓦然安静下来。
好像被当头打了一棒。
穗孟大口喘气,没睁眼。
却慢慢地,不大协调地,朝着地面一歪。
江岸寂静。
凉风石仍悬在半空。
然而,没有一缕风再说话。
穗孟歪斜着坐在清光河边。
额发打绺,湿漉漉的灰青色。
嘴角一动。
辛周细细地聆听。
听见那个微弱的问句——
“为什么?”
辛周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们?”
穗孟又问。
过了一会儿,辛周才明白,那是对她的责问。
因为她刚承认那些事是自己做的。
但她回答不了穗孟。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聚风师傅无法理解古代的战士们。
——真的无法理解吗?
将凉风石小的刀往身侧一挥,听见风被割开。
那一种感觉闪现在心里。
辛周还没弄懂它意味着什么。
穗孟就睁开眼。
“今天真够呛啊。”
穗孟边擦汗边感叹。
好像忘了那个问题。
造景已全部消失。
只有冬季江水缓缓流淌。
清江原少雨雪。
短暂上冻几天之后,江水继续奔流。
穗孟凝望冷雾氤氲的江心。
严肃地说:
“江水像块大果冻。”
辛周错愕。
随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事实上。
辛周几乎要掉眼泪。
“那你游过去,给我端回来?”
辛周忍住了哽咽。
“天太冷,吃了会闹肚子。”
穗孟笑道。
辛周望向天空。
仍是冬季。
但是,真好。
春天总会来。
“辛周。”
穗孟认真地说。
“我想求你再帮个忙。”
“你说就好。”
“我想去见季商师傅和清和师傅。”
穗孟望着辛周的双眼,
“让他们也看看我的造景。”
辛周比听到刚才那句笨拙的玩笑还要惊愕。
“真的吗?你愿意?”
“现在愿意了。”
穗孟摸后脖颈,难为情地一笑。
“我突然间就觉得。其实,不用那么藏着掖着的。”
辛周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虽然治疗还没有结束。
但她从未如此幸福。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啦。”
辛周对穗孟说。
“你承担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痛苦,从来都不是需要为之羞耻的事。”
“嗯,”
穗孟仰起脸来微笑,
“不羞耻。”
“可以。”
清和亲切地对穗孟说。
“我很乐意帮你处理梦境和幻觉。以后,你随时到回声山谷找我。”
“谢谢师傅!”
穗孟幸福、灿烂而美满地笑。
季商从鼻息里轻轻地哼一声。
“你也可以来找我。我也很擅长处理难缠的梦境和幻觉。”
穗孟既愉快又谨慎,
“那就太好了,季商师傅!谢谢您!”
清和来到辛周面前。
“其实,你处理得也很不错了。但我们可以让整个进程加快一些。不管怎么说,做得挺好的,辛周。”
辛周舒了口气。
胆战心惊之后的如释重负总是最甜美的。
还以为会被责备一场呢。
在新正月,老沙涛的子民沿着江岸挂起金色水灯笼。
澄金色,像蒲苍果。
然而透明,盛一半会发光的水。
沿着河滩,摆开篝火和树枝。
枝桠上串着烤鱼肉和火蘑卷,生菜叶卷着叶棠果和琥珀兔肉,一卷一卷搁在篮子里。
菜叶表面还挂着过水留下的晶亮水珠。
晚上,人们坐在篝火旁大啖烤鱼和蘑菇。
清江原之冬像蒲喜果果皮一样单薄荏弱。
仅剩的雪粉已融化无踪。
草芽蓄势待发。
沧晏找他的西尔芙朋友谈天说地,说着说着就来到辛周身边。
他像个西尔芙一样,谈起荒之烟火和星辰,以及天地诸光、显迭起源和创世神话。
简直比鸦朔或管弦还要深沉。
辛周同他一道,沿清光河缓慢前行,走到下游再折返,穿梭篝火堆,又朝反方向走。
沧晏将双手背在身后,眺望人群。
突然问:
“穗孟现在怎么样啦?”
“她是你的族人,每天跟你一起住在村子里。你离她更近。”
辛周没有正面回答。
“而且,你问的是哪方面的怎么样?”
“我听她说,你在帮她处理一些与生俱来的战争幻觉。”
沧晏学辛周的样子拢袖口,
“我问的是这方面的进展。”
“以后我不负责这件事了。”
辛周展开眉头,舒缓地微笑。
“师傅们负责。”
一想到穗孟,辛周就心情愉快。
每次结束造景,穗孟的气质都比之前清爽宁静一点。
而且,穗孟通常记不起从风中得知的场景。
除非特别用力地回忆。
辛周也不希望她刻意回忆。
被风声唤醒心中梦魇,将其具现为水塑景观,然后,就把这个事件彻底忘记。
就像从心里捡出一块垃圾,审视一番,就抛向远方。
抛掉就好。
“那就好。”
沧晏也微笑,
“谢谢你,辛周。”
“我帮的是穗孟,为什么你要向我道谢?”
辛周问。
“她是我的族人啊。”
沧晏显得惊讶,倒仿佛令人困惑的人是辛周,
“而且,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出她和我们不太一样。”
他们又踱回篝火堆边。
沧晏向辛周道别。
稜肆端着一盘白凝脂鱼切片来到辛周面前。
“那个家伙拽着你说了好久的话!你们都谈了些什么?他也向你讨要了很多知识?”
辛周笑起来。
“这家伙求知欲很强,已经这么出名了?”
“对呀。”稜肆轻踢地面,“可能当领主的都是求知欲过剩吧。览幸大人——还有当年的次要领主大人都——”
“领主?”
辛周咂摸出稜肆话中意味,压低声音,
“沧晏吗?”
“你不知道啊?”
稜肆没压低声音,
“老沙涛的继承人多半就是那小子了。他是他们氏族这么多年来最聪明的一个,他们不会随随便便放过他。”
辛周同意稜肆说的话。
确实是聪明。
沉思与创造的课程里,都是沧晏学得最快。
那么,沧晏关心穗孟的精神状态,也是这个原因吗?
既有对族亲的关切,也有对不安定分子的提防。
鲛人的似乎氏族没有次要领主。
沙涛打算什么时候让沧晏接管?
氏族里的所有事情都让一个人决定。
这担子会不会太重了?
三月,歌啸节来临。
南风之心绽放。
绯红花瓣点缀在荒原灰草地和村落篱笆头。
云雀木在褐色叶皮下酝酿点点绿痕。
鲛人们换上亚麻色的薄裙子,肩上围乌朗羊毛织的松垮上衣。
头顶都套着用柳枝、云雀树枝和南风之心编的花环。
水藻般的长发和薄毛衣那稀松柔软的纹格搭在一起。
鸦朔暂时离开大桥上的守望岗位,回到族人和儿时玩伴中间。
他头上也有花环,穿鲛人的素薄长裙和松垮毛衣,毛衣外还挂着花边坎肩。
他也把头发剪短了。
发尾又乱又碎,披在脸颊旁边。
他长发的时候多好看。
辛周遗憾地想。
头发光亮飘逸,披在肩后,同长袍衫与环冠一起,构成高挑身形的一部分。
“你看着好利落。”
荻杨却挽着鸦朔的胳膊,惊艳又嫉妒地打量。
“我也想跟你一样。但我爸肯定不愿意。”
“我成年啦,不会再允许别人对我的装束指手画脚。”
鸦朔一手搂她一手搂管弦,坐在山坡上的野花地。
“而且,我们家从一开始就是最早入乡随俗的,是吧,管弦?”
管弦举着鸭腿啃得满嘴油光,自豪地点头。
“如果我也剪头发,我爸妈倒是不会唠叨我,但我姐会。”
稜肆在他们对面的大石头坐下。
“不是这个姐姐。是长姐。”
辛周将刚编好的花环递给她。
没法剪头,就戴个花环过过瘾吧。
稜肆自豪地戴上这个只由南风之心编成的花环。
并招摇地晃脖子。
管弦愤愤不平地叫唤一声。
从鸦朔胳膊底钻出来,满地摘花。
山坡下,舞乐队正穿越村落。
带琴弦和琴弓的羽光和鳞光,金银双色的鸢尾螺号。
还有从西边的人类聚落传过来的白鸦鼓。
一路走一路吹吹打打。
辛周用冷淡和平静掩盖羡慕之情。
“鲛人的习俗中,舞乐非常值得一看。他们搞音乐不为增加智慧,不为传承道理,就为了高兴。”
“咱们就不行。”
稜肆抱怨,
“如果一个西尔芙要创作一支歌曲,必须是在讲宇宙的道理。否则,就毫无意义。”
“这都是一派胡言!”
鸦朔和善地微笑。
少年们惊讶地望他。
而他不与他们对视。
只是理理管弦的后衣领,
“真可怜,你们都这样被教育。可是,为什么不该有只为了表达欣喜而诞生的歌曲?一朵花、一声大笑都和一个星云一样高贵。它们都是天地的一份子。是不是,管弦?”
管弦望着手中编了一半的花环。
鸦朔搂着他,
“还能弹响星弦琴吗,小朋友?”
“能。”
管弦低声说。
“但我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了。有一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
鸦朔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辛周的奏鸣山,对吗?你跟我讲过。”
辛周也不再编花环了。
“那件事没什么意义了。制造奏鸣山,只是一种很别扭很莫名其妙地能力而已。”
“星弦琴也是很别扭的一种能力。”
管弦抱怨。
“你们在说些什么啊。”荻杨抓头发,“有人想去揍蝴蝶吗?”
“我陪你去。”
稜肆站起来,“你给我记住,我纯粹是看你可怜才跟你去的。我可不像你一样浅薄!”
荻杨喜出望外地系鞋带,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什么浅薄啊?”
“没事儿,你不用明白。”
十二岁的稜肆伶牙俐齿又毫不客气。
“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荻杨。你是最幸运的一个!”
她把荻杨拎走了。
辛周望着她的背影,既感激,又伤感。
现在,她得以放出最郁郁寡欢的表情。
“荻杨真幸福,对你们难过的事一窍不通。”
鸦朔了然地微笑,
“不过,要我说,你们也不算不幸。我就特别喜欢你们的才能。”
管弦勉强地咧嘴笑。
但没说话。
鸦朔刮刮他的脑门。
“别难过了,小朋友。你们不要再觉得自己很异样了。不论是弹星光琴弦还是造奏鸣山,都与一种被叫做‘聚声者’的职业有关。有些人是天生的战士,还有些人是天生的领主,天生的聚风师傅。天生的聚声者也是很棒的。”
“我宁愿是天生的聚风师傅。”
辛周叹气。
“但我不是这块料。我比尘焕差远了。”
“‘聚声者’到底是什么?”
管弦问。
“我从没听过这个词,也没见过这类人。”
“我听过。”
辛周说,
“它属于一个很老的年代。如今这种职业已经消逝了。就像吟游诗人一样,它被我族人判定为浪漫但百无一用。”
“你少背些这种词儿吧。”
鸦朔摇头。
“现在的西尔芙认为它百无一用,不代表以后的西尔芙也会这样想。暝荒的西尔芙看不起它,不需要它,不代表整个星幔之地的人都这样。”
“那我以后,要走到别处看看。”
管弦的心情好了一点,
“我就指望荻杨了。希望她能快点建个新的氏族,我好跑过去加入。我们搬到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需要聚声者。辛周,你肯定不跟我们一起来,对吗?”
“对,我去不了。”
辛周盯着自己的袖口。
“我的未来已经被定下啦。”
“不许说这种话!”
鸦朔好像被她惹恼了。
“你才十二岁呢!”
“十三岁啦。”
辛周不愿眼睛看他,
“离成年又近了一步。”
“那也不许说这种话。”
鸦朔重重捶打她的肩膀。
“尤其在春天,聚声者更要打起精神来。你应该去观察春天的河水,不带任何目的地听听春风。这些才是你该去做的事情。”
“好!”
管弦精神焕发而煞有介事。
但辛周不以为然。
或许,管弦可以成为聚声者。
但辛周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