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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回声与篝火 那个人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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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啸节后,清江原上又落了三场雨。
晨雾来了又去。
这是成年之前的最后一年。
辛周舍不得每一天的流逝。
不想成年……
成年前,她还可以以“聚风师的学徒”自居。
满十四岁之后,她将正式成为一个聚风师。
虽然,她早就没有选择了。
但是,“正式成为一个聚风师”这件事。
让她感到更加漫无天日的绝望。
迷雾草从经冬的土地里钻出,在河水上涨时张开细小的露珠碎钻般的枝叶。
一大团银闪闪的氤氲。
在春日清晨朝的流莺声里,它们就像具象化的掉落在地的鸟叫。
辛周独自在江边漫步。
地上,有些熟悉但异样的东西……
“是的,”
一个声音蓦地在头顶响起,
“这里也长出雾絮啦。”
辛周惊愕抬头。
西尔芙很少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
因为他们听觉灵敏,会听见别人悄悄接近。
但未来的次要领主长葶实在太安静了。
长葶穿亚麻色的鲛人织料。
样式还是西尔芙袍裙。
但简化改良过。
袖口收紧,裙摆缩小。
式样简单。
淳朴又落落大方。
裙摆挂过沾着河水与晨露的迷雾草。
手里一把新采的星轮花。
夜空蓝的长发用发带束住。
在她微微倾身来看辛周眼前的东西时,发丝顺着肩挂下来几缕。
而她弯垂眉眼,亲切又恬淡地一笑。
“你也喜欢在刚睡醒时来河边走呀?”
“我一般是吃饭前来。”
辛周挪挪脚尖,
“但现在,春天来了。天气暖和,花草也多,我忍不住刚睡醒就跑出来了。”
长葶绕过地面上单薄细软的白絮,来到辛周面前。
“我最喜欢这个时候出来走走。安静,我可以理清楚好多思想里的脉络。”
“这里长出雾絮了。”
辛周又望向地面,
“我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能和你们搬到这里住着有关吧。”
长葶说。
她比辛周高半个头。
“也有可能是老沙涛的人发生了变化,所以雾絮也愿意长在这了。我们由着它们生长吧,辛周。它们还很单薄,经不起打扰。”
辛周很愿意听她说话。
长葶没像荻杨、稜肆甚至漓升那样,一与人同行就挽住对方的胳膊。
她的袖子和辛周的袖子若即若离地摩擦。
早间风,温润疏朗,令人舒适。
“我最近都没见到你。”
辛周说。
长葶望向横亘在清光河上的大桥,
“因为,我也去大桥上瞭望和听风啦。”
“你也去了?”
辛周注视她的侧脸,“你不是还有几十天才成年吗?”
“是,我还没成年呢。”
长葶展开手臂,让风流来回荡起袖子。
“但你也知道,我们家当年的事……所以,现在,我希望能尽一份力。只要那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一次就好。”
辛周衷心同情长葶。
但长葶没有显露悲伤。
她就这么微微地收着下颚往前走着。
眼里映着春季的江岸风光,手指尖一路抚摸迷雾草的顶梢。
她就像清光河的守护神。
辛周暗想。
一个饱经磨难但从未被打倒的守护神。
空气鱼其实会自己觅食。
但也依赖饲料。
辛周坐在房子里,用浆糊将迷雾草籽搓成饲料块。
头发像长葶一样,用一根发带束住。
她家的门不带锁。
有人在院子里嚎:
“有人吗!可以进屋吗!”
“可以!”
纺车前的辛梧大声喊回去。
她俩立刻将发带扯下藏起来。
不过,来人是穗孟。
站在门边,羞涩且犹豫。
“嘿,你们好……”
“你来啦。”
辛周也很意外。
这屋里有什么可以给穗孟吃的吗?
好像只有鱼饲料……
“进来坐坐?”
辛梧招呼。
“谢谢姐姐!”
穗孟扒着门框,
“那个……就是,但是……辛周,你跟我出来一下好不好?”
辛周回头看了一眼辛梧。
纺车边孤零零的辛梧。
双亲带着小女孩们参加夜间活动去了。
稜肆则玩没了影。
“我今晚得把鱼饭搓出来。”
辛周对穗孟说。
辛梧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
等到了,就对辛周说,
“没事,我能搞定。你去吧。”
穗孟蹲到草籽和浆糊边,喜气洋洋地说:
“那我也来搓。”
辛梧欣慰一笑。
穗孟搓鱼食很快。
且结实。
很快,她俩就来到室外星空下。
辛周问:
“你们现在跟着师傅们上课,还顺利吗?”
“还行。”
穗孟脚步轻快,
“我中不溜。”
“那挺好的。”
辛周微笑。
“中不溜还挺好的?你敷衍我呐!”
穗孟抓起一把毛蓬蓬的草籽往天空洒,
“那我要掉队!连中不溜都算不上!”
辛周真高兴看她这样。
“又不是我教你。反正,你掉队,气的是师傅们。我也没少气过他们。”
穗孟的眼睛滴溜溜转。
“你也不是好学生?”
辛周不愿想这些事。
“不是。”
“不可能呀。”
穗孟只纳闷了一下。
就迫不及待地说,
“我想起一个很好看的梦,想让你也看看。”
四个星系彼此绕转。
其中一个是端正的螺旋,另三个不规则。
回声山谷里很少见这样庞大、完整还清晰的宇宙结构。
辛周简直可以盯着它们看一整天。
穗孟合着双眼沉思,已经开始造景。
她跟着季商和清和学习聆听山谷里的星辰低语。
造景的原料不是雾絮也不是江水。
而是山谷中以星辰形态聚集起来的风。
星辰和风比雾絮和水更加绮丽鲜明。
幻景浮现,像灯绒草的光晕。
穗孟坐在星云和虚空中间。
一个形体,有正常肤色的面孔,身着淡鹅黄的裙袍,正跟她依偎在一起。
穗孟放松地合着眼睑。
仿佛无知无觉,却倚靠着那个形体。
它的胳膊紧揽她的肩。
她将额头靠在它脖颈上,宁静地微笑。
这种笑容在以往任何一次处理中都没出现过。
那个形体面目不清。拿着大捧花束。
裙袍如同香橙花。
裙摆好似还在迎风摆动。
它模糊得像起风时的水面人影,却因为这种模糊而更加美丽动人。
美丽的梦中人。
造景的其他部分也同样模糊美丽,好像隔着泪水看到的。
难道穗孟当真是隔着泪看到这个场景?
辛周从摇晃的线条和色块中辨认出篝火、衣着飘逸怀抱乐器的人群。
以及放在地上的菜肴。
这个场景似乎与战争无关。
没有杀机和战意。
只有众人同在、不分彼此的其乐融融。
这一刻众生皆血亲。
温馨浪漫的夜景边缘连接着回声山谷中没有幻化的部分。
连接着冰冷的宇宙,以及代表了智性和理性却不代表生命的星光。
辛周悲怆。
悲怆环绕。
如节日舞乐中沉重的若有若无的鼓点。
喧橡风笛曲浮动。
时而明快,时而苍晃。
像水面波光,冰凉而迷幻地。
这笛声给祥和晚景增添了苍凉。
虚景中的人们载歌载舞。
衣袖被火光一缕缕照亮,被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风平展抚动。
穗孟依旧轻轻地合着眼。
只跟那人依偎着,一动不动。
即便是在自己内心的幻觉中,她也睡着了。
鹅黄裙子的陌生人歪过身子,轻柔地摇晃她两下。
而她连手指尖也不曾颤动一次。
辛周往前倾身体。
专注——以及不知为何:
戒备地望着她们。
那人对她浑然不觉。
它,或者是他,她,珍惜而轻柔地捧着穗孟的肩背,像将脆弱精致的冰雕放在草地上一样,帮助已经睡熟的穗孟躺倒。
而后,双手收回膝上。
头颈低垂,一动不动。
就这样注视着穗孟。
辛周也一样。
造景中的篝火荏弱地摇曳。
好似就要被风扑灭。
那人仰望着属于那个时空的星光。
在它仰起头的一瞬间,一切迅速风化。
消失。
回声山谷的星光卷土重来,吞噬了所有温暖的色块。
鹅黄色。
像早春梦占草嫩芽一样的颜色。
也消失了。
辛周异常悲伤。
那个造景确凿无疑和她毫无干系。
或许它们和穗孟本人有点关系,或许也没有。
却让她如此悲伤。
穗孟睁开眼。
没能立刻完全睁开。
睫毛像落叶一样扑朔忽闪了两下。
她平静又困倦。
好像刚睡了很舒服的一觉。
她偏过头,看看辛周,展露笑意。
坐起来伸懒腰。
“太好啦,”她一边打哈欠一边说,“你还在这里。”
这句话让辛周想起第一次上雾絮课的漓升。
时间过得真快,漓升也比那时长大了很多……
不再是幼猫一样都说不清楚的小女孩。
“挺好看,对吧?”
穗孟说。
“我看了一半就叫你来了。”
“确实很美。”
辛周说。
穗孟摸着脖子,小心转两下。
“有点头痛。”
“你是在地上睡着了,所以觉得头痛。”
辛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今晚回去以后,好好睡一觉,应该就不疼了。”
穗孟拿手指尖点点身边一棵小星星,
“我挺喜欢四五月份的天气。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
辛周附和。
这句话必然是纯粹的附和。辛周最喜欢的是十月十一月的天气。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问:
“穗孟,刚才那个跟你待在一起的人,是谁?”
“嗯?”
穗孟仍沉浸在仲春晚景,显得有些迷糊,
“谁啊?”
“紧紧地抱着你的那个。”
辛周回答。
“我……啊?”
穗孟茫然地看着她,
“有人……有人抱着我吗?”
难道,穗孟不知道?
辛周不想深究了。
与其想起来,不如想不起来……
既然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既然她们不可能再去哪里找到一个那样美好的穿着鹅黄色裙子的人。
“谢谢你带我看这么好看的篝火。”
辛周换上欣悦的语气。
“最近天气真好。你要不就去理个头吧,找个日子新做些夏天衣服。舞乐节,如果你找不到别人陪你跳舞,我就陪你去。”
“真的?”
穗孟欣喜。
她跳起来,双手递给辛周。
辛周不太习惯拉着别人的手站起来。
但没有拒绝。
穗孟蹦跳。
带的辛周腿脚不稳。
也只能生硬地迅速挪两下。
形态类似于蹦跳。
“那我要赶紧去理发啦!你看我的头发,好飘逸,像长毛狗。我以前都没注意到已经长这么长了。你摸摸,很软,他们说像小动物毛。”
穗孟说。
摸别人的头发这种事,辛周更是做不出。
“你之前太痛苦了,没有闲暇打理和照顾自己。”
辛周憋红脸。
使劲端回长辈的架子。
“咱们走吧。我怕这会儿村子里要熄灯了。”
“好好好。”
穗孟笑,抓她胳膊的手改成抓她手腕。
春季星空照耀清江原。
冰冕座已沉到地平线下。
现在是春季花环耀升。
大地之夜而寂静甜美。
有不同于高空风云的特殊风韵。
草叶拂过衣摆,雾露沾湿腿脚。
辛周仍忍不住心生惆怅。
也许连惆怅都算不上。
只是淡淡的如水痕般的惘然。
如果那个场景是真的……
如果灵魂真的存在。
如果穗孟的灵魂真的经历过那样美好的过往。
辛周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跟在穗孟身边,蹦蹦跳跳,勾肩搭背。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和穗孟紧紧地挨在一起。
又那样轻柔、那样悲伤地望着穗孟。
是谁呢?
在哪里?
现在还存在吗?
现在又变成了谁?
生活在何处?
也会回想起穗孟吗?
就像穗孟在造景中回想起她。
荒之烟火的倒影在露水中战栗,舞蹈。
地面诸光比天空诸星更灵动闪耀。
穗孟走着走着就蹲下身看地上野花。
但她一朵也没采摘。
她只是将手指尖放在星轮花的花瓣上。
“我今晚也能睡个好觉!”
穗孟欢快地说。
“你会拥有很多场甜美的睡眠。”
辛周向她保证。
因为欣慰,辛周的心也像蘸了露水的野花。
倘若她和师傅们就此将一份长久的平和放进一个人心里。
那么,多年的聚风者训练,那所有的痛苦和煎熬。
也都不算白废。
走了这么远的路。
就是为了完成这善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