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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松枝火把 荻杨驾着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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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视域里,一团光云大喊:
“辛周!回来!”
辛周立刻睁眼,离开那个视域。
是清和在呼唤。
“你飞得太急、太远啦!”
清和指着她微笑,
“看你,累成这样。下去歇会儿吧!”
同时被五六个杀手追着,怎么能不急?
但辛周没辩解。
她从尘焕身边经过。
尘焕问:
“怎么啦,师傅又叫你回来?”
辛周悬浮在他身边。
“我飞太远了。”
尘焕没认真听。
因为他还得注意其他孩子。
“那你稍微歇会儿再回去吧。”
尘焕说。
“那边,有人打我。”
辛周注视着尘焕的侧脸,小心地问。
“这正常吗?”
“正常,我当年被龙卷风追过呢。”
尘焕的视线轻轻地在她脸上擦过。
“风视域和我们平时看到的显迭世界,只是同一片空间的不同表现形式。什么龙卷风,什么会打人的人,都只是那个视角下的幻影。这会儿你就不觉得有看不见的东西打你了吧。因为它们根本不存在。”
在风视域,躯体经受殴打、剑伤、箭刺和火烧。
此刻,那些疼痛稍从躯体上退去,却回涨到心里。
可是,“心痛”在这一族的语言里也一直都是个值得轻蔑的词。
尘焕飞走了。
辛周独自呆愣。
她想听易梦哨笛。
现在没人能吹给她听。
——我是显迭,不是风……
辛周悄悄告诉自己。
显迭就是我们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遵从连续性原则的生物。
我们没法突然地方消失,不存在一会儿,又突然存在。
西尔芙是显迭,鲛人是显迭,星轮花是显迭,火清鸟也是显迭。
风不是显迭。
显迭有显迭看待世界的方式,风也有风的方式。
那就是显迭视域和风视域的区别。
辛周没歇够,尘焕就把她叫回去。
回去继续孤立无援的逃亡。
这天她离开山谷时,不论身还是心都疼痛难忍。
从胸口到喉咙,都像被带刺的荆棘团堵住。
辛周与兴高采烈的友伴道别,沿着清光河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
拿出易梦哨笛,苦涩地看一眼。
吹给自己听。
《北来鸟》是先祖们从万明渊带来的古老民歌,几乎和《岁月回环》一样古老。
但更加欢快,让人斗志昂扬。
据说,先祖们刚被光辉者从各个原生族群抽取出来汇在一起时,语言不通、风俗各异。
但所有人都熟悉这首古老又活泼的民歌。
它明快质朴,却成了先祖的战歌。
辛周吹这首歌激励自己。
可是无论如何,今天的她燃不起一丝斗志。
“能不能不要再让我去风视域了?”
她如果被允许像个孩子一样抱怨的话,就会这样说。
“我好累,好累,好累。而且好害怕。”
快到新年了。
今年,不回庆典森林。
就地过年。
荻杨偷听领主父亲和继承人兄长谈话,悄悄转告其他人:
“他们要在大桥上站岗,据说是一天都不能停。”
清江原下起小雪。
江水结冰,形成不甚光滑的镜面。
亮白金红的荒之烟火照在上面,银白中夹杂虹光幻色。
吹炉节来临。
冬夜如梦,冬风如透明结晶。
云雀木和沉默树都披挂淡淡雪霜。
西尔芙们前往新修好的宴会厅唱祷歌。
头戴雾露冠的鲛人们今年不想唱了。
但好奇地跟在队列里体验和旁观。
宴会厅里有火炉。
以及许多大圆桌。
辛周手擎大青空枝。
衣袍收拾得异常整齐。
可她身后的孩子,不论老沙涛的子民还是览幸的朋友。
都按捺不住节庆时特有的那种疯狂野心。
管弦和荻杨的眼神不停地往结冰的江面上飘。
稜肆却装模作样,老成持重。
紧跟着辛周,时而回过身对越发稀稀落落的队伍说:
“不要掉队!”
唱罢创世歌和节庆祷歌,人群涌向宴会厅。
稜肆跑没了影。
管弦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对荻杨说,“走,玩。”
“不!”
荻杨抱着一只装红凝脂的小炖锅,
“我要吃饭!”
“就知道吃!”
管弦推一下她的脑袋。
又推一下辛周的脑袋。
“就知道愁眉苦脸!”
荻杨揍他。
他对着整个屋子振臂高呼。
一大群人从四面八方响应。
他把他们一网打尽。
全都拖到屋外。
“真懂我,”
荻杨笑嘻嘻,
“这下我就能独占所有鱼啦。”
“你还没吃腻啊?”
辛周拿起餐具又放回去,
“辣子呢?怎么一碗辣子都没见到。不加辣子,根本没法下咽。”
“打死我都不吃辣子!”
荻杨只顾吃鱼,根本就不帮她找调料。
辛周不愿离开座位。
就在原地张望。
桌边已不剩几个人。
但穗孟还在。
视线刚好和她对上。
穗孟先是像呆滞了一会儿,而后略带傻气地一笑。
端着盘子走过来。
辛周有点措手不及。
但还是整理一下身边的坐垫。
把管弦的断鞋带丢到一边。
荻杨敌视穗孟:“你来跟我抢鱼?”
“用得着抢吗?这里有好多呢!”
穗孟响亮明快地回答。
她今天心情这么好吗?
不对。
她每天都和其他同龄人一起玩。
或许她和他们一起玩时,也能暂时忘却梦境和尖叫……
辛周还记得清江原上的第一场祷歌会。
那一天,穗孟对管弦提了一串可爱的傻问题。
穗孟坐在管弦的坐垫上,吃盐渍荒芜草。
窗外的茫茫夜色中,银色碎光伴着仿佛响彻整个平原的铃铛声,闪闪烁烁,非常热闹。
“他们在干什么?”
辛周问。
“跳舞。”穗孟放下荒芜草,“你去不?”
“不去。”
辛周双手拢在袖里,先决绝后犹豫。
“其实我也没想好——考虑一下的话——”
“我要去。”
荻杨也不吃鱼了。
“这个——”
穗孟也犹犹豫豫的,
“实际上,也挺无聊的。”
荻杨敲敲盘子边,歪头看窗外。
“跳舞是没啥意思。咱们玩点别的吧。”
她行动,辛周就跟随。
穗孟好像舍不得荒芜草。
但也不想被落下。
荻杨朝头顶的舞扬松一跳。
跳上去一点,就开始飘浮。
慢慢升到松枝顶,折了三条下来。
她冲它们吹气,让金色火焰附着在银绿的松针。
松枝火焰。
每人一把。
穗孟跟她一块乱挥一气。
“噢!噢!”
像野人一样又跳又叫。
辛周既嫌弃又好笑。
荻杨,不说话的时候是冷淡典雅的西尔芙少女。
开口即蛮夷。
荻杨将那支火焰挥得越发让人眼花缭乱。
“走!拿风橇!飞个爽!”
穗孟被吓到了。
“飞?”
荻杨抓着穗孟的围巾快速连甩。
“不许害怕!我护着你!”
她一个转身就开始爬坡。
把头发和另两人都甩在身后。
小雪地靴咚咚踩在尚未从粉尘凝成冰晶的新雪地。
松枝火焰划着绮幻的轨迹。
辛周和她一样穿节日的浅色长袍,却不能像她一样健步如飞。
于是,足尖离地低低飘着。
在小丘陵上,可以俯瞰清光河和整个村落。
村子窝在平原,百家灯火点缀。
像一座明亮的泊船港。
整个坡面都被荒之烟火照亮。
雪地落着光焰,像一大块晶钻白玉。
荻杨展着胳膊走路。
将快烧完的小枝条稍微翘起。
许多迷离的彩色光晕从灌木里浮出。
静悄悄地绕着小火把飞行。
它们是那种名叫“漫光”的小生物。
漫光不是显迭。
没有一个遵循连续性的实质身体。
它们像一团团毛茸茸的光球。
会突然出现,也会突然消失。
“你看,”穗孟悄悄搭话,“好看吧?”
“好看。”辛周用气声回答。
荻杨的松枝烧没了。
荻杨在雪地上空悬浮翻滚。
围巾上的小毛球和雾露石亮片窸窸窣窣地跟着翻滚。
所有漫光也随同她一道飞起来。
她们像一群星星,往更高处浮升。
“还能这样……”
穗孟看呆了。
辛周倒是心满意足。
就好像,友伴在尽情玩耍,其实是在替她玩。
“她怎么这么厉害?”
穗孟指着荻杨,
“她平常可傻了。”
“她才不傻呢。”
辛周很自豪,
“她可聪明可聪明了。玩得开,收得住,很厉害的本事。”
“真好。”穗孟感叹。
荒之烟火和漫光都映在她眼里。
她满眼羡慕与渴望。
“其实,你也是一样的。”
辛周说。
“快乐又聪明。”
穗孟笑着点头。
她的松枝也烧完了。
她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
也像荻杨一样,吹口气把它点燃。
穗孟问辛周:
“刚才你是真的不想去跳舞吗?”
“我不该去吧。”辛周甩甩袖子,“我可是师傅。”
“辛周!”
穗孟忽然这样喊。
“我十三岁了。你比我还小呢!能去玩的时候就去玩嘛!”
也许,她是真的豁出去了。
也许,这只是丢掉了诡异记忆后的本性显露。
辛周垂下眼。
“多大都是师傅。”
枯树枝很快就烧完了。
穗孟搔搔脑袋,
“你……不高兴吗?”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辛周平静地说。
穗孟挠头。
辛周想。
即便有时显得阴郁,孤僻。
但穗孟和她其实并不是同类。
这样更好。
穗孟抛掉所有痛苦之后,就可以和荻杨一样。
鲜活快乐无忧虑。
荻杨驾着风撬从天而降。
连人带那堆长树枝和金属雪橇条一起,重重砸在雪地上。
乱树枝托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车斗。
辛周从没见过这么不像样的雪橇。
但正如荻杨所说,这不是雪橇。
而是风撬。
“上来!”荻杨喊。
辛周很不信任这一堆乱七八糟。
穗孟高高兴兴地坐上去。
“过来,辛周,安全的!”
辛周爬上去,把袍子在身边塞好。
“我最帅。”
荻杨毫无道理地这样说。
没有驮兽,荻杨却假装。
高声呼啸,一抖缰绳。
荻杨用晚风造空气鸟。
仅由风和蓝色微光构成身体的风律鸟拖着她们滑下山坡。
雪花和簌簌松针在撬边扬起。
“我最厉害!”
荻杨喊。
“你最厉害!”
穗孟嚎。
辛周没喊。
只笑。
她们滑下山岗。
闯向大河。
冰面上的孩子尖叫让路。
她们划着锐利而危险的弧,一圈圈地荡在天空和冰面。
头发和斗篷到处乱晃。
她们尖声大笑。
把喉咙喊哑。
“哀恸。”
风说。
“一个世界的破碎,一个宇宙的陨灭。”
辛周解释。
这个词,风已经说了好多遍……
穗孟的眼泪砸在雪上。
一圈深颜色的痕迹。
“仇恨的世界。”
风说。
辛周正要解释。
穗孟却屏住了呼吸。
身首异处的人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头没长回去,其他残破的肢体也没被治愈。
他还剩一只手可以拿剑。
他单手拿剑大开杀戒。
更多的残破,以及身首异处。
人形,驮兽,座驾兽……
水花飞溅。
水滴尖锐。
辛周的脸就像被小刀割了一下。
“垂死的轨道。”
风说。
但风不止说了这句话。
声音太乱,太庞大。
太耸人听闻。
辛周头一次愣在那儿,一个词也解释不出。
江面上则是她看过最残忍最荒谬的场景。
“人,不该变成这样……”
穗孟紧闭着眼,
“就像一盘烂肉……”
辛周强迫自己回想鲛人童谣中最烂漫柔和的那几首。
才能继续坚持着站在这里。
“都过去啦。”
她说。
“可是……可是这些人……”
穗孟轻声念叨。
“难道,难道是我干的?”
“不是。”
怎么可能是这孩子干的?
这种事发生的时候,她祖母的祖母都还没出生呢。
“那是谁?”
穗孟伤心得嗓子都哑了。
“一些早就死去的人。”
辛周答。
“肯定是我干的。肯定是我干的。”
穗孟语气空洞地重复。
她很不对劲。
辛周回过头,盯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