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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徒步者 “因为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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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周按着穗孟的手背。
“星幔之地没有那玩意。你放心。”
穗孟声音颤抖,“那为什么我能把它造出来?”
“你只是捏出了它的幻影。”
辛周笑。
“那为什么我能捏出幻影?”
穗孟抓着额发,
“我都没听过这回事……堪,堪……”
“它叫什么并不重要。”
辛周和缓地说。
“告诉我,师傅!”
穗孟望着她,
“我要知道!”
辛周心生敬佩。
“堪图斯。”
“堪图斯。”
穗孟无声地重复这个词汇。
辛周继续解释:
“没听过就能做出来,这很正常。在沉思中,世界会对你说话,告诉你在你出生前发生过的事。就好像漓升也没见过古鲛人唱歌,却能做出那个场景。”
“那为什么只有我看到的是堪图斯?”
穗孟悲愤地问。
辛周愣住。
一直以来,辛周也想这么问。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光晕刀片和追杀者?
但是,此刻不宜提起自己的痛苦。
此刻她是师傅。
“因为这个世界希望我们知道堪图斯。”
辛周轻拍穗孟的后背。
“而你足够坚强,能承受看到它的痛苦。所以你被选中,向我们展示它的样子。”
穗孟眼里微光闪烁。
“师傅,请再给我讲讲堪图斯吧。”
辛周犹豫。
“你确定?”
“我确定。”
穗孟眼神执拗。
“给我讲。”
于是,辛周开始讲述。
“堪图斯被称作‘死之驱动’,因为它是从死亡中诞生的。正如我刚才所说,堪图斯要被杀死七次才能真正死亡,否则会立即再生。而真正死亡的堪图斯,会变成一些外观像森林但质地完全不同的飘浮地貌。这种地貌就被称为‘堪图斯遗迹’。”
穗孟的呼吸渐趋平缓。
“有些堪图斯遗迹在天空中飘浮数百上千年就会消散。有些则不会消散。也可能是观察的时间不够——说不定亿万年后也会消散。但它们当中的一部分则会随着年深日久,变成真正的森林。”
“那真好。”
穗孟笑容欣慰,
“在死了的死亡当中,又产生了生命。”
辛周望向星天。
“不过,这些都是假说。遗迹变化的时间太长,万明渊战事太多。没人有空一直观察她们。”
江面冷风吹拂。
她们各自打了个寒战。
“战事太多……”
穗孟低喃。
冬季将要来临。
清江原四季温暖。
然而,梦占草和雷青苍黄一片。
辛周已不再像从前跟穗孟谈话时一样,满心尴尬,巴不得立刻逃走。
她还想再等一会儿。
确定穗孟真的冷静下来再离开。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我会看见堪图斯。”
穗孟轻触梦占草,
“我的心里就是有这些玩意。以前……以前我就想告诉你。”
辛周默然聆听。
“第一次沉思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穗孟说,
“古战场……打仗的人,死了的人。如果我实在不想看,就看不见了。可声音会变大。到处都是人,咋咋呼呼的,他们马上就死,也要别人死。吼声,回声。好像有好多个朝代的人一起死掉。好吵。”
辛周分外理解。
“他们嚎得我耳朵疼。巧了,我又讨厌吵闹。我自己还是个小孩时就讨厌其他小孩哭。现在也烦。”
穗孟冷笑一声。
“我想叫他们去死,想叫所有人都去死。这样最清净了。”
“哇。”
辛周轻松一笑。
她好快乐。
这种话听着真过瘾。
穗孟回过神来。
震惊地看着辛周。
辛周将双手往身后一撑。
扬着头颈,放声笑几下。
“我不是真的这么想,师傅!”
穗孟急忙解释。
“我只是,就像,就像被袭击……”
“我知道。”
辛周轻轻整理穗孟的衣服褶。
“没关系的。”
辛周想给她看自己打造的小刀。
但是,没必要暴露这么多。
辛周继续问:
“你以前没对别人说过这些,对吧?”
穗孟点头。
“如果你需要,可以再来找我。”
辛周说。
“历史上许多人有和你相同的感受。只要恰当处理,你也能像他们一样舒适地解脱。”
穗孟望向江面。
辛周整理自己的头发梢。
“或者,找季商师傅或清和师傅帮忙也可以。那样其实更合适。”
穗孟仍望着江面。
“还是你来帮我吧。”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能看到的东西……”
穗孟的眼里映照出稍微扭曲走样的辛周。
长袍。
个子很高。
比实际上要高。
穗孟忽然伸手,拉住辛周的袍角。
没说话也没动弹。
只是让手像个衣夹子一样。
就这样挂着。
没有头颅的身躯,类似一截朽木。
但更沉重。
失去了思想的头颅则像凉风石罐。
毫无疑问,这是辛周干的。
砍刀就在她手里滴血。
辛周和死者的眼睛对视。
想起师傅们的话。
每当一个人死去,就有一个世界毁灭。
这样算来,有很多个世界。
数目之大,多到繁琐。
但重要的不是繁琐。
而是对每个生命的怜悯与关怀。
在战争中,这种怜悯和关怀,也同样严肃吗?
辛周忽然想不起师傅们是谁了。
死者的眼睛拉扯着她。
刀柄脱手。
货真价实、细节俱备、出自他乡的兵器匠之手的刀。
而非结构模糊的凉风石刀。
辛周不是聚风师傅,不是杪秋氏族的西尔芙。
她曾当过对着血泊发呆的士兵。
现在她是棺椁里的死者。
她成了那个刚被她杀掉的人。
一截朽木和一个空玻璃瓶。
幸好有人给她送葬。
她不必横尸在野,成为堪图斯的家乡。
一个女人的歌声飘荡在幽绿的大星下。
荒野上兽声四起,应和着这支葬歌。
隐约的哭声,不具任何意义。
哭什么?
辛周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和抱歉。
现在,连送葬的队伍都没有了。
这是另一次死亡。
辛周躺在荒野上,看见堪图斯像火焰蹿出柴火一样在自己和同类上方成形。
同类也是尸体。
它们生前曾是她的友军,或敌人。
但现在,它们躺在一起。
像兄弟姐妹。
像同一颗蒲公英飘出的绒籽。
它们都是堪图斯的创造者。
现在,堪图斯是她的敌人,而非她的造物。
她手里只有一把小投石器。
却要直面巨人般的堪图斯。
她的族人就在身边。
他们将石头子儿弹向那些似乎只由灰烬构成的庞大战士。
他们没有胜算。
他们是凡人,凡人只能死一次。
他们的将领,队列前那两个如同并排松树一样的英雄,说到底也只是凡人罢了……
辛周从一连串的梦里归来。
回忆起自己。
她是星幔之地的聚风师。
一种难言的优越感驱散了梦魇的恐惧。
在未满十三岁的她看来。
生而为这样一个人物,比在古战场上生而死死而生地永无止尽轮回幸运多了。
正是万物安眠的时辰。
今天是辛周卸下给鲛人孩子上课任务第一天。
本打算轻松幸福地睡一大觉……
稜肆睡出可爱的没心没肺的样子。
跟辛周脸对脸。
枕着她的手腕。
辛周想起身醒醒神,以免再落回噩梦。
却不想吵醒稜肆。
辛周着实被这些前所未有的噩梦吓到了。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多半是听穗孟讲了那些惊悚的体验,又亲眼看到了堪图斯模型和古战场模拟,才会梦到这些。
不如把梦里的情境当做即将帮助穗孟进行的活动的预演。
比起一个生命的幸福与解脱。
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哀恸。”
风说。
“一个世界破碎,一个宇宙陨灭。”
辛周解释。
“这个人四分五裂,不知是谁干的。”
穗孟低声说。
她的声音平直。
像被催眠了。
沉思和催眠不是一回事。
辛周从未没学过真正的催眠术。
她只是聚起风,让穗孟聆听。
为确保自己没有无意中将穗孟催眠,辛周又问:
“回答我的问题。孩子,你是谁?什么族群?出生在哪里?”
“我是穗孟。”
穗孟答。
“我是出生在清江原的鲛人。”
“好。”
辛周注视夜晚的江面。
在那里,随着穗孟的思考,水流腾空。
形成第一个造景。
“折返,倒伏。”
风说。
“苦难降临在这杀戮之师。”
辛周解释,
“他们失去了往日的荣光和风中的骄傲。”
“在之后的行军路上,我们又冷又饿。”
穗孟微微发抖,手指攥紧冬天的短斗篷。
“在堪图斯遗迹里打猎很困难。柴火点不着……用发光植物取暖也靠不住。因为实在太冷了。”
“凝光。”
风平静地说。
“这件事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辛周说。
“它确实曾在别处发生过,因为风里有它的痕迹,就像回声山谷里有真实的宇宙。但是,当你把它带给我们,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穗孟叹息。
“我想静一静。”
“没问题。”
现在是初冬,猎户座登上天庭。
高大耀眼。
好像一声遥远而响亮的号角。
冰冕座光彩剔透,华贵而崇高。
西尔芙族人很喜欢冰冕座。
但辛周一直都更喜欢猎户座。
“有灾难。”
穗孟不等风说话就说。
“我反反复复听见的尖叫声就从这儿来。叫‘绝宴’的怪物蹿出森林,杀死了很多人。”
“绝宴吗?”
辛周有点伤感。
星幔之地就有绝宴。
它们作为受尊重的来宾跟随光辉者一起从万明渊行至星幔之地。
如今它们驻守在南方的夷则雪山,被当做神祇尊崇供奉。
“火刺。”
风不给穗孟喘息的机会。
“流散的种籽。”
辛周心里又是一沉。
“瘟疫。”
穗孟惨笑,
“真是祸不单行。这下什么都完了。”
风又说了一个简短含糊的词。
一个难以用通用语记录在这里的词语。
辛周颇感为难,断断续续地翻译它。
穗孟脸上又划过一些眼泪。
“最后,瘟疫把我们……把他们都毁了。”
穗孟悲伤而苍老。
“以前他们喊打喊杀,现在只会哭泣。又可怜,又好笑,又可恶……过一会儿,哭声就停了。因为所有人都死了。”
她讨厌哭声的原因在这里吗?
辛周认为今晚应到此为止了。
“全宇宙的光都是拥抱和许诺。孩子,祈祷吧。”
穗孟点头,睁眼。
跟着辛周唱西尔芙创世歌,也听从指令仰望星空。
辛周说,
“你知道的,孩子,星幔之地从没有过战争,清江原从没有过瘟疫。”
“我知道。”
穗孟惊讶地低头看她。
好像才发觉她比自己矮半头。
“辛周——师、师傅。”
她噗嗤一笑。
辛周竭力保持严肃。
指着星光照耀的水塑造景,
“让这个景观活动起来。”
那景观颇为骇人。
正是人和人自相残杀之后遗留的惨状。
“我不想再看它们啦……”
但穗孟还是照办辛周的指示。
景观自然而然地扭曲,形变,演化。
还原穗孟讲述的过程。
比辛周梦见的还令人作呕。
辛周想逃进天空。
离这些水再远一些。
但她知道。
自己的痛苦远不如穗孟的痛苦深沉。
这孩子既沉闷又热忱。
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别扭,是因为这些沉重的灰暗与她如影随形。
或许她渴望最纯粹的空灵。
就像她用雾絮创造的那块冰。
辛周有些愧怍。
有的人带着关于古代战争的记忆降生,怎么也逃不掉血腥的纠缠。
她却主动磨刀,在砍杀动作的摹仿中寻找虚浮的快感。
所以,风视域会送杀手给她吗?
穗孟的造景完成了演变。
所有人,所有树遗迹。
都归为江水,在无边浩渺中远去。
穗孟长出一口气。
弯下腰,双手撑膝。
“扶我一下。”
她小声说。
辛周搀着她的胳膊。
这次她没挣扎。
辛周同时用自己的肩和空气能术固住她,让穗孟缓慢落地坐好。
其实,辛周隐隐质疑这种处理方式的正确性。
但在大方向上,她坚信自己是对的。
“看,冰冕座。”
辛周指着星空。
“王冠尖上的那颗星星,如果它挂到中天,凛冬就来啦。”
冬季空气澄澈清冷。
就像头顶的星空。
穗孟泪眼朦胧地看着星星。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看到这些?你说过,因为我很坚强……但我真的累了。”
辛周平和地微笑。
“只有宇宙知道为什么是你。不过,我跟你一块看过,你就不用一个人憋着了。”
“好多年了,我都一个人憋着……”
穗孟把短斗篷裹得更紧实了些。
“它们到底是什么啊……”
到底是什么?
辛周也无法确定。
长辈和智者从未真正为宇宙和生命的本质作定论。
虽然他们总在谈及这些。
却总用明喻和隐喻打哑谜。
创世论,轮回学说……
他们认可所有言之有理自圆其说的宇宙观。
却从不肯宣称某个观点是最正确的。
因为,创世歌已经给出指导:
“所有的宇宙,各走自己的路。”
“还记得创世歌吗?”
辛周语气轻快。
“全宇宙的风都将被永远保存。全宇宙的我都记得这一切。”
“可是,只有我记得。”
穗孟苦涩地说。
辛周整理袍子。
“还有些别的‘我’,也就是我们其他人,也需要记得。所以需要你提醒。”
穗孟捂着嘴打哈欠。
“我走了这么远,理应好好睡一觉。可我总是睡不踏实。”
辛周问,
“你常做噩梦吗?”
“总做噩梦。”
“以后都会好的。”
辛周保证。
“我听说过的那些人都好了。”
穗孟往脚下土地望一眼。
“我现在可以睡吗?就在这里。你看着我。”
辛周拍了拍土地。
“你用斗篷把脑袋捂好。”
穗孟席地而卧。
很快就打起鼾。
辛周轻轻打开空气盾。
阻住要吹到他们身边的一小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