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悔误终身 ...
-
顾承铭道“现在相聚一起,也算缘分,就由陆姑娘介绍一下自己吧。”
“小女名唤陆无纤,纤是纤弱的纤,家母希望小女身体康健,不纤弱,便为小女取了这个名字。”
顾承铭道“好名字,陆姑娘刚刚回京,不认识皇弟也情有可原,皇弟也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叫顾承勋。”
在御花园闲走了半个时辰,这个皇帝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事了。
临走前对陆无纤道“陆姑娘可以在宫里多逛会,熟悉熟悉,良辰吉日已经算好,很快便是大婚之日。”
陆无纤僵硬地点头回应道“陛下费心了。”
“皇弟,你代我陪陆姑娘一会吧。”
顾承勋点头答应“皇兄放心。”
逛了没一会,陆无纤便找借口离宫了。
她心情不好,也不想回陆府,就打发接她的下人先回去了,自己去街市闲逛。
却十分不巧,遇到了顾承勋。
“我本以为你会说我们认识,早想到你会那么说,我就不用交待那么多了。”
“我解释的很清楚,我们不算认识。“
顾承勋笑了一声,道“那现在算认识了,而且马上就更亲近了。”
“不过,你的这双眼睛,可不适合皇宫。”
“你说对了,我也觉得不适合,所以,亲王殿下,这双不适合皇宫的眼睛该怎么离开皇宫呢?”
“嗯?我皇兄年岁尚轻,宫中只有韩氏一人,皇宫那种富贵之地,你为何不想去?”
“世人所求不同,我陆无纤,求一生扶危济弱,看遍世间山川湖海、流岚烟霞、繁花聚散,而不是皇宫狭窄的一方天地。”
“姑娘,你的名字更适合——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陆无纤愣了一下,无声念了一遍,回道“谢谢你。”
“你是我来京中遇到的第一个人,也算我在这京中——唯一的朋友,请你喝酒,算作这句诗的谢礼。”
酒肆买了五瓶桃花酿,顾承勋被迫怀中抱了三瓶。
陆无纤轻功很好,飞身上房,道“能上来吗?”
顾承勋犹豫了一下,回道“可以。”
天上皎皎孤月,五瓶桃花酿四瓶都被陆无纤喝了,顾承勋道“不是请我喝酒,你自己全喝了什么意思?”
陆无纤早就烂醉,听不清顾承勋在说什么。
头重脚轻间,陆无纤险些摔下屋顶,被顾承勋一拽,再一次跌到他的怀里。
不同于上一次,这次陆无纤一直保持这个动作,脸靠在顾承勋的胸膛。
“我想起来了,你是殿下,你能不能让我走,我还有师父,师兄弟,师姐,他们都说要等我回去。”
胸口的衣料被浸湿,顾承勋拉起来陆无纤,看着脸颊酡红的陆无纤一阵无言。
“你哭什么,不想嫁……不想嫁又能怎么样,这不都是命。”
陆无纤好似听懂了这一句,猛的推了顾承勋一下,道“我才不信什么命,我陆无纤的命,才不是这样。”
“行了,我不跟你这个醉鬼吵架,抱好瓶子,送你回家。”
距离陆府还剩一条巷子的距离,顾承勋松开她道“你自己回去,被人看见了,解释太麻烦了。”
刚刚开手,陆无纤就向反方向走去,顾承勋板着她的肩膀把她调过来,可没想到没走两步,陆无纤就跌坐在雪堆里。
顾承勋没办法,走上前把她拉起来,道“不回家你想去哪?”
“我不回家,我没有家,我娘死了,我爹也不爱我……”陆无纤嘀咕着,顾承勋听不清几个字。
“醉鬼,你又在说什么?”
陆无纤安静了下来。
顾承勋没办法,就把她带到了一家客栈。
“一间客房,算了,两间吧。”
顾承勋原本准备把陆无纤送屋里就走,又想想万一她遭遇什么不测,又是他这个做朋友的不仗义,只好住旁边守着她。
安顿好陆无纤,顾承勋就去了隔壁屋子,他回头看了陆无纤一眼,有些嘲讽地笑道“我的命我都掌握不了,又何谈插足你的命。”
次日,陆无纤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不在陆府,想起昨日最后的记忆是她和顾承勋在一起。
她本意是不想和皇家的人有联系,昨日确实和顾承勋说的有些多了,她不禁有些后悔。
顾承勋醒来敲陆无纤的房门,却被小二告知陆无纤已经离开了。
陆无纤回到陆府,陆吟看到陆无纤急忙上前问道“昨夜去哪了?怎么没回来,急死爹了。”
在回京的路上,陆无纤心中的怨恨还是占据上风,她不想嫁入皇宫,也不愿再回陆府,此次回来,不过是诀别,是她和她的父亲的诀别,可每每见到这个男人,她都开不了口。
“就是喝醉了,在客栈歇了一晚。”
“阿纤,你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嫁人了,又要离开爹了,这么多年,爹后悔了,爹也怨过你,做子女哪有你这么狠心的,说不回来就是六年,可爹最恨的,还是自己。”
“宫里订好了良辰吉时,一个月以后,爹还能看着你做新娘子,爹以后九泉之下见到你娘也能给她一个交代。”
陆无纤的手被陆吟牵着,这双手比她大很多的时候就牵着她,可渐渐地就松开了,一松开,就是六年。
人世几十载,她做不到一直怨恨她的生父,这六年,即使她怎么不承认,恨意已经淡的快不剩痕迹了。
“爹,若我不想嫁入皇宫呢?你会怎么做。”
陆吟有些苍老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诧,道“阿纤,宫里有什么不好,即便爹百年之后,你也能够荣华富贵一生。”
陆无纤有些伤心,她怎么又糊涂了,她爹不止是她的爹,还代表陆氏一族,她的意愿,根本没有陆氏一族的富贵重要。
“爹,我头还有些晕,先出去转转。”
刚进陆府不过半个时辰的陆无纤再一次离开了陆府。
刚出陆府,就遇到了顾承勋,当然,顾承勋本就是想来质问她的。
“早上怎么不告而别,真是没良心,昨晚白照顾你一晚上了。”
“我昨晚都和你说什么了?”陆无纤有些害怕,自己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看着陆无纤这副紧张的样子,顾承勋道“说了很多啊。”
“什么你不认命,有人等你。”
“你为什么要装,装不会武功,整日游手好闲。你不像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游手好闲不是世人的毕生追求吗?我生在皇家,先他们一步就得到这样的机会,不是我的幸事吗?”
陆无纤冷笑一声。
快步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顾承勋愣了一下,他确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跟着她。
或许是雪中惊鸿一眼的身影让他记住了,又许是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不认命的人会做什么。
但他自认从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
顾承勋道“大路条条,你凭什么不允许我走?”
顾承勋不明白为什么要逃避回答,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一个女子与皇家有婚约,但这个女子被逐出家族,从此改名换姓,那这个女子与皇家的婚约可还作数?”
“这个假设不可能实现,与皇家有婚约的女子不可能会被逐出家族,如果逐出,则是一族人背弃与皇家的约定,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陆无纤懊恼地加快步子向前走。
忽地又停下,问道“如果是这个女子自请出族,婚约可还作数?”
“那这个自请出族的女子主动背弃皇家的约定,也要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死吗?”
“自古皇家威严。”
陆无纤失神地走在大街上,权衡她的性命究竟有多重,能重过她的自由吗?
顾承勋看着失魂落魄的陆无纤,确实有些不忍心,安慰道“其实也不一定会死,就是看陛下的想法。”
顾承勋从没想过陆无纤有一日真的会为了自由不顾一切。
陆府都在为她的婚事准备,整个陆府除了她都是喜气洋洋的。
她不想每天硬撑着笑脸待在陆府,基本都会去酒楼买醉或是茶楼听曲,但无一例外,总会遇到顾承勋。
大婚前的第三日,陆无纤穿了她初来京城的那一袭红衣。
她自那日问过那几个问题后基本不怎么和顾承勋说话,可这日,陆无纤又喝了桃花酿。
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眉眼弯弯,眼眸水光盈盈,真的像极了两轮弯月。
顾承勋以一种极其淡然的语气回道“你喝醉了。”
“你就是喜欢我,不然为什么每日都要来陪着我,你喜欢我,我自请出族,我们一起去求情,你是亲王,皇上的弟弟,他一定会放过我。”
顾承勋没有给陆无纤答案,后边的两日陆无纤再也没有见过他。
陆无纤的计划失败了,她没有打动顾承勋,她也没狠心自请出族。
她一袭红衣,嫁到了皇宫。
生命中的希望破灭了,顾承勋再见到陆无纤,被她消瘦的脸颊吓到了。
陆无纤一身白衫,脸色嘴唇都极其苍白,整个人都像一个虚无的鬼影,再无初见时的生命力。
她乖巧地向每个人行礼,包括顾承勋。
除了行礼之外,她没有对顾承勋多说过一句话。
顾承勋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对陆无纤说过,她的眼睛不适合皇宫,果真,现在的那双眼睛,暗淡失色,早已没了原来的影子。
顾承勋不禁想,如果当时他答应了陆无纤,现在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他在冥冥中,也成为了逼陆无纤认命的一大助力。
顾承勋感受到了心痛的滋味。
原来那么久午夜梦回同一个身影,那么多次渴求烂醉后忘记的眼睛都是面前这个人。
原来,他爱上了她。
可陆无纤已经不像她了。
顾承勋去求顾承铭了,求顾承铭休了陆无纤,他知道,陆无纤不需要一个好名声。
顾承铭大怒,“你把这当什么,把皇家的颜面当什么?”
最终,顾承勋在寒凉秋雨中跪了三天三夜。
陆无纤问身侧的侍女道“亲王殿下是犯了什么错?”
对于陆无纤来说,顾承勋这个人,最是趋利避害,他装作纨绔软弱,消除皇帝忌惮。
他又武功高强,可在险境中为自己谋生。
她心里的顾承勋,怎么会做惹怒皇帝的事呢?
后来,庆国发起战争,顾承铭亲临南疆。
顾承勋来找陆无纤了。
“皇兄不在,你走吧。”
陆无纤苦笑了一下,道“我走不了了。”
这一年半,已经消磨了她的所有少年心气,笼中的金丝雀是飞不远的。
“你走,剩下的一切我都会解决。”
“顾承勋,那日为什么没答应我?”
陆无纤哭了,这是顾承勋第一次见她哭。
“对不起,我当时……”
“你说剩下的你来解决,你怎么解决,陛下盛怒,陆氏全族陪葬,你说不定,也会被赐死。”
“你走吧,有时候,错过就是永远。”
“这是十余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无纤说罢看向顾承著,继续道“后来我真的离开了,也知道他去驻守南疆了。”
“十年前的南疆战争,顾承铭死在了战场,顾承铭无子,是他的弟弟继位,是你吧。”
对于死意已决的陆无纤,早已不在乎这些皇家的忌讳。
顾承著年岁小,陆无纤没见过他几次。
顾承著点头。
回道“他自请余生驻守南疆,交换你余生自由。”
“我猜到了。”
“我其实不应该恨他,我当时并不爱他,我只是想要利用他,被利用的人只是拒绝了利用他的人,哪有要心怀愧疚、用余生尝还的道理。”
萧连安低眼思考,她觉得陆无纤说的不对,陆无纤怎么能那么肯定地认为顾承勋会放她自由,她当时也爱上他了,在她的心底,顾承勋那一刻是胜过自由的,再不济,都是与自由等同的。
“知道这段无疾而终感情的人不多,偏偏有韩然,他竟然会通敌叛国。”
“我被生擒到庆国,作为要他命的尖刀。”
“为什么那时候他不选我,这个时候又用命来救我。”
陆无纤这几日都没合眼,一遍遍反复回忆顾承勋死前的样子。
他一骑白马,如她当年。
陆无纤看着马上孤身一人为她而来,又看着这人万箭穿心,死不瞑目。
顾承勋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往后都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