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羡鱼》山山蔚然

38、夜半私奔

　　“走，带你去个地方。”
　　像是本就不等萧连安回答一样，顾熠直接拉住她的手腕，迎着风雪走去。
　　顾熠早就来了，他是翻墙进来的，看到萧连安进了祠堂，他却步了，他觉得自己现在不配进萧氏的祠堂，幸好，老天这次好像不太想让他落空，萧连安进去不久便出来了。
　　知道被顾熠抱到纯黑色毛发马匹上，才淡淡开口道“去哪?”
　　冬日本就黑得早，现在已是戌时，实在不是应该出行的时间。
　　顾熠道“这么多天都不理我，我想好了，我要带你私奔。”
　　“以后，你只认识我一个人，就不用忧思为难。”
　　马匹奔跑的速度极快，顾熠是俯下身，将嘴贴在萧连安耳朵旁说的，狂吹过去的寒风，早已将萧连安带到冰冷的世界，现在耳边顾熠说话的暖流成了世界唯一的热源。
　　耳朵迅速升温，大脑却被寒风冻僵，剧烈跳动的心脏，告诉萧连安，她真的为这句话心动了。
　　萧连安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答案在僵硬的大脑预演后，又被自己否决。
　　城门前，顾熠递给侍卫令牌，侍卫放行道“大人请。”
　　等待侍卫开城门时，顾熠握上萧连安的手，道“别发呆了，风雪大，拽着斗篷遮着些，别冻到脸。”
　　萧连安看了顾熠一眼。
　　归还令牌的侍卫正好看到这一幕，打趣道“大人是要带夫人去哪?怎么不乘马车，这风雪天最是容易冻伤皮肤。”
　　顾熠道“没事，去的不远，和夫人闹矛盾了，马车行的缓，怕夫人发脾气。”
　　马儿再一次穿梭在黑色的幕布中。
　　不待萧连安问什么，顾熠解释道“令牌是杨春的，没人知道我离宫，刚才是打趣，别生气。”
　　过了很久，萧连安才回答一句“没有。”
　　顾熠再一次问道“连安怎么不问我们要去哪里?你就真的不怕我带你去很远很远，让你回不来啊?”
　　萧连安此时也有些愠怒，这人擅作主张就算了，她不问，他还一直得寸进尺。
　　萧连安大声回道“这么大风雪，陛下当心冷气下肚，着凉生病。”
　　顾熠轻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马匹绕过曲折幽深的密林，来到了略有灯火的小村落。
　　顾熠下马后，去扶萧连安。
　　萧连安避开了他的手，自己熟练地下马。
　　顾熠走到萧连安身边，抓起她的手，温度如冰山寒玉，当即浇了顾熠一头冷水。
　　“为什么不穿那件白狐裘衣?”
　　“我给你的东西你都这么不喜吗?”
　　“算了，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们走吧。”
　　萧连安未发一言，眼睛落寞地看了眼腰间挂的小布袋。
　　停在一户门前，顾熠敲门后，便出来一个面容苍老、满头灰发、单薄消瘦的老婆婆。
　　老婆婆笑着道“你们是来留宿的吧。”
　　顾熠笑着回道“嗯，麻烦老人家了。”
　　老婆婆请他们进门。
　　萧连安看到三间低矮的房子，门前还挂着破旧厚重的棉被，以此来抵挡夜半浓重的寒气。
　　进了最中间的房子，一个皮肤并不细嫩，面中还有些发红的少女蹲在炉火前，烤火来汲取热度。
　　少女只看了一眼萧连安和顾熠就急忙躲开眼睛，怯生生问道“奶奶，他们就是来留宿的客人吗?”
　　老婆婆点头回应小姑娘。
　　又道“这是我孙女阿蜜。”
　　萧连安礼貌地向小姑娘笑笑，道“阿蜜，你好，我叫莲安。”
　　萧连安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莲花的莲，平安的安。”
　　顾熠对小姑娘道“叫我小火就好，火苗的火。”
　　阿蜜从来没有在村子中见过萧连安这样面如白玉，干净温柔的女子。
　　也没有见过顾熠这样英俊高大，言笑晏晏、十分温和的男子。
　　阿蜜只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客人先坐下暖暖，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老身做了饭。”
　　阿蜜和老婆婆去端饭，萧连安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来村子做什么?”
　　顾熠调笑道“连安怎么路上都不在乎，现在问了。”
　　“老人家带着孙女，生活本就不易，我们来不是加重老人家负担吗?”
　　顾熠失笑出声道“不会的，以后我做饭，不让老人家忙活，再说了，萧大人住下，难道不会给老人家留些银钱?老人家以后的日子都富裕了。”
　　“以后?”
　　“我们在这个村子过年。”
　　老婆婆端着饭菜上桌，很简单的家常菜，却做了四个。
　　老婆婆热络地问道“客人自哪来的?以前来找我的那个小伙子怎么没来啊?”
　　顾熠面色从容的瞎编道“我们从南疆那边来京中寻亲，这不是将近年关，城门封了，京中的亲戚怕我们进不了城门，就提前来麻烦老人家了。”
　　老婆婆回道“不麻烦，不麻烦。”
　　“二位可是夫妻?”
　　顾熠回道“不是，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顾熠这次反驳地这么快，属实是怕老婆婆误会，最后给他们安排一间房，让萧连安不高兴。
　　老婆婆现下有些面露难色，中间的房子只有三间屋子，一个客厅，两个房间。
　　老婆婆和阿蜜住一个房间，若萧连安和顾熠是一对，剩下一个正好给他们，现在倒是缺了一个房间。
　　老婆婆道“二位也看到了，主屋就两个房间……”
　　顾熠道“旁边的两个房子不能睡人吗?”
　　“旁边一间是用来放菜和杂物的，还剩一间，有床是有床，可没有火炉，夜半冷得厉害。”
　　顾熠道“没事，我就住那吧。”
　　说罢，还看了萧连安一眼，萧连安抬眼，看到不止顾熠，阿蜜也看了她一眼。
　　“你住这间屋子，我去睡那个房子。”
　　“听我的，我带你出来的。”
　　“我是你姐姐，听我的。”下定决心的语气。
　　顾熠冷笑一声，与方才其乐融融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算哪门子姐姐?你不是一直提醒我，我们的身份，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有声音彻底静了下来。
　　老婆婆和阿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也有些感受到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听得明明白白的萧连安却不知如何回答。
　　顾熠说得对，是她，躲闪、失言、决绝，次次都是在提醒顾熠他们之间的关系。
　　萧连安想了很多次他们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最终都无疾而终。
　　她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可笑，有一心为国的赤子之心，又磨灭不了荒唐悸动的少女心绪。
　　几番纠缠，最终伤人伤己。
　　月色很亮，寒气像被照出了形状，萧连安辗转半夜，想着顾熠那边会有多冷。
　　萧连安昨日睡着得过晚，次日自是醒得晚些。
　　萧连安刚打开门，就看到顾熠站在灶台旁，高大挺拔的身躯让狭小的屋子更显局促。
　　顾熠拿着锅铲，阿蜜蹲在灶台旁生火，萧连安又想起来昨日争吵，便没开口，一直靠在门边站着。
　　顾熠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阿蜜则全神贯注盯着灶台中的火，不，还会时不时地看顾熠几眼，然后懵懂天真地问道
　　“小火哥，这个火行吗?”
　　“饭快好了吗?我都饿了。”
　　顾熠回答则很平淡，几句话都以简单的“嗯”回答。
　　很明显的示好。
　　明明昨日还怯生生的阿蜜，今日却突然这么主动热络起来，很明显的好感。
　　顾熠将菜乘进盘子里，转身端上桌前，对上了萧连安的眼睛。
　　阿蜜眼睛一直跟着顾熠，她发现顾熠在看见萧连安的一瞬，眼神亮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就闪开眼睛。
　　明明她一早上尽可能地和他说话，他虽都会回应，却句句没过脑，有些敷衍简单地回答。
　　阿蜜今年已经及笄半年多了，奶奶一直在操心她的婚事，可村子里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有一方面原因是她自己不喜欢面色黝黑、五大三粗的汉子，可村子人人务农养畜为生，就连她一个小姑娘也没有白皙的皮肤，哪能在村子中找到喜欢的。
　　可顾熠和萧连安来了，见萧连安的第一面她就猜想萧连安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肤色玉白，手指好看得都让她有些移不开眼睛。
　　让她刚见到顾熠就萌生出来的那一点好感，被比的自形惭愧。
　　可在饭桌上，他们说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是姐弟，她的心又开始跳动了，只要一抬眼看到这个英俊的男人脸都发烫，晚上她也睡不着，她想争取，她还记得小时候的话本子，王子会爱上灰姑娘，说不定，这个来自富裕地方、英俊的贵公子，会爱上她。
　　一开始，尽管有一晚上的心理准备，她还是不敢的，可顾熠先和她说话了，其实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满怀心事的少女曲解成了太多种意思，也给了懵懂的心事许多希望。
　　顾熠道“醒了，就吃饭吧。”
　　顾熠自是不能和萧连安闹脾气，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明白了。
　　老婆婆自是能看出孙女的心意，本以为来了两个客人都是养尊处优，没想到大早上，顾熠就让她别忙了，自己在那做饭，一点架子都没有，现在对顾熠是越看越满意。
　　阿蜜其实也很可怜，她上边有两个哥哥，全都充军了，父亲也死在战场，母亲生孩子落下病根，没活了四十岁就过世了，若是真能嫁个对她好的有钱人，余生不用吃苦，她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吃饭的时候，老婆婆笑着左右打听顾熠的身份，都被顾熠模棱两可糊弄过去，实在问的详细的，顾熠就瞎编。
　　萧连安一直埋头吃饭，一眼不发，沉默得厉害。
　　顾熠早就注意到了，现在不成弄巧成拙了，硬把她拉过来，本是想让她散散心，开心一点，最好再感动一下，和他和好，现在整么弄成这样了。
　　昨晚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那个，没有人能够时时刻刻理智，可他就是后悔的不行。
　　老婆婆看出顾熠并无意和他们说太多，一辈子到头了，早就看清楚现在的局势了，顾熠分明一直下意识得去看萧连安，而她的孙女一直偷看顾熠，老婆婆感到一阵担忧，她的孙女第一次对一个人有好感……
　　顾熠低头吃两口菜，瞥萧连安一眼，萧连安几乎不怎么主动伸筷子夹菜。
　　顾熠主动缓和关系，夹了一大筷子到萧连安碗里，道“能吃我做菜的机会可不多，还不多吃点。”
　　萧连安也不看他，吃了一口他夹过的菜。
　　阿蜜道“小火哥，你炒的菜真好吃，你真厉害，我炒菜味道就不好，有什么秘诀吗?”
　　顾熠道“谈不上，就是小时候没事干就琢磨琢磨，也是想让人喜欢些。”
　　萧连安手中的筷子明显停顿一下。
　　阿蜜道“连安姐姐，你做的饭一定也很好吃吧。”
　　萧连安兴致不高，不想加入这个话题，就淡淡回道“我不会。”
　　阿蜜又道“姐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进过厨房的。”
　　萧连安没有回答，她进过的，她想到了她欠顾熠的生辰礼，那份核桃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