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羡鱼》山山蔚然

37、隔年金钗

　　紧贴的温度并不舒服，可顾熠却执意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不足二十载的年岁，你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出现了，你要我怎么去想象没有你。”
　　“萧连安，你有时候真的迟钝到绝情，你感受不到我对你的爱吗？”顾熠是在控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是会不择手段。
　　“你感受不到，我就告诉你，没了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你可怜可怜我，还有老师的心血，你一定不想辜负他。”
　　“萧连安，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他们说得都不对。”
　　顾熠感到萧连安正在发力推他。
　　“连安——”
　　“对不起，我想看看你。”萧连安声音平稳道。
　　顾熠松手了，看着萧连安的眼睛，想看到他祈求着想要得到的神情。
　　只要他够可怜，萧连安就会心软的吧，萧连安一定会心软。
　　“小熠，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
　　“你是要走吗?你答应我要对我好，你忘了吗?”
　　“我不会走，我不知道该去哪。”
　　萧连安挣扎在理智的边缘，像是悬崖高百丈，无论她怎么选都会粉身碎骨。
　　她选择了顾熠的爱，就要遭受良心的指责，面对萦绕不下的自私、迷茫。
　　她若是不去回应顾熠的爱，可他又是那么可怜，他的爱又是那么耀眼，她……
　　“我该对你好，我想对你好。”
　　“有人和我说，我是在祸国，皇族血脉要断送在我手中，我霸占着你的爱，又不能回应你。你说，是不是很不公平。”
　　“可我不在乎的，我不需要子嗣，皇族还有皇叔，皇叔的孩子也是顾氏的血脉，就算是没有子嗣又怎么样，天下有能者居之，我愿意禅位给有能者。”
　　顾熠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像是在和萧连安说悄悄话一样“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要你。”
　　顾熠眼睛像是燃烧着火种，滚烫炽热，萧连安从不认为自己是寒冰，她只是个普通人，早被这份爱融化感动。
　　她每一次狠下心拒绝，都是两刃的利剑，折磨着彼此。
　　她不知道怎么做了，她想要逃避。
　　顾熠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的时候，她很想去扶他，她也很痛，但她怕自己再犹豫片刻就逃不走了。
　　所以，顾熠看着萧连安一袭白衣决绝离开，不曾给他目光。
　　月华如水，寒意渐生。
　　顾熠掏出怀中金钗，一大一小，除了大小，别无二致。
　　这是萧连安今年的生辰礼，他们因为金钗结缘，本已和乐甜蜜，顾熠记着儿时稚童拿着那支小金钗想像着它在主人的发髻上是多么夺目的样子，直至金钗离开前一刻，他心上余念仍未消，都在肖想那个个样子，如今，他想亲眼看看金钗主人隔着重重年岁重新佩戴。
　　果真，幸福转瞬即逝，金钗的主人好似再一次离去。
　　他们不可能不见，只是多了一份心照不宣，一个想不到以后，一个不敢去想以后。
　　后来，杨春看着浑身低气压的顾熠，战战兢兢地问了究竟该如何处理李心苓的事，其实他也是有一丝心软善意包含在里面，听了人家那么多故事，想着也该为人家做些什么。
　　顾熠道“他们李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告诉李暮忱，他们李家以后再出事，他没能力，就自己滚出京城。”
　　出了大殿，杨春想道“陛下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昨日不还好好的。”
　　结果抬眼就看见萧连安，杨春走上前与萧连安见礼，没想到萧连安却问他“李姑娘的事，陛下怎么说?”
　　“啊?大人不知道啊?”杨春确实没想到萧连安不知道，本以为这个结果有几分还是靠萧连安劝说。
　　杨春回道“陛下让李氏自行处理。”
　　萧连安点头后竟转身走了，杨春一下就看出不对劲了，问道“大人来了宣政殿，怎么不进去?”
　　萧连安摇头道“得到了答案，今日还是不进去了。”
　　杨春转头看了眼宣政殿的大门，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道“还好殿门闭着……”
　　半月后，夜幕深深，萧府的门被叩响，萧连安刚回府，小菁正忙着给萧连安端过生辰的饭菜。
　　要不是小菁提醒，萧连安一时都忘了她的生辰又到了。
　　萧连安开门，打开门，却没有人。
　　萧连安问守门的侍卫道“谁敲的门?”
　　侍卫道“大人打开门前的盒子，自会知道是谁。”
　　其实即便不打开盒子，萧连安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年年不曾缺席，准时送到的生辰礼，现下只剩顾熠一人而已。
　　黑檀木制、雕刻着连理枝的匣子，还散发着檀木的清香。
　　萧连安打开匣子，没有一字一言，只有两支金钗，一大一小。
　　光泽柔润的白玉映衬着金色的梅花，只是一朵很简单的样式，缺了繁琐显出显的华贵。
　　萧连安见过世上绝大多样式的钗子，多是比这两只繁复华美，她早已识不出七岁那年母亲随手簪在头上的小金钗，却还是为这份带着顾熠多年心思的礼物而神伤。
　　萧连安知道顾熠一定来了，却不能确定他有没有离开，紧紧握着檀木盒子的手指泛白，强压下想见他的冲动，萧连安静静转身，回到院子。
　　小菁本以为顾熠会和萧连安一起回来，却发现并没有，她也看出萧连安不再提起顾熠，现在看到盯着檀木盒子出神的萧连安，确定他们一定发生了矛盾。
　　说起来也很奇怪，萧连安不知道自己心意的时候，小菁总是想着她永远都不知道，他们不要在一起，可现在萧连安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小菁又想帮她和顾熠和解，希望他们在一起。
　　“小姐。”
　　“嗯?菁姐姐怎么了?”
　　“这个盒子是谁送的?”
　　萧连安盯了盒子几秒后，摇头回道“不知道，没看到人。”
　　“小姐，你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着不知道。”
　　“既然他还给你送生辰礼，还记得你的生辰，就是想和你和解。无论发生了什么矛盾，人们常说，人生苦短，又何必忍着难受呢?”
　　萧连安静默着不说话。
　　“小姐，他一定没走，这大晚上的，让他进来吃饭吧。”
　　本以为萧连安心软了，可萧连安摇头了。
　　小菁叹气一声，道“小姐，你是想惩罚他吗?”
　　一直静默不言的萧连安却很快回答了“不是。”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我给不了他需要的，他要面对群臣责难，若是顾氏皇族血脉真的断送在他手里，他会遗臭万年。”
　　“他那么刻苦，他应该流芳千古才对。”
　　“小姐……你说这些是他需要的，你为什么不考虑他想要的，身前都不能安度，怎会一直考虑死后。”
　　“你觉得你们现在这样，即使以后真的都是这样，你觉得他会娶别人吗?会和别人生下子嗣吗?”
　　萧连安秀美的眉头皱起，显得很忧伤。
　　小菁又继续道“他不会的。”
　　看着萧连安净是迷茫到有些空洞的眼睛，小菁开始迟疑了，她不知道这次究竟是怎么了，她说了这么多，萧连安怎么更难过了?
　　“菁姐姐，李暮忱说，我在祸国。”
　　“想了这么多天，我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所以，我们之间本就不可能不顾一切。”
　　看着小菁神色也沉了下来，萧连安道“菁姐姐，你去门外看看他还在吗?如果在的话，你就请他进来吧。”
　　小菁很明白萧连安的意思，萧连安不是被她劝动了，萧连安让她邀请顾熠进来，是以自己的名义。
　　小菁走出门外，在门前路对面树枝粗壮的大树下，看到了一袭黑袍，面色苍白却阴沉的少年身影，少年身姿高挑，其实树干并不能拦住他的身影，只是夜色太深，他犹豫间还是侧身，以至于萧连安没有发现。
　　其实少年不想藏起来，只是少女也不想找罢了。
　　“陛下，送了礼物，就进来一同吃饭吗?”
　　“菁姐姐，是连安让你来的吗?”少年眼中的火苗明显亮了起来。
　　小菁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解释什么。
　　一场安静得只剩风雪拍窗纸的生辰饭，两颗还在为对方跳动的心，也淹没在风雪声中。
　　最后，佳肴吃罢，顾熠只道了一句“生辰喜乐。”
　　离开前，强挤出一抹笑，对萧连安道“我的生辰，你也不要忘。”
　　说罢，也不待萧连安回答，加快脚步离开了。
　　萧连安看到那双挤出笑意的眼睛有些湿润，潋滟了烛火，那束烛火烫到了她的心，躲闪、惊恐，又一次想要后缩。
　　次日上朝，顾熠装作不经意眼睛扫过萧连安，看到萧连安没有戴他送的金钗，又一阵失落感袭来。
　　人有时候不比动物强多少，飞蛾扑火后会因焚烧灼痛死亡，可还是会前扑后继。
　　顾熠的心会为萧连安感到痛，尽管这么多年，很多很多次，求而不得，得而又失，如今亦然。
　　临近新年，萧连安刚回府，尽管想着明日起就不用去宫里，不用强忍情绪站在顾熠面前，可还是没有丝毫放松的快意。
　　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再抬眼，便是祠堂。
　　她想了一会，才迟钝地反应道“我好像很久没来祠堂了。”
　　萧连安先跪下磕了三下头，道“阿爹，阿娘，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重新上香后，便又匆匆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只是烦躁得过分。
　　刚出祠堂，就看到站在院中的顾熠，少年衣摆沾雪，纯黑金线衣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白皙手掌握指成拳，停驻在白衣少女面前。

作者有话说

　　连安宝宝永远都值得这么这么多的爱，因为她以后也会付出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