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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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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朝云盛怒之下,仍有理智。
他想,晚桐这丫头天天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抱着李贞画像,贞女侠长、贞女侠短的,没完没了,哪来的时间精力找对象?
还背着他成婚了?
比起信这丫头的胡话,他更信这混小子和那李贞有关系,所以妹妹才把人拐来。
居然欲生米煮成熟饭,丫头可真是出息了。
不过,万幸的是,如此看来,妹妹似乎还是对男人有兴趣的,叶朝云想到这儿,竟微微翘了翘嘴角。
而一旁的青溪,听到叶晚桐的震撼言语,暗叹今儿就不该下山。
前些日子他养的鸮从城里回来,说城北有阵魔气逸散,直指山的方向。
他在山里巡了一圈,发现果然是,只是那魔气早就被山间清气冲淡,他遍寻不到其来源去处,便想着下山查探。
八年前,他丢了伴生石那天,这道魔气也出现过,既然魔气现世,他即便不能寻回伴生石,也好歹能探到些线索。
这刚查到城北慕家门边,忽闻见山里熟悉的泥土气味,这才蹲在叶晚桐的车边仔细嗅品,没料被撞晕了过去。
都怪他出门前偷懒,没给自己算上一卦,竟遇到这般离奇的人类。
还夫君呢,他堂堂山神,与日月同寿,可不会娶个短命的凡人做伴侣。
这人类小姑娘容貌虽比那林间精怪与其余山神都好看,到底是个人类,而他青溪君本就没什么七情六欲,再好看的姑娘不过都是浮云。
至于叶晚桐,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胡言乱语,只有她知道自己并不是。
她偷偷望向长发青年,见这郎君好生俊俏,清冷卓绝,玉一般的气质,而他又出自慕家,真真是她道侣的好选择。
说不定贞女侠的道侣就是这样如玉的人儿,而她能跟贞女侠有着相似的道侣,还都姓慕,自然是欣喜若狂。
正喜着呢,门外匆匆赶来了庄钰,她敲了敲门,问叶朝云:“云郎,怎的落了锁?大夫还站在门外呢。”
叶朝云从床上拉起眼珠子乱转、小脸儿绯红的叶晚桐,待她站好后,告诫青年别乱动,这才给妻子开了门。
庄钰进了门,先是被青年吸引了目光,随后瞄了一眼叶晚桐,见她春心荡漾的模样,明白了一切。
她挽着叶朝云的胳膊,同叶晚桐说:“桐桐,客人身体可还安好?是否已无大碍?大夫既已来此,便让他探探吧,你先随我出来。”
但和她想象的不同,叶晚桐春心并非因青年而荡漾。
她只是一个劲地想,这青年既然是慕家的,那必然认识二公子慕谦,说不定能带她见见贞女侠。
而她与贞女侠许久未见,不知要送她些什么见面礼好。
叶晚桐越想越激动,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庄钰见叶晚桐这不值钱的模样,赶忙拉过她,对青溪抱歉道:“客人,见笑了,一会儿诊完后,去前厅吃些茶点吧。要是不嫌弃,在这儿住一晚,明儿咱们再送你回去。”
青溪沉默了,他果然不喜欢人类,更不喜欢自来熟的人类。
他还什么都没说,这人就把他未来一个晚上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醒来后,本想直接弄晕这群人,再去那慕家搜搜,可听了叶晚桐的话却不想走了,于是点点头装着人类客套的模样,微笑着对庄钰说:“谢谢恩人。”
山里还是过分清静,人不多,像叶晚桐这样的傻妞更不多,他实在想凑个热闹,看看她到底怎么和她哥圆那个谎。
庄钰听闻“恩人”二字,抚着肚子笑开了怀,叶朝云却不乐意了,对门外的郎中招招手,道了句“有劳”,带着庄钰和妹妹踏门而出。
他郁闷得很,这狗东西勾引妹妹不够,还想勾引他夫人,果然是狂徒,方才就该报官的。
但偏头一瞧妹妹那芳心暗许的模样,他做哥哥的也不好现在就赶人走,只能等大夫出来后好好问个清楚他二人的关系。
那大夫医人或许有一套,只是青溪并非凡人,他对着山神的手腕一通按压,怎么也摸不出个门道来,又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还是什么都没看出,嘴里嘀咕片刻,只能深深一鞠躬,说了句:“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用,”青溪理好袖子,打了个哈欠,眼睛微眯,淡淡地说,“我一切安好,你出去就和他们这么说。”
大夫有些犹豫,他水平已然不足,医德便不能缺,为难地说:“这......不细查,势必会留下些隐患。”
青溪抬起半边眼皮,问:“能有什么隐患?”
“轻则头痛,重则半身不遂,甚至危及性命。”
青溪撂下眼皮子,安抚他:“放心,我非安阳人,明日就离城,死在外面也讹不到你。”
青溪这态度摆明了轻视他,大夫“哎”地叹了口气,收拾收拾东西,负气离开。
院子里,叶朝云将叶晚桐按在石桌边,叫人送了一盅热汤和两碟菜,还有两片西瓜,让叶晚桐赶紧吃饭。
叶晚桐记挂着屋里的慕家青年,捏着筷子眼睛不时往门口瞟。
叶朝云食指蜷曲,扣了扣桌子面,问妹妹:“此人当真是你夫君?”
叶晚桐放下筷子,重重点了点头,头上的簪子前后晃了晃。
叶朝云紧接着盘问:“谁家的人?叫什么?年龄多大?做什么的?”
“好像姓慕......”
叶晚桐还没说完,叶朝云就打断了她:“好像?怎么,你连他姓名都不知?还夫君?桐桐,你哥又不傻。”
叶晚桐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抿住嘴唇,一脸无措地望向坐在一边的嫂子。
嫂子却笑着说:“一定是桐桐对这小郎君一见钟情了。”
庄钰虽也喜欢这妹妹,但到底她也有自己的算盘。
她很快便会有亲骨肉,叶家家业大,叶晚桐却不是个能守财的,叶朝云若是把半份家产给了叶晚桐,那她的孩子要怎么富贵长大?
往日里,叶晚桐因喜好女人的名声在外,根本没人愿意娶她,而今日却难得见其对男人脸红,这番机缘,若是错过,那她要再嫁出去可就困难了。
叶朝云倒无所谓妹妹能不能嫁出去,他只期盼妹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有两三个月就会有孩子,对妹妹的关照定会因此减少,若是此时能有个靠谱的人看顾妹妹,他也能更安心。
叶朝云感念庄钰一直以来对晚桐的包容,理解她的忧虑,也明白妹妹从未有过如此机遇,但他可不能随便把妹妹嫁给一个陌生人。
“一见钟情?”他挑着眉毛,佯装恼怒,夺走叶晚桐手里淌着汁的西瓜,“他若是山匪盗贼呢?不清楚底细的人,你再喜欢,哥哥也不会同意这婚事的。”
叶晚桐一听,急了,擦着嘴辩解道:“哥哥,晚桐这回是认真的,晚桐真的想和慕公子成婚。”
“可同那李贞有关系?”
叶晚桐小秘密差点被拆穿,倒吸一口气,赶忙摇手。
叶朝云见晚桐眼尾渗出水光,怕妹妹又急哭,即使猜这事必和李贞脱不了干系,也不再追问,拍拍叶晚桐的肩,柔声问:“好,那他是否喜欢你?”
叶晚桐愣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问:“成婚,一定要喜欢吗?”
叶朝云无语,反驳她:“桐桐,你这话说的,若是你不喜欢他,为何坚持与其成婚?”
叶晚桐低下头含含糊糊地说:“是......是因为慕公子被我伤了,我得对他负责......”
“负责的事,哥哥会处理,赔些汤药费,在家里养两天不就好了,怎能拿你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可是......他是慕家的......”叶晚桐据理力争。
叶朝声调一扬,道:“是慕家的又怎样?叶家与那三家本是世交,可这几十年来,他们可有看得起我们过?桐桐,哥哥虽然挣得不比他们多,但几时亏待过你?”
叶晚桐实在编不出个合理的由头,只能移开目光,小声说:“不是的,哥哥......”
“况且,你方才被他轻薄,哥哥可全都看见了。”
“哥哥,那都是误会......是晚桐冲动了......”
叶朝云还是不信叶晚桐是急色的性子,但此机会难得,倒也可以顺势教育她一番,让她长长记性,别成日大大咧咧,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没有。
“哥哥和你说过多次,女人最重要的是名节,”叶朝云装作恨铁不成钢,“你听不进去不要紧,但好歹要保护好自己。”
叶晚桐扑扇着睫毛,大惑不解。
在她记事以来,叶朝云让她记住的那些最重要的事,每隔一两年就变了。
一开始,他让她记着为爹娘报仇最重要,后来,他让她记着按时吃药最重要,再再后来,他说能挣到钱争口气最重要,怎么现在,女人的名节又最重要了?
还是贞女侠好,对她而言从始至终都是救人救世最重要。
那大夫被叶水领走后,拿了笔银子,从后院出去了。
青溪在屋里稍稍逛了一圈,那屋简直像个封印了什么千年妖物的洞穴,好端端平整的墙上,同一个女人大大小小的人头贴得密密麻麻。
他实在呆不下去,便悠哉悠哉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听他们唠嗑。
他越听越觉得叶晚桐这小丫头笨得无可理喻,原本看戏的心思也没了大半,挥挥袖子正要走,叶晚桐却发现了他,隔着老远就甜甜地唤道:“慕公子!”
青溪步子一滞,缓缓闭上眼睛,觉得有些累,兴许是赶路的缘故吧。
叶晚桐见他不动,在帕子上擦擦手,推开凳子向他走去,惹得庄钰一直在后面喊“慢些”。
叶朝云见不得妹妹对陌生男人如此热情,何况这男人还对妹妹动手动脚,遂气得跺脚。
庄钰却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兴许是一段佳缘”。
叶晚桐一路走,一路喊,短短十米距离,她喊了能有五个“慕公子”。
青溪感受着那绵软甜腻的声音和幽微的栀子香气靠近,终是忍无可忍,转过身来伸出食指,在面前轻轻划了条凡人看不见的线。
如此一来,叶晚桐便无法近身了。
只是叶晚桐倒也没打算近身,她恰如其分地停在了那条线之前,鹅蛋脸上弯月眸闪烁,朝他笑得真诚。
“慕公子,你头还痛吗?”她问。
青溪脸上不冷不热,无甚表情,回得也不咸不淡:“我不姓慕。”
“没事,不姓慕没关系,”叶晚桐眉毛依旧弯弯的,嘴角上扬,“公子你没事就好。请随我去吃些点心吧,公子你一定也饿了。点心都是今早刚做的,新鲜着呢!”
青溪斜睨一眼,这丫头嘴边还挂着一缕红艳剔透的西瓜汁,随着她的唇瓣翩跹,颇有些撩人。
倘若他是凡间男子,说不定当真会多看两眼。
但他并非凡人,所以只是浅浅挪开眼,拂袖解了身前那条结界,轻声道:“不用了。我不饿。”
旋即,他抬腿正准备大步离开,便听这傻丫头回头朝哥嫂大喊:“哥哥,嫂子,他不是我夫君!我找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