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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兄妹 ...

  •   自那一日与叶晚桐一别后,青溪便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到迫不得已,他不得再以凡人之形现于市井之间。

      只因,凡人之躯终有其局限性,身子沉意识浅便也罢了,这安阳城总共就巴掌大,绕来绕去,未免不会又碰到那傻丫头。

      她叫什么来着?晚桐,还是晚棠?

      青溪回忆片刻,忆不起,只依稀记得她最后送自己离开时那双缀了繁星的眸子。

      以及她紧贴着自己后背的柔软触感......

      黎夏提着艾饼来到青溪所住的山涧洞穴时,他正将自己倒悬在瀑布间,周身青枝绿腾稀疏裹了一圈,恰好织成个藤枝笼。

      他常这么倒吊着睡在水里,水流会滋润他的每一寸骨骼肌理,浊气下泄接地,长睡几年过后亦能保持清醒。

      湍急水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只是今日,他莫名觉得烦躁,好几次几近入梦便无端闻到了那股栀子幽香,等睁眼后香气却散了。

      青溪蹙眉闷闷抱怨起夏日来,定是水温高,才扰得他不得安神。

      他烦躁翻身,刚要閤眼,眼前却出现了黎夏那张哀怨的脸。

      她见青溪醒着,便抹着眼睛夸张地哭嚎起来:“哥,我的好哥哥,你的伴生石呢,还没找到吗?妹妹再变不回原样,可就要郁结吐血了!”

      “没,在找呢。”青溪闭上眼睛,又翻了个身。

      黎夏飘入瀑布里,任由水流洗刷她的衣物,抓住青溪的藤条笼疯狂摇晃,大喊:“都八年了!八年了!”

      青溪被晃,枝藤的钝刺冲撞着肩背,虽算不得痛,却也不胜其烦,只好睁开眼,无奈回道:“那是我的。”

      言下之意,他又不急,她急了也没用。

      黎夏眼泪落了两滴下来,却依旧在摇晃着他,啜泣道:“那你把终焉石给我好不好?我就借用片刻,等青夏山重新从湖里升起,我就还你。否则,我还要等十万年,妹妹我可实在等不起了。”

      青溪本就烦,听她一提到“终焉石”,更是烦闷,索性变成一块石头,从藤条间落下,“咔”一声磕在地上,不动了。

      黎夏见青溪装死,气地牙痒痒,捏起那块圆圆的鹅卵石,走到瀑布前,捋起袖子抡着胳膊蓄力将他掷出去。

      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小气的兄长!

      原本买给青溪的艾饼现今也不打算给他,黎夏拆开油纸,大口塞入,糯米团顶得腮部滚圆。

      塞了一半,她竟无声抽噎起来,眼尾拖着一抹嫣红,泪却流不出一滴。

      凭什么他们二人同生同长,哥哥依旧可以是山,她却随着大地一点点沉下,最后被雨水和冰川融水掩埋,只能在漫无边际的湖里冒出个尖尖角来?

      但她也知自己方才过了。

      于山神而言,伴生石没了,山神的功力虽大减,所守灵山依旧生机盎然,而终焉石没了,却当真会丧失所有力量,随着山的枯败流失生命,直至消失。

      她虽委屈,但也不想兄长当真死去,只是兄长总是一脸慵懒,好似从未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自伴生石丢失的八年来,拢共只下山找过三次。

      问他他就说,八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只是睡个觉,两年便过去了,而两年间人间变化太多,他生怕自己到处游走,做些不合规矩的事,被人盯上,发现了身份。

      黎夏原本并未执迷于青溪的伴生石,一直以来也在想别的法子让自己恢复原本挺拔的模样,但青溪三番两次这般敷衍,她的期望屡屡落空,反倒是让她生了执念。

      青溪顺着瀑布坠入山涧,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尖石边,沉默地思索了许久。

      等他飞身回洞时,洞里空无一人,只留下半块沾了牙印的艾饼。

      自失了伴生石,他每次沉睡的时间愈发漫长,由半日,一日,渐渐变为一年,两年。

      上次见黎夏时,她非带着他去安阳城最大的戏楼听戏,回来后他便觉疲惫,草草睡下,谁曾想再次睁眼时,那戏楼早已人去楼空。

      倘若黎夏今日不来,那么他下次再醒来,山下的安阳城或许已在混沌间更迭了朝代。

      青溪拾起那块艾饼,微微叹了口气,打个响指,唤来采薇。

      采薇是只长着两只长耳的鸮,通体雪白,黑色短羽埋在雪里,腾飞时翼展达五尺,自千年前被青溪救下后,便一直跟随在其身边。

      它小心避开瀑布水流,沿着缝隙落在青溪肩上,青溪捏着那半块艾饼喂它,它低头嗅了嗅,眯着眼刁起艾饼囫囵吞下。

      “采薇,趁天色明朗,”他勾起食指,撩了撩它翅羽上的细小水珠,温声道,“再去那慕家探探。”

      *
      慕家门前,叶朝云领着媒婆,扛着大小三箱从江南订购的丝绸,叩开了慕家家主的门。

      叶家虽比不上慕家,但在安阳城好歹也有些地位,慕家主的门房慕六见了叶朝云,没问其来意,便躬身将其请进厅堂,好茶好点伺候。

      叶朝云问他何时能见家主,慕六却支吾几回,言辞皆是“老爷有要事,请再稍等片刻”。

      叶朝云为了妹妹,向来极有耐心,只是等了两个时辰,屋里屋外连个猫儿的脚步声都没等到,这慕家摆明了在挫他的锐气。

      只是叶朝云带着诚意来,并未有丝毫锐气,却受如此轻视,心中怒火自是越窜越高,只是倘若他此时动怒,不光会搅黄妹妹的婚事,一招不慎甚至会牵连叶家的生意。

      等着等着,媒婆等不及见下一位主顾,先行离开。

      叶朝云忍得满头是汗,后背湿了个透,打定主意回去以后要劝劝妹妹。

      这慕家摆明了狗眼看人低,她若是嫁过去有的是气受,这天下好儿郎这么多,不是非得慕家的不可。

      夕阳斜洒进厅堂,碎了一地暖黄,叶朝云放下茶盏,起身对慕六说:“还烦请告知家主,如今叶某妻子身怀六甲,叶某不愿其家中苦等叶某,待家主得空,叶某再来拜访。”

      慕六闻言,赶忙俯首抱拳,满怀歉意地回了句:“今日不巧,实在对不住,还望叶老爷见谅。”

      等叶朝云甫一离开,慕六便去书房找了慕老爷。

      慕老爷正在练字,身边跟着个手持蒲扇为他扇风的丫鬟,听到慕六的脚步声,头都没抬,便问:“可客客气气打发走了?”

      慕六赶忙点头:“走了,走了。”

      “礼退回去了?”

      “退了,退了。”

      慕老爷放下笔,抬头抚着胡子,念起那两个儿子,叹道:“老二体弱,我本就指望不上,如今跟了李贞也算是那小子福气好,但老大不一样,他仕途顺遂,当求娶京城贵女,叶家小门小户,叶家那丫头又出了名的蠢,想攀上老大那纯属自不量力。打发了好,打发了好哇。”

      慕六好歹看着叶朝云带了一车礼物来,又在屋里等了一下午,心生些许怜悯,含腰问:“老爷,那叶家看着心诚,其他房未娶妻的儿子,是否要安排他们见面?”

      “见什么见?”慕老爷斜了他一眼,“咱慕家养得起任何人,但绝不养绣花枕头。”

      *
      月上梢头,晚风渐凉,叶晚桐扒在门边朝巷子口张望许久,一直不见哥哥回来,急得泪在眼眶里打转。

      即使在最苦的那段日子,叶朝云也从未回得如此晚。

      那时叶晚桐才七岁,她哥每日去码头卸货,留她一人在家。码头的活计又累又多,但他依旧守着点回来,给叶晚桐做晚饭。

      庄钰见她不肯吃饭,被绿萝搀着从屋里走出来劝她:“桐桐,先吃饭吧,咱们已留了他的份。”

      叶晚桐摇摇头,鼻音黏糊,回道:“我再等等,哥哥是为了我,我没有先吃饭的道理。”

      “别担心,”庄钰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道,“往好处想,定是那慕老爷看中叶家,才留他议论至今,你这桩婚事,十有八九成了。”

      正说着,巷口走来了个人,与叶朝云身型相仿,叶晚桐以为是兄长,对嫂子道了句“我去接哥哥”,便疾步向那人走去。

      碰面后,叶晚桐才看清此人并非哥哥,失望地皱起了眉头,谁料那男子见到叶晚桐,竟停了下来,问她:“可是叶家二小姐?”

      叶晚桐见他认识自己,想也没想便点了点头:“正是。”

      “在下受媒人王婆所托,特来告知叶小姐,城东曹家老太太病危,曹家嫡幼孙曹彬尚未婚配,敢问叶小姐是否愿与曹家人见一面?”

      他这句话又长又难懂,叶晚桐听完以后愣是抓不住重点,扑闪着羽睫问对方:“您的意思是?”

      适时,绿萝扶着庄钰走了过来。庄钰对那媒人微微颔首,介绍起自己来:“我是二小姐的嫂子。”

      叶家状况大家都清楚,不过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幼妹如草包,媒人见到庄钰,想着终于来了个明事理的,像见了救星一般把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闻曹家有意联姻,庄钰心头一喜。

      虽用的冲喜的理由,似是委屈了叶晚桐,但曹家也是大户人家,曹彬又素来有才子的名头,叶晚桐嫁进去,叶家得到的好处不比嫁给慕家来得少。

      庄钰面色淡然,压住了内心的喜悦,并未直接回复,而是沉稳回道:“如此大事,还得等当家的回来一同商讨。”

      而一旁的叶晚桐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拉着绿萝的手问了半天何为冲喜。

      绿萝贴近叶晚桐的耳朵,低声说:“曹家想娶您呀,小姐。”

      叶晚桐听了,双目圆睁,大惊失色,提着裙子便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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