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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夫妻之道 凡人每天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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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桐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有个高挑俊朗的男子掀起她的面纱,用拇指抚过她的眉,轻轻捧起她的脸。
他的指尖冰凉,叶晚桐的脸却红得发烫。
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怦然跳动的心跳出口来,吓跑他。
只是一转头,那男子便如鬼魅般飘浮在屋檐上,盯着她宛如猎鹰盯着白兔。她的心又跳得猛烈了些,捂紧胸口,吓得瘫在地上无法动弹。
等她醒来时,已是新婚第二日晌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毫无人气,想来叶朝云和庄钰已经离开了。
叶晚桐忍着浑身酸痛挣扎起床,三伏天里,她裹着严实的红袍,身下的被子已被汗浸透。
只是她身边的枕头与床褥却干净得让她心慌,平整无痕,仿若刚从布坊里买回来的绸缎。
婚礼流程繁复,她几乎一天未进食,此时已饿得头晕眼花。
她穿好鞋,脱下汗透的喜服,走到门外边,眼珠乱转,四处寻找绿萝。
她喊了许多声,根本无人应她,她只能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屋檐间回荡,泄气似得朝着远处大门的方向喊道:“哥哥,嫂子!”
叶朝云与庄钰此时已快回到安阳城,而绿萝也随他们一同回去了。
叶晚桐自然谁都寻不到,最后只能坐在空无一人的前厅发呆。
不知为何,她失了昨夜的记忆。她的夫君不肯与她饮合卺酒,而那之后她便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她知道自己住的是慕公子的宅子,应该寻他才对,但她就是打心底里害怕见到他,而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原因。
“绿萝……”叶晚桐想起好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去哪了……”
让绿萝回去是青溪的主意。清晨,他把木头人偶扮作丫鬟的模样,带着它们一齐去送叶朝云和庄钰。
青溪对叶朝云说:“昨夜桐儿同我说,新家丫鬟侍从众多,她不缺人照拂,绿萝不如回安阳城,找个好点的医馆做学徒。”
绿萝自是感激涕零,但她与小姐共同生活多年,不肯就这么离开,青溪就掏出一代银子,道:“这是桐儿的心愿,她还留了笔钱给你学医。你且拿着,等过了几日,我便带桐儿去安阳城见你。”
绿萝听了分外动容,嘴唇颤抖个不停。她非要见叶晚桐一面,青溪就带她来到新房门前,将门推开一道缝。
绿萝见到叶晚桐留在被子外的脑袋,总算安心,对着她一鞠躬,轻声道了声“谢谢”,便跟着叶朝云他们离开。
叶家人走后,青溪收起人偶,整栋宅子立刻变得冷冷清清。
青溪喜欢恰到好处的冷清,独处时天地间只剩他自己,这样最好。
但他忘了,这宅子里住的,不光是他一个人。
他稍一转身,就能从门缝里瞧见那柔弱的身影。即使她只是静默地躺着,青溪都觉得脑中沸反盈天。
*
当青溪倒悬在树藤中从山涧洞穴醒来时,黎夏正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哥,”她双手叉腰义愤填膺地指责道,“你知不知道凡人一天至少要吃两顿饭!”
青溪还真不知道。
他要么不吃,要么就把一整条街的店都吃个遍,从未遵从过人间的节律。
黎夏摇着他周身的木藤,说:“那你现在知道了,还不赶紧起来,你的小夫人要饿死了!”
青溪想起叶晚桐昨日眼里的畏惧,翻了个身,冷冰冰地说:“我不想回去。”
今晨,他把自己困在瀑布里,任由湍急的水柱浇在头上,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内心深处的躁动。
他怕他再一回去,见到她,又会变成陌生甚至残暴的模样。
黎夏见多了他这副冷淡样,当他在与他的小夫人闹矛盾,拎起一筐从青溪山采的草药,就同他道别:“我懒得管你,你爱去不去。我下山了。我要是你,我现在就飞过去带她去城里最好的馆子吃饭道歉。”
她消失得很迅速,没见到青溪在她走后便从木藤里落下,坐在苔藓边愣神,眉头拧得仿佛压了几千年心事。
*
夕阳已经快敛起最后的光芒,青溪才磨磨蹭蹭回到他为叶晚桐购置的二进院落。
叶晚桐正在前厅的桌上,借着夕阳画画。
她忘了带笔墨,在宅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便从院子里的花篱下捡了根灌木树枝,在纸上描了两个浅浅的人影。
她画的正是李贞,只不过这回李贞不再是一人。
贞女侠持剑站在前方,身后站着她的道侣慕谦。
叶晚桐没见过慕谦,又觉得慕谦是慕家的人,说不定与慕清惜长相相似,便照着他的身形胡乱描了个男子。
她本打算午后出门去附近城镇逛逛,买些吃食,但奈何一画起贞女侠就忘了时间。
彼时,她已感受不到饥饿,只觉浑身轻盈,飘飘欲仙。
青溪悄无声息地飘到她身后,盯着她低伏的脊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脖颈与脊椎的交界处好似又在散发着柔光。
他自天地间睁眼的那一刻,伴生石就被他捧在怀里,而见着叶晚桐,他竟有一丝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
青溪为了不让自己被伴生石吸引,刻意把手背在身后,将视线挪向她抓住树枝的手。
她捏得太用力,指尖泛白,右手拇指下有道延伸至手腕的疤,青溪不禁在想,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弄伤自己的。
或许是被盯得久了,叶晚桐忽觉颈后生凉,便将衣领往上扯了扯。
她不回头,青溪也不叫她,就这么站在她身后,默默盯着,直到她放下树枝,伸了个懒腰。
她的手背碰到青溪的衣襟,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个人,吓得立马回头。
见来人是青溪,她才长舒一口气,道:“慕公子,原来是你……抱歉,晚桐没找到蔬食米面,也没找到膳房,未能备好晚饭。”
在叶家时,她与庄钰的生活起居都由各家丁负责,眼下这宅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叶晚桐便自觉将做饭的任务揽在身上。
慕公子不在家,他一定是去忙生意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白住着别人的房子。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地处处大门紧锁,她纵使有心炊米,找不着原料也无从下手。
“你饿了?”青溪居高临下地问。
他如刀刻的面庞依旧俊朗,比起昨日却多了几分疏离。
叶晚桐早已饥肠辘辘,本想点头,见了他冷淡的表情,遂小声又窝囊地“嗯”了声。
青溪背过身去,手抱在胸前,对她说:“跟我走。”
叶晚桐瞥了一眼桌上的画,问:“慕公子,咱们去哪?”
若果要出远门,那她就先找个地方把画放好,免得被风吹了去。
青溪听着那怎么品怎么刺耳的“慕公子”,垂眸回道:“青溪镇。你不必再唤我慕公子。”
听到青溪镇,叶晚桐兴奋地翘起嘴角,眉毛和眼睛都弯了起来。她许久未见镇上说书的张季先生,有许多事想向他问明。
“那……公子,”她起身快步跑到他面前,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道,“你等我一下,我们马上走。”
叶晚桐抓起画,回到房里,将画藏在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行李中。
门外的青溪越想越不是滋味,怎么昨日她还愿唤自己“夫君”,今日称呼竟如此疏远?
难不成她昨晚的记忆没被消全?
不会的,若当真如此,她怕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会跳着跑开。
不一会儿,叶晚桐就从门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叶朝云新送的雀羽捻线金丝百褶裙,腰间坠了个粉桃绣纹荷包,身上的栀子香随着欢快的脚步悠悠然飘向青溪。
说到底,叶晚桐也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她只知成婚后,她就成了别人的妻子,却并不能明白妻子和丈夫该如何相处。
她试图学着庄钰对叶朝云的姿态来对待青溪,青溪却不会如叶朝云对待庄钰那般温柔地待她。
如此一来,她便完全失了分寸。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把青溪当成和绿萝对等的朋友较妥,而她与绿萝平日里出门,也自然是要打扮一番。
待她今日问过贞女侠的近况,她或许还能知道道侣间是如何相处的。她单纯地相信,贞女侠那么厉害的人,一定也能在夫妻相处之道上颇有建树。
青溪不知她的小心思,见她刻意打扮,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着一身墨色素衣,愣是半点装饰都没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今早才知道凡人一日至少吃两顿饭,没想到今晚便又知晓凡人一日至少也要换两套衣服。
凡人若每日都如此麻烦,他真不能保证自己能容忍她几日。
青溪镇离他们的住处并不远,走路也就半炷香的时间。只是此时天色渐暗,此处又靠近山野,路边总时不时窜出来些蛇虫鼠蚁,惹得叶晚桐走几步就得停下,平复忐忑心绪。
她行得慢,青溪也得停下等她。
原本他已走至官道附近,回头一看,身后的人已没了踪影,只得原路返回去找她。
等他找到她时,她已经站在荒地上,望着来时的路,六神无主地落泪了。
自此,青溪便再也不敢走得过快,始终与她保持两步之内的距离。
叶晚桐重新见到领路人,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公子,绿萝去哪里了?”她加快脚步,不想把青溪跟丢,“哥哥嫂子他们今早回去了吗?”
青溪没回头,说:“她和你兄嫂一起回去了,临走前给你留了个纸条,你回去可以看看。”
叶晚桐得到绿萝的消息,知道她至少没有走失在山林里,心里卸下了好大一个包袱。
她终于恢复了活力,一个劲在他身后掰着手指开心地说:“公子,那咱们一会儿去吃什么?我知道镇上有家煎包做得外酥里嫩,陈记卤鸭香飘千里,哦,对了,芙蓉楼每道菜都很有滋味,在那里吃饭,还能听到楼下的说书!”
青溪站定,等着身后的聒噪声靠近。
叶晚桐见他停下,提着裙子跑到他身边,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叫青溪,”他不动声色地告诉她,“你若不愿唤我‘夫君’,好歹也该叫我的名字,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