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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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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裹住的时候,兰斯反而不觉得冷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的耳边是塞拉菲娜时而清楚时而错乱的话语,她就要解脱了,她为此而狂喜。
“你一定不会重复我的命运,你有珀尔,你有爱!”
“你会用这具躯壳去爱她,去陪伴她,直到永远!这样,我的牺牲就有了意义!我的爱,通过你得到了延续!”
“没关系的。”兰斯轻声说,“本来就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这不是你的责任。”
“别说傻话。”珀尔不容置疑地说,“我没有办法到你身边去,但是相信我,我会在她启动魔法阵前救出你。就算不行,我也会保护你。”
在灵魂层面上,情绪和思维无法掩藏。他百分之一百相信珀尔说的是真心话,珀尔担心他,但他也知道,珀尔也不确定她的办法是否能够奏效。
“没关系的,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兰斯努力传达出轻松的情绪,“那可是一具不朽的身躯,哪怕我失去了选择死亡的权利,失去了很多东西,可是我获得了时间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是个笨蛋。”珀尔愤怒地说。
如果兰斯继承了这具所谓的不朽身躯,他会失去大部分的感觉,尝不出味道,嗅觉失灵,触觉削弱。
几十年后,他的亲朋会一个一个离开他,跟任何人建立关系都只不过是一遍遍重复着失去。
到那时,他除了活着,还有什么?
兰斯克制住了自己的颤抖。如果他还在自己的身体里的话一定流出了眼泪。
“要是我不认识你,谁管你会不会被什么不死女巫抓来继承她的……”珀尔忽然不说话了。
毫无保留的灵魂相接同样让她感觉到了兰斯的恐惧,挣扎,还有爱。
“珀尔,如果你没有成功地阻止她,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兰斯的羞怯与自卑淹没了珀尔。
那是一切言语都替代不了的解释。
珀尔骂道:“大笨蛋。”
“难道你以为,要拥有了和我匹配的时间,才有资格对我说爱,站在我身边吗?”
灵魂可以流泪的话,他们一定已经躺在一片汪洋里了。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的话,既不尊重你的爱,也不尊重我。”
珀尔更加温柔地将他容纳。
“你的感情,你的思想,你的心并不因为你拥有多少时间就变得宝贵,或是不值一提。如果你珍而重之地把你的爱捧到我面前,即便我不能回应你,你的爱也如金子般闪耀。”
“其次,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你凭什么假定我只会爱一个永恒的存在?凭什么认为,一个脆弱的、生命不如我漫长的人类伴侣就不值得我倾注全部的感情?”
“还是说,你以为在你死去以后,我就只能抱着那些回忆哭了?”
兰斯的灵魂剧烈地震颤起来。
珀尔直白的话语刺穿了他深深裹藏的卑怯,和傲慢。
是的,傲慢。
他此刻才惊觉,逃避,延宕的借口,和那份“不忍珀尔饱尝失去之苦”的怜悯之下,是何等傲慢的底色。
他预设她的爱脆弱到无法承受离别,预设她漫长生命会在失去他以后只剩下空洞的悲伤,预设她没有能力处理这份注定会失去的爱。
“……你说的对,也许,一直以来我都想错了。”兰斯依恋地反缠住珀尔,一场缠绵的雨落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那是对你的仁慈,也许也是对我的。我害怕我变成你漫长岁月里的一道伤痕,害怕我的‘短暂’,让你的爱显得像是被浪费了。”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爱足够配得上你,那我确实不配拥有它,更不配将它献给你。”
“我差点……亲手将它否定,还自以为高尚。”
珀尔的心再次酸软一片,但这次她不再压抑这陌生又熨帖的感觉,珍惜地品味着她心中流转的感情。
然而这温情的时刻是如此脆弱。
外部那一股被她强行隔绝的魔力波动骤然加剧,珀尔的灵性霎那间犹如置于罡风之中。
塞拉菲娜狂喜的呼喊同时在兰斯耳边响起:“我终于等到了!我的自由……死亡!”
时机到了。
她忍受着疼痛,低声念诵祷词,勉力维持联结。
“慈悲的自然之母,森林的守护者……森林女神阿玛蕾娅,西尔瓦尼亚之女珀尔,在此请您垂听我的声音……”
黑曜石尖塔内部,已然完整的魔法阵由内而外的亮起了炽盛的银光,那一道道华丽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冰冷的银色触手,顺着魔法阵的指向侵入了木雕之中。
银色触手化作一道道咒文,沿着兰斯灵魂的轮廓绞紧,向内渗透,要将他从珀尔的灵性中剥离出来。
兰斯徒劳地拥抱着珀尔,抗拒显得如此无力。
“祈求您护佑兰斯奥斯汀的魂灵,洗去不平等的契约!若魔法阵要夺走他的魂灵,请用您的法则否定它!”
“让禁锢的咒文碎裂,让交换的通道闭合,请您指引他的魂,回到身躯之中!”
珀尔念出最后的祷词,挣脱兰斯,顺着银色触手,比兰斯更快地穿越了联结的通道,来到了不死女巫面前!
塞拉菲娜也看见了珀尔。
珀尔以为她会发怒,但她露出了殉道者的笑,哪怕脸颊不断开裂又不断愈合,哪怕灵魂正在承受撕裂般的剧痛。
“你也来了,珀尔,没错,你也应该来的!来见证能够伴你一生的恋人诞生!”
“洛林看到你创造的地狱,一定会为此哭泣的。”
珀尔没有理会她的狂语,平静地说。
她为此刻积攒的所有的灵性力量,都在塞拉菲娜的动摇与崩溃之中爆发了。
灵性的震荡是无声的,它扫过塞拉菲娜的身躯,扫过追猎的触手。
魔力的流转凝滞了,法阵上炽盛的银光有一瞬间的黯淡。
就在这个瞬间,一种无形的,恢宏的力量降临在了这座尖塔中。
曾经,塞拉菲娜见证了神的恩赐与慈悲,今日,她将见证神的残酷。
尖塔内的一切声音都被抹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银色法阵退去光华,符号与图案好似孩童的简笔画,一阵微风拂过,灰尘一般消散了。
最后,是塞拉菲娜。
这具躯壳的真正的“生命核心”,在神的威能中重新化作了无形的自然之力,回归空气与地脉之中。
本与血肉之躯无异的躯壳从头顶开始,缓缓地褪去了颜色。
塞拉菲娜那因魔法阵消散,和神罚降临几乎碎裂的灵魂,连同她绝望的哭啸声,重新回到了那具正在迅速石化的躯壳中。
那具曾经不朽的躯壳彻底静止了,现在伫立于此的是一尊人形石像,像用最粗劣的石头随意凿刻而出,遭受了数百年风沙的侵袭,黯淡无光。
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极暗的光芒,悲泣般地闪烁着。
束缚兰斯灵魂的银色触手与咒文也随着魔法阵一同化为乌有,神罚降临时,他一直被一股柔和而稳固的自然力量保护着。
此刻,这股力量轻柔地托起他,引导他沿着与血肉躯体之间密不可分的纽带,回到了身体中。
兰斯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开。
真实的感官刺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灰烬干燥呛人的气味,冰冷的空气进入鼻腔的刺痛,藤蔓吊床粗糙的手感,还有,心脏在胸腔中激烈的搏动。
他还活着,用自己的身体。
“珀尔?”他深深地喘息着,第一时间转动视线寻找那抹银灰色的身影。
他看到了。
珀尔就倒在他不远处,脸色苍白如地上的灰烬,一缕猩红的血迹从她的眼角淌出,没入鬓角。
“珀尔!”
兰斯挣扎着从吊床上滚落,几乎是爬到了珀尔身边。
他颤抖的手指按在珀尔的颈侧,摸到了极为微弱的脉搏,她的灵性更是如狂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熄。
兰斯紧紧抱住珀尔,脸埋在她冰凉的银发中,泪水汹涌而出。
“我回来了,你也……一定要醒来……”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低语,就像重复一句支撑他不至于就此崩溃的咒语。
远处,那座高耸的尖塔正在悄无声息地崩塌,从尖顶开始,化作飞扬的沙砾,被风卷走。
挽歌藤林中下着一场黑色的雨。
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来到了兰斯身边。
明知是垂涎于他们的三头蛇怪来了,兰斯也提不起精神,懒得逃跑,甚至懒得抬头。
“她死了?”斯莱说,问的是珀尔。
身为不死女巫的造物以及看守,如果不死女巫死了,它们也会结束自己几百年的刑期,化为飘飞的白灰。
尖塔已然倒塌,她那永恒的躯壳也变作石像。她的灵魂被囚禁于此,直到石像也风化殆尽。
兰斯双眼血红地瞪着它。
斯莱竟被他瞪得往后缩了一缩,立刻往回找补,“其实我是说那个疯婆子。”
“闭嘴吧你。”费舍把斯莱挡在后面,斥道。
如果说被封印的兰斯是一块谁都想叨一叨的肥肉,那么现在的兰斯就是一颗竖着刺的小刺猬了。
虽然也能吃,但多少还是要考虑一下会不会扎穿自己的嘴。
费舍低下头,以一种无害的姿态凑近了兰斯,“趁她的灵性还未消散,快些,把她带回精灵的生命树下,她还能醒来。”
兰斯眼中猛然爆发出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