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传》疑宁

42、第 42 章 伊

　　伊瑟薇扶着栏杆，眺望着东边。
　　起了很大的风。
　　林海波涛汹涌，更远处，由几片色彩不一的林地组成的铁幕森林仿佛静止一般。
　　那座黑色的尖塔是如此渺小。
　　那股从天亮起就萦绕心头的不安一直没有消散，她的心也就一直微微悬着，落不到实处。
　　也许只是因为障林外的怪物又开始蠢蠢欲动。
　　微小的魔力波动虽然难以察觉，但灵性却能在无意识中捕捉到。
　　也许是昨日那道逆劈的闪电带来的短暂的扰动，让她产生了危险的幻想。
　　这种不安，在那道磅礴恢宏的伟力降临于东方时达到了顶峰。
　　所有的木精灵都感受到了女神的神力。
　　女神上一次降下神力的情形，没有一个见证者忘记。
　　那翡翠色的神光帷幕一般从天边挥洒而下，与林海相接。
　　悲悯与安宁的风抚过女神的每一位子民。
　　森林的灾变被遏制在了东边，生命的流逝停止了，翻卷裸露的土壤重新变得湿润平整。
　　源自塞拉菲娜，不断向外辐射的疯狂也丝丝缕缕地消散。
　　而这次不同。
　　女神的神力不愤怒，也不慈悲。
　　雷霆万钧地落下，不容反抗地裁决，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黑色尖塔一寸寸倒塌了，扬起黑云般的沙尘。
　　又是塞拉菲娜吗？居然引动女神降下神罚，她究竟做了什么？
　　伊瑟薇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珀尔也参与其中吗？那个年轻人呢？
　　即便站在这里守望也不可能知道远方发生了什么，伊瑟薇也无法移开视线，更无法挪动脚步。
　　风更大了，吹起她的披肩，吹动她的裙摆。
　　有一个极为强大的魔力源进入了障林。
　　不会是怪物。
　　强大的怪物更为狡诈，不会愚蠢到在捕猎前暴露自己。
　　芬里尔打出手势，他的队员们立即散开，迅速无声地包抄过去。
　　兰斯同样察觉到好几个精灵接近了自己。他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让精灵领他穿越障林显然是更好的选择。他们应当，不会对珀尔见死不救。
　　芬里尔看到兰斯时只稍微吃惊了一下，很快冷静下来。
　　但看见他怀中抱着昏迷的珀尔后，脑袋里想的东西全都飞到了一边。
　　“你做了什么？”芬里尔手中的长矛直指兰斯的咽喉，“放下珀尔。”
　　“恐怕不行，”兰斯不闪不避，面露恳请，“珀尔灵性受创，救救她。”
　　芬里尔怒视兰斯，终究还是把长矛放下了。
　　他朝右后方打了个手势，才对兰斯说：“跟着我，走最快的路。收敛你的魔力波动，障林并不完全安全。”
　　兰斯松了口气，毫不迟疑地跟上。
　　有精灵带路，这就只是一片普通的树林而已。
　　一路上都无人说话。
　　芬里尔找不到理由开口，而兰斯全部心神都放在怀中的珀尔身上，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不断地祈求他们所谓的森林女神保佑她。
　　家园树内，伊瑟薇已经接到了巡逻队的报告，她心中喧嚣的不安终于找到了理由。
　　她几乎是立刻化作风信鸟飞下了家园树，等在障林的出口。
　　看见珀尔惨白的脸时，伊瑟薇的心都碎了，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悔痛于当初的选择。
　　这个骄傲的小精灵何曾受过这么大的罪？她原本强韧蓬勃的灵性现在孱弱得好像吹口气就能压倒。
　　伊瑟薇制止兰斯的解释，搭着他的肩膀，径直传送到了西尔瓦尼亚的腹地。
　　炫目的白光以及失重感过后，他们到达了生命树不远处。
　　这里没有风，很暖和。
　　但所有的树都像哭泣一般娑娑作响。
　　伊瑟薇从兰斯手中接过珀尔，一步一步走向精灵们的母亲。
　　支撑着兰斯来到这里的力量霎时间消失了，他双膝一软，跪坐在了草地上。
　　他望着那棵传说中的树。
　　这一片有很多树，每一棵看起来也都差不多，像苹果树或者樱桃树。
　　没有哪棵像珀尔说的那样“最有生机”、“最温暖”、“最协调”。
　　直到伊瑟薇将珀尔放下以后兰斯才知道哪一是生命树。
　　那之后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神奇的事。
　　伊瑟薇理了理珀尔的头发，轻而又轻地摸摸珀尔的脸，好像生怕惊醒她被她发现。
　　然后就走了出来。
　　“就……这样？”兰斯不敢置信地问。
　　“就这样。”伊瑟薇冰冷地看了兰斯一眼，“她会在西尔瓦尼亚的怀抱中好起来，只有这里可以滋养她的灵魂。”
　　兰斯在她的目光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走吧，路上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瑟薇说完转身就走。
　　兰斯简单地说了起因经过结果。
　　“当时我只听见珀尔好像在向森林女神祷告，忽然间我就回到了身体里，然后看到珀尔昏倒在地。不死女巫的塔也倒了，三头蛇告诉我把珀尔送回来。”
　　塞拉菲娜亵渎灵魂的狂悖作风已然打破了女神的准则。
　　几百年前她对自己的改造就已经引来女神注视，这一次，就算珀尔没有呼唤女神垂听，神罚也会降临吧。
　　只是那时兰斯的命运就很难说了。
　　伊瑟薇听完后怔了怔，最后也只是说：“那些疯狂大概从来就没有从她的脑中消失。”一丝丝悲戚像露水般蒸发无踪。
　　兰斯在心中为塞拉菲娜盖下一个可悲可恨的印章，便将她抛却了。
　　“要过多久，珀尔才能醒来？”他问。
　　“说不定。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伊瑟薇又变得冷淡起来，“你的封印已经解除了，该回去了。”
　　兰斯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又心存希冀地追问：“很快是多久？”
　　如果能在走之前确认珀尔无恙，他也能放下牵挂回王都了。
　　伊瑟薇叹了口气，“一两年吧，慢的话，三五十年。兰斯，难道现在还要我劝你吗？”
　　兰斯挺起胸膛道：“不论您劝不劝我，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说不定，‘很快’我就能回到珀尔身旁。”
　　……
　　离开铁幕森林之前，兰斯如约带着三片惑金再一次拜访了地精们的大巫师。
　　其实兰斯到现在都还没有仔细看看惑金到底长什么样。
　　当他拿出那三片惑金在大巫师眼前一晃，这个爱拿架子的老家伙也跟他最小的孙子没什么区别。
　　他紧紧地盯着惑金，兰斯拿到哪里他就看那里。
　　直到兰斯又把那三片金灿灿的叶子收回口袋里，大巫师赶忙咳嗽两声，飞快地捋捋胡子。
　　“你来得这么快，我倒是没想到，”大巫师神神秘秘地说，“东边的动静，是你干的？”
　　兰斯摇头，“是你们的领主大人干的。”
　　大巫师半耷的眼皮多少年都没睁得那么开过了，“哎呀，哎呀呀……”
　　他就这么在兰斯面前踱起了步，老脸上一会儿透出精明，一会儿又有些懊恼。
　　不知道他是在喜于自己眼光独到，抱了个后生可畏的大腿，还是在后悔自己曾经光顾着悄摸占便宜，没再讨好得上点心。
　　兰斯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大巫师的衣领，“我要的人找到了吗？”
　　大巫师吹胡子瞪眼。
　　但一想到虽然兰斯也是个抱大腿的货，可他抱得紧啊，于是又和颜悦色起来，“找到了，找到了，买二送一。”
　　两个衣着单薄，浑身脏污的人被一群地精们抬了进来，扔在地上。
　　兰斯瞪眼，“盔甲呢？”
　　大巫师老神在在道：“利息。”
　　兰斯吸了口气，捏着鼻子认了。
　　这两人都不太清醒。
　　“饿的，俘虏吃太饱就该想逃跑的事了。”
　　加文，维泽尔，两个兰斯原本无比熟悉的人，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
　　兰斯沉默着，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只好转头问大巫师，“你送什么了？”
　　大巫师从法师袍里掏出一柄小手镜，递给兰斯。
　　兰斯接了，仔细打量。
　　这看起来是某个贵族小姐会送给骑士的定情信物，镜盖上有加文的家族徽章，周围用银丝盘出了常春藤与玫瑰交织的图案。
　　打开镜盖，内侧果然绘了一幅半身肖像，面容已然模糊了。
　　兰斯随意地扫了镜面一眼，合上了盖子。
　　他觉得自己被这老东西糊弄了，“这镜子有什么用？”
　　大巫师轻蔑道：“不识货。”
　　“说到它，就不得不说我那素未谋面就已经灭亡的母国了，”大巫师悲从中来，脸色怅然，“这镜子里寄居了一个镜巫。”
　　兰斯心底顿时一惊。
　　说镜巫，确实不得不说已经灭国的诺克图。
　　这是一种相当稀有的怪物，可以在镜面中跳跃，神不知鬼不觉。
　　最为可怕的是它们蛊惑人心的能力，艾尔加德好几起惊人的叛国案与间谍案都是镜巫在背后操纵。
　　而且据传说，这种怪物最初其实是人类的怨灵变成的。
　　“我随口一猜，你也随口一听，”大巫师说，“这个镜巫可能是你们艾尔加德和诺克图开战那一阵潜伏过去的，她还不知道诺克图已经不存在了，实在是够……谨慎的。”
　　“你们这行动保密吗？总之，东边那位吧，哪怕在铁幕森林外边儿也是大名鼎鼎。”
　　“你们进铁幕森林以后，她就把你这两个跟班之一给迷住了，赶在你找到那位之前把你给捅了。”
　　“就这样吗？”兰斯颇感荒诞地反问，低头看向半睁着眼的加文，“是这样吗？”
　　似乎终于认出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加文陡然瞪大了眼睛，几乎让人害怕那双眼珠会不会从他眼眶里爆出来。
　　他发出嗬嗬的声音，双腿轻飘飘地踢蹬着，也许是想离兰斯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