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胡诌的，你怎么真是主角！》掬月饮光

6、夜谈 姐：回合制

　　部下众伥鬼接连受挫，山神像也不能再做看客。只见墙壁上，那挂画剧烈震颤，画中猛虎本就斑斓的皮毛色泽愈发鲜艳，透着迷幻，像是山间毒菇，见外形即可知其凶险。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也从画中爆发，声波混合着实质般的神祇威势，如同山岳直压在谢栖书神魂之上，让他瞬间头晕目眩，符箓运转轨迹都为之一滞。

　　这并非结束，威势化作群山，音波也自有变化，竟在空中凝形成同样巨大的虎身，獠牙毕露。伴随着无数哀嚎的虚影，半透明猛虎如蜂王率领着群峰朝着被禁锢的谢栖书猛扑过来，而那有着实体的两个伥鬼跟随其中，声势也随虎势一同壮大，果真应了伥鬼二字。

　　画中之虎虽然未现真身，但其咆哮化作的实质攻击与庙祝、伥鬼形成了绝妙的围杀局。

　　局势危急，但果真如此吗？

　　谢栖书曾言速战速决，若真等这些鬼怪倚仗人多势众，一轮接一轮地上，哪还称得上速？鬼怪狡诈，不见破绽便反复试探，轮流缠斗，人力有尽，就是每小局皆胜，谢栖书最终的结局也是个输。而这看似紧密灵动，实则流转机械，疏漏细看就有的符蛇便是诱饵。

　　如今敌人乘胜追击，一拥而上，正正好应了“请君入瓮”四字，来上场酣畅淋漓的爆炸。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深陷符阵的几人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身形正处于最难转圜的刹那，谢栖书打了个响指，唇齿间吐出一声：“嘭！”

　　模仿爆炸的声音，也揭示了接下来的场景。

　　霎时间，周身环绕的无数符箓亮起，如惊雷坠地，连环爆炸自内而外轰然绽放，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吞噬了近距离的一切。刚刚重新扑近的剥皮、画皮二鬼，惨叫着再次被狠狠掀飞，阴气溃散，攻势瞬间瓦解；脚下那片粘稠污秽的黑沼在这至阳至刚的毁灭性冲击下，禁锢之力被强行冲溃，如扬汤止沸，被蒸发大片；就连那由音波凝形成的巨虎，也在炽色光焰中被撕裂湮灭，不见狰狞。

　　风烟弥散，碎掉的符纸也瞬间成了黑灰，四处纷飞，方才的绝境竟在这一击之下，形势陡转。

　　不远处，被步砚冰阵法护住的众人虽然没受到直接冲击，却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虽然现在也算半场开香槟，风油精也还是长长吐出刚才因紧张而屏息的那口气，沉默半晌，望着场中此刻唯一站立于风烟中的身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狠人啊，连自己都炸。”

　　“要不怎么说是谢哥呢，生吃爆炸，不过些许风霜。”风灵月影接话，随即又笑嘻嘻去招惹步砚冰，“步哥，你这阵其实不是防鬼，是防谢哥误伤吧？”

　　步砚冰想都没想，抬手抵住风灵月影就快贴上来的脸，将其推远。这人自来熟得过分，带着股模糊界限的氛围，让步砚冰下意识忽略了两人不过初见，就做出熟友间的随意举动。待他回神收手，语气也自然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习惯了。”

　　不知意思是指习惯了身边总有个谢栖书不按常理出牌，还是风灵月影突兀又自然的接近。

　　答案似乎是前者。

　　场中谢栖书一击得手，不容对手喘息片刻便乘胜追击。只见他身形一晃，下半身就化作漆黑有利的蛇尾，并非笨重地拖曳，而是如同游龙入海，带着特殊的韵律舒展开，举重若轻，如振落叶——那残存的、由秽信与愿力构建的禁锢，便在这形态下轻巧挣脱。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蛇尾摆动，在黑泥上留下蜿蜒痕迹，人却如离弦之箭，更准确说，是锁定猎物的毒蛇，直冲墙壁上正挂的山神画。

　　所谓擒贼先擒王，这道理简单却有效，若能拿下山神之灵，其余的庙祝伥鬼自然如无根之浮萍，战局顷刻便能赢下大半。但头领遭殃，底下的小鬼哪还坐得住？

　　并未被爆炸正面波及多少的庙祝，状况尚佳，他双手颤抖，试图重点提灯，再起幻境以拖延时间。这盏奇异的提灯以晦暗粘稠的堕落信念为油，被至阳至刚的雷光烧得透彻，点燃不是易事，他越是焦急，动作便越是慌乱，油灯迟迟不肯亮起，偏偏就慢了这要命的一瞬。

　　而攻击方式更直接的两伥鬼是真正的受创深重，此二鬼都是近身作战，与谢栖书同样将全部的爆炸受了个遍，却又没有他那强悍的肉身。画皮鬼气息萎靡，身上那自残得来的伤口汩汩冒着黑气，皮肤掉落了一层又一层，似乎在靠蜕皮脱离影响；无法自救的剥皮鬼就更凄惨些，仿佛被烈火来回舔舐，明明只是枯骨，却也浑身漆黑，簌簌掉渣。

　　他们反复挣扎想从地上爬起却不得，爆炸的余威过去了，妖力与雷法却深入骨髓，仍在体内疯狂肆虐，无解的疼痛让他们只能徒劳地在地上蛄蛹、扭动，发出嘶鸣，形态狼狈不堪。

　　无可阻挡，谢栖书已冲至画前，衣袂带风，卷动了画轴下的流苏。

　　先前他取出的符咒皆已在爆炸中消耗殆尽，此刻身边不见半张白纸晃动，似乎只能徒手撕了这画。

　　画中的虎神也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它那由油墨、怨念构成的脸上，先前的疯狂怨毒如潮水般褪去，化为一个极具人性的、讥诮的笑。它曾是虎，后做过泥塑木偶，如今附灵画上，本质早已超脱了物质载体，就算卷轴被毁又如何呢？不过是损失了一个居所罢了，不伤真灵根本，无非是再费些功夫，换个住处而已。

　　挂画剧烈震颤，不是抵抗，而是奚落。虎神的笑带着高高在上，甚至有点看蠢货的怜悯，它笑：“无知妖类。”

　　但就在这嘲弄的顶点，谢栖书动了。他并未如虎神预想那样，伸手撕扯，而是反手从自己那闪烁着幽光的蛇尾末端，轻轻取下了一片鳞片。那鳞片不过小指指甲大，是紫色浓郁而成的黑，深邃如夜空，也在边缘流转着星光；鳞片在他指间不过停留须臾，就被无形的力量锻造重塑，化作一张非金非玉、非布非纸的符箓，同样闪烁着银色铭文。

　　原来，他那仿佛取之不尽的符册，竟是这样累积而来——以自身妖力、所褪鳞甲为基，自然随心所动。若事实如此，谢栖书的往日收藏不该如此轻易便用尽，但他特意新作，这一张又该会有怎么的效果呢？

　　它静静夹在谢栖书指间，没有逼人的气势，却散发着内敛到极致的锐利，一种足以切割灵魂、斩断因果的锐利。这其中的玄妙与危险，场外人无从知晓，唯有已经被符纸缓慢切开的画中虎君真真切切、毛骨悚然地感知到了。

　　直到此刻，山神之灵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若无彻底毁灭它的对策，这蛇妖为何近身，他的鳞片竟能连同自己的魂魄一同撕裂；而它，却是个十足的蠢货，却只知道嘲笑，不做任何实质性的抵挡，现下魂魄受损，能力半失，再想全力防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它？它可是享香火、具赦命，甚至炼化神印的山神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猛虎暗红神光不再，所有逸散在外的堕落神力、怨念全力回缩，像所有有壳动物一样，龟缩进壳里，好象这样就能死死护住画卷核心它那一点真灵所在。

　　同时，它发出一声搏命般的咆哮，震耳欲聋，试图以音波形成无形的壁垒，抵挡符刀的寸进。但也只是妄想了，两股力量虽呈角力之状，却并不算僵持，符纸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点点推进，画帛边缘的裂痕也不断扩大。

　　“休伤吾主！”

　　庙祝见状，心胆俱裂，顾不上妄想点燃幻境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情急之下，他直把油灯狠狠砸向谢栖书后心，试图围魏救赵，哪怕只阻拦片刻，能为山神争取一线生机也好。

　　两伥鬼更是急切，他们的性命与虎神息息相关，一损俱损，如何不紧张。剥皮鬼也不顾此举是否会影响魂体了，将自己的手骨直接扯断掷出，那手骨离了体仍有灵智，虚虚抓握几下，像是在做剥皮前的准备措施，直冲谢栖书后脑勺飞去。

　　画皮鬼的能力要更虚妄些，她的伤痕累累既有谢栖书的功劳，也是她为榨取力量不断自残的苦果。现今，她将皲裂、翻卷的皮肤碎片尽数剥离，如泼一盆脏水般猛地甩向谢栖书。既沾了个画字，她便不算纯然的鬼怪，人形是她，画皮也是她，这些飞射而出的碎片，蕴含着怨念与污秽，不管是寄生还是腐蚀都好，定要阻止他！

　　一时间，谢栖书腹背受敌，前方是山神搏命，后方是灯盏、是鬼骨、是污皮。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先前谢栖书的符纸将众鬼包围，如今他又被众鬼包围，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风灵月影神采飞扬，激情解说。在他的语气里，鬼怪活脱脱成了被压迫的弱势小可怜，正在上演反抗邪恶大魔王的悲壮戏码。

　　“啊——！”痛呼打断了他的即兴演讲，实在是风油精听不下去他的颠倒黑白，更何况步砚冰还在一旁深邃凝视他，于是姐姐狠狠一记手锤砸在他的背上，力道不轻。他才在趔趄下反应过来，自己屁股坐得歪了。

　　从鬼怪代言人的身份中抽离，风灵月影光速找补道，“咳咳！以上言论纯客观描述，不代表本人立场！谢哥是谁，他难道会在意这些形式上的包围？他可是连炸弹都能吃的小馋猫啊，这些对他来讲，估计就是些小零食。”

　　某种程度来讲，他这离谱的形容，在此等鬼哭狼嚎的情景下，竟也带着一种不算全错的诡异准确性。

　　谢栖书置身风暴中心，四面八方的攻击席卷而来，他却恍若未闻，不闪不避。非是托大，而是一种绝对的、凌驾于当前战局之上的专注，或者说傲慢，敌方的拼死反扑、友方的不审度喧嚷，他都不曾在意。他所有的心神与妖力都倾注于这鳞片新化的符箓之上，眼神专注，慢慢裁剪着虎神相。

　　仿佛整个世界，万物褪色，喧嚣远去，只剩下眼前的画，以及画中挣扎无望的真灵。而谢栖书则像个裁缝，进行着慢条斯理的裁剪，每一丝推进，都伴随着虎神神魂被切割剥离时发出的哀嚎。

　　画卷的裂痕如蛛网蔓延，而那象征山神本身的墨色一点点淡化、剥离，最终消散于无形。

　　良久，空白的半截卷轴轻悄悄坠落在地。所有纷杂的声响、飞射的异物，都在此刻刻戛然而止。

　　只剩残垣的庙宇，无声诉说着虎山神与伥鬼的昨日。

　　天光熹微，已经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