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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孽情   翌日, ...

  •   翌日,午时。

      堂梨院。

      凌淮已经完全酒醒,神色还带着几分尴尬:“昨日是我冒犯。”

      黎鸢轻哼了一声,她眼神环视了整个院子一圈:“什么冒犯,哪有冒犯?别人喝醉了耍酒疯,你倒好,喝醉了赖我家不走非要帮我收拾屋子,怎么,凌大人不当大理寺少卿改作田螺公子了?”

      凌淮十指并拢挡住脸颊,在那张柔软的面皮上狠狠搓了搓,指缝里溢出的声音微微发闷:“对不起。”

      黎鸢揉了揉太阳穴:“不用了,是我应该谢谢你,周遭都是你收拾的。”

      凌淮放下手:“我怕你累着。”

      黎鸢别过头:“你今日来找我要说什么正事?”
      凌淮手指摸了摸鼻尖:“昨日拜访安乐王。”他语气生硬了些:“你还同他一起用了晚膳,你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黎鸢正色:“确有不对,你先说说你发现的吧。”

      凌淮:“读书的束脩不低,郭夫人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要供养安乐王读书,可她身上却连劳作的茧子都没有。”

      黎鸢点点头:“这是其一。”

      她沉思片刻,补充道:“还有一点,我与他们用膳时发现郭夫人言行之间似乎颇懂宫中礼仪,实在令人生疑,她虽有在扮演不通礼仪的粗鄙模样,可吃东西时不咤食不啮骨,食时言少不返鱼肉,虽说也有些乡下女子讲究这些,可到底是极少数。”

      凌淮:“带他们母子二人上京的是裴家之人,她们会不会同裴家有什么关系?”

      黎鸢摇头:“不知,说到底还是应当去他母子二人生活之地探查一番,只是该怎么去,以什么名义去才能不让人起疑?”

      凌淮盯着黎鸢看了一会儿:“这不是有现成的理由?”

      黎鸢一愣,也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我和离之事?”

      黎鸢随后又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此举有负圣恩、有损皇家颜面,陛下一怒之下将我赶到济州,甚是合理。”

      黎鸢:“不过这样的话你怎么办?”

      凌淮沉默,这本来是他给自己想的理由,有负圣恩被贬到济州去,可叫黎鸢抢先说了出来。

      可既然这样……凌淮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黎鸢,计上心头。

      他语气带了几分期待,同黎鸢说起自己的计划。

      三日后,奉天殿。

      周慎之坐在龙椅上,眉头压得极低,他面无表情看着跪在地上的凌淮:“凌少卿,你当朕的奉天殿是你们夫妻二人的公堂不成!”

      凌淮低垂着头:“微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前日长宁郡主说夫妻素日不合,要同你和离,此举已是将朕的颜面不放在眼里,朕允了你二人和离,你今日竟还敢说要去将她追回来?”

      “你当朕的朝堂是儿戏,当满朝文武都是看你唱戏的看客不成!”

      凌淮嘴唇微动,直视周慎之理直气壮:“陛下,微臣绝无此意。可世间百苦,唯情难渡,您既然都给微臣做了媒人,便好人做到底,成全微臣一番痴心罢!”

      周慎之的嘴角狠狠抽搐,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抬起右手挡在脸前遮住了嘴唇,声音带着怒气:“为情乱智!不堪大用!滚,给朕滚到济州去好好反思!”

      凌淮行了个大礼,声音洪亮:“微臣多谢陛下成全!”

      ——

      “成全?痴心?你当真在奉天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么说的?”黎鸢难以置信看着凌淮。

      凌淮点头:“是。我们不是说好了这么演?”

      黎鸢大声:“你也没说你要演得这么夸张啊!”

      凌淮淡淡反问:“夸张吗?”

      凌淮眼睫微动:“大概是你的错觉吧,我这人不太会演戏的,奉天殿能演出来也是因为那些亦是我真心所想。”

      黎鸢眼睛瞪大了些,她竟然从凌淮眼里看出了些委屈,偏偏这人生的俏,做这幅模样的时候的的确确让她心都酥了片刻。

      “凌澄意。”

      凌淮:“嗯?”

      “我真求你了,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凌淮微微侧了侧头:“哪里不正常?”

      黎鸢:……

      黎鸢:“我比你早来了几日,我先同你说说如今知道的吧。”

      “郭夫人和安乐王从前住在白马巷,此处算不得富贵之所,却也在繁华方便的好地段,我纳闷为何他们能住这么好的地方,便明里暗里打听了一下,郭夫人的兄长名唤郭照,从前是开书铺的,每半个月都会带些金银财帛来接济妹妹。”

      “还有,郭蜜儿并非济州人士,她是十八年前忽然带着孩子搬到白马巷。因为生得标致又是寡妇,从前总有人来骚扰他们娘俩,直到后来郭照也搬来了济州,他们母子二人的日子这才好过许多。”

      凌淮:“那这郭照如今?”

      黎鸢:“死了。”

      黎鸢:“他三年前就死了。墓碑就在城郊。”

      凌淮:“他怎么死的?”

      黎鸢:“生了场大病,药食无医。”

      凌淮:“此人若是郭夫人兄长,应正值壮年,死得没有什么蹊跷吗?”

      黎鸢摇头:“我本也觉得可疑,可我暗中查了医馆脉案,此人三年前生了风寒,此后忧思过重又过劳不逸,因此才一病不起,那脉案并无问题。”

      凌淮:“你竟还懂医术?”

      黎鸢:“会用毒的人多少都会些医术,何况久病成医。”

      凌淮满面赞许:“你好厉害。”

      黎鸢:……

      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我反复旁敲侧击了好几处人家,可除了知晓郭夫人并非济州人士之外并未有其他线索。那郭照能有钱接济妹妹和盘下铺子,却无人知晓他是怎么发的家。”

      “郭照开的书铺早已转手于人,那铺子在城东,我本准备今日前去试探试探那书铺老板,既然你也在,那便与我同去罢,也省得我再同你转述。”

      凌淮颔首:“自然。”

      ——

      那书铺的门面不大,一进去便能闻到满屋墨香。门面装点得很是雅致,摆了些字画,却大多都是不值钱的仿品,最中间的是一幅落日图,画的是晚日之下的池塘。

      见黎鸢和凌淮穿的皆不似平民,那店铺的老板立刻堆起了满面笑意:“二位要找什么书?还是想买文房四宝?或是想买什么字画?”

      黎鸢先掏了把银子:“时兴的话本,你瞧着给我拿几本。”

      见着了银子,那掌柜自然眉开眼笑。掌柜翻身找书,黎鸢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讲话。

      “掌柜,我瞧此处装点既条理分明又别致素雅,想来您也是有丘壑之人呐。”

      那掌柜哈哈笑了笑:“折煞折煞,此处的布置皆是前店主操办,我接手之时觉着甚是不错,便保留了下来。”

      黎鸢:“那掌柜您也是慧眼识珠呀!”

      谁人不喜欢被恭维?黎鸢话一出,那掌柜笑意更真切,黎鸢又道:“想来前店主也是妙人,若有机会还真想见上一面。”

      掌柜:“那实在是可惜,如今郭先生已经仙去了,诶,实在是令人惋惜啊。”

      黎鸢诧异睁大眼睛,而后面上也露出遗憾之色:“诶,可惜可惜,这书铺装潢得如此精妙,那位郭先生定然是个隐逸高人,可惜可惜,不知那位先生可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掌柜:“倒是还有一个妹妹和外甥,不过那郭夫人前些日子带着儿子投奔京城亲戚去了,我也是才知道他们一家居然还有在京城的富贵亲戚。”

      黎鸢但笑不语,她又道:“那真是巧了,我同身边这位……朋友,我们也是自京城而来,若是日后有缘,说不准能同您说的那位郭夫人见上一面,不知这位夫人性情如何?好相处与否?”

      掌柜:“哈哈哈哈,郭夫人生的同贵人一样,都是美人,只是我与郭夫人交往不多,亦不了解其为人性情。”

      黎鸢:“这样啊,不过您与郭夫人的哥哥应当还称得上相熟吧?既然是兄妹,性情自然相近,郭夫人的哥哥为人如何?”

      掌柜:“郭先生谦和守礼,是个大好人啊。”

      黎鸢:“原来如此,想来这位郭先生也定然很有才华?”

      掌柜:“可不是,城中找不出比郭先生还有学问的人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着实是有才之人,不仅如此,那郭先生不爱功名利禄,大隐于市,实是超脱世俗之人。”

      黎鸢听了这话同凌淮对视了一眼,她同掌柜搭话的功夫,凌淮已经将书铺逛了一圈,他如今正站在那正中间的晚日柳塘图前,一副颇为欣赏的样子:“掌柜,这画是您的私藏?”

      掌柜笑笑:“那也是郭先生的私藏,原本他是要带走的,可惜他仙去得太过突然,没来得及处理这幅画,我便没敢动它,任它挂在了此处,此画虽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却深得先生珍爱。”

      “私藏?”凌淮蹙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再回话。

      黎鸢同掌柜聊得差不多了,收起了那人奉上的几册话本,同凌淮一道回了府。

      一入府中,凌淮便匆匆拉着黎鸢往书房隐秘处。

      黎鸢:“怎么?那画有什么问题?”

      凌淮摇摇头:“画没有问题,可是画那幅画的纸……”

      凌淮:“我应当没有认错,虽说没能上手摸一下,可那应该就是澄心堂纸。”

      黎鸢有些懵:“澄心堂纸如何?”

      凌淮情绪有些激动,他甚至抓了下黎鸢的手腕,而后似又觉得有些不妥猛地松开:“澄心堂纸,专供皇家。”

      黎鸢眼睛瞪大,嘴也微微张开,瞧起来诧异极了。

      “我观那画应是十几年前的画作,若是十几年前,能用这纸的想来唯有先帝、甄皇后和太子。”

      黎鸢震惊地后退了半步:“十几年前太子还是垂髫小儿,先帝不善丹青,那做这画的人岂非是……”

      黎鸢难以置信:“可,可若是甄皇后,她怎会将宫中才能用的纸流向宫外,岂非给人送把柄!”

      凌淮:“这纸并非谁人都能发现,我能认出也是因为从前上表,陛下见我字迹不错,赐了我一张让我替他写一副字。”

      黎鸢:“照这么说,那这郭氏岂不是真得和甄皇后有关!”

      黎鸢手捂着唇,想起周攸之那张和甄皇后也十分相似的脸,一出大戏已然在脑中成型。

      “不止。”凌淮压低声音。

      黎鸢:“什么意思?”

      凌淮看着黎鸢,他也是方才盯着黎鸢看时才猛然想到,他抿唇犹豫开口:“或许是我多想,可那幅画……”

      黎鸢:“那幅画怎么?”

      凌淮:“它画的是晚日柳塘,你可知那首词?”

      黎鸢微微蹙眉:“什么词?”

      凌淮仍有些怕是自己多想,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道:“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黎鸢纳闷:“这词怎么了吗?”

      凌淮见黎鸢真的不知晓后半句是什么,便轻声接上:“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此诗写的是女子因与意中人天涯两别而深陷苦楚。”

      黎鸢倒抽一口凉气,大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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