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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挽发 重要的是, ...

  •   黎鸢一向睡得早也起得早,凌淮亦是,两人起床的时辰通常是差不多的。

      但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黎鸢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将窗户支开朝外看去。

      凌淮竟然早早的洗漱完,如今正在院子里晾被子。

      这床被子刚换没几天吧,而且不是只带了这一床?他洁癖这么严重?今天洗了那他晚上盖什么?

      “好端端的洗被子做什么?”黎鸢问。

      不知是不是黎鸢的错觉,凌淮的身体似乎僵了僵。

      “脏了。”

      黎鸢本就是随口一问,可凌淮却不知为何,又格外详细的补充。

      “是昨夜写文章没注意,墨沾到了衣服上,坐在榻上的时候又不小心弄到单子上了。

      “你不是不穿寝衣坐在书案旁吗?”黎鸢纳闷。

      凌淮:…

      黎鸢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她正要合上窗户,可凌淮竟然又分外认真地解释:“昨夜…昨夜忽然对火烧粮仓之人有了些眉目,急着用笔墨才会这样。”

      黎鸢敷衍点点头:“嗯。”她又要合上窗户,却见凌淮忽然回头朝她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视上,黎鸢亲眼看见凌淮整个人都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迅速别开目光。

      ?

      他什么意思,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吓人吗?难道是因为还没来得及梳头发,那微卷的发有些炸?

      凌淮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掌心沁出的汗液再次将刚洗过的床单弄脏,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那个梦。

      …

      黎鸢她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她方才打开窗时,甚至是穿的寝衣,那么薄的寝衣,只要轻轻一拉系带…

      …

      凌淮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究竟在想什么!

      若说梦中不可控,可如今他已经清醒,怎能还如此冒犯!

      还有黎鸢,为何她就这样大剌剌让自己看见她只穿了寝衣的模样,她为何不害羞?为何她不似自己这般心烦意乱魂牵梦萦!

      如若是他只穿了寝衣出现在黎鸢面前,他一定会羞的满面通红!

      凌淮狠狠搓了把脸,脑海中杂七杂八的思绪一大堆,却有一条缓缓浮出,最后格外清晰地砸在他心上。

      他和黎鸢居然已经是夫妻了,就算当时他还不愿,可婚书也是他一笔一划写的,虽然写完那婚书他就紧跟着用没用完的墨和同一支笔又写了和离书。

      他想起那和离书,整个人顿时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书上写,两人秉性不和,久生怨怼,实非佳偶,今以此书,分籍分府,一别两宽。

      秉性不和…久生怨怼。

      凌淮摸着自己的心口,那处突突直跳,全无一丝怨怼,有的只有喜悦和庆幸。

      她竟然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了…

      …秉性不和,他竟然能写出这种话?

      他当时还全然不了解黎鸢是什么样的人!

      …

      他不想和黎鸢和离了。

      不如索性就装作忘记了和离这回事,顺其自然顺理成章的和黎鸢过一辈子。

      再也不要提那放在架子上的和离书,回去他就要将那和离书烧了,一定要烧到灰都不剩。

      凌淮眼眸微亮,微抿的唇上扬,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兴奋的简直有些诡异。

      可却有一句话忽然从他的心底冒出,扯住他高兴到有些发飘的脑子。

      “澄意,若你有了中意的女孩子,定要告诉她你喜欢她,更要认真的论好你们的关系,阿娘知道你不爱说话,可有些东西是一定要亲自认真地传达给旁人的。”

      勇敢的,真诚的,确切地告诉你所爱之人,你爱她。

      凌淮深吸一口气,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哽咽,他将被自己捏出褶子的被单再次扯平整。

      他又认真的洗了把脸,将头发重新梳整齐,将衣服上的褶皱一一捋平。

      …

      黎鸢听到自己卧房的木门被敲响。

      她刚换好衣裳,还未来得及挽发,有些仪容不整。

      不过会在这个时辰敲她房门的,想来也只有那一人,没什么可介意的。

      她打开房门,只见凌淮立在门前。

      他穿的墨色衣袍上并无什么花纹,瞧着低调朴素,可他身姿修长,穿什么都格外出挑。

      只是他看起来好像有些紧张,整个人显得紧绷。

      “昨日,我看到你买的那件衣裳了。”

      黎鸢点点头:“你果然看见了,那衣裳花了你多少钱?我还给你。”

      凌淮蹙眉:“我想赠你,我月俸不少。”

      “还是说,我应托付中馈?也可。府中开销少,无需你耗费太多心神。”

      黎鸢瞪大眼睛:“让我给你打白工?你想得到美!”

      凌淮:“府中只有四个做工的人,都是烧了身契的,且有专门管账的一人,要你看的账目很少,你若嫌烦也可以给我看,你只管钱足矣。”

      天上掉的馅饼黎鸢从来不捡,她只岔开话题,很是惊讶地问:“烧身契?你竟还烧了他们的身契?”

      凌淮颔首:“众生平等,我不喜欢旁人低我一等。”

      “那他们就没有想走的?”

      “想走的已经都走了,留下来的几个都是自愿,我发月钱、他们干活。”

      “反□□中事情少,无需太多做工之人。”

      “众生平等…是佛门的说法,你昨日在院中写的也是经书。见惯杀戮与人性的大理寺少卿竟会信佛。”

      “谈不上。只是抄经静心,至于众生平等,你也知晓我父母是江湖之人,不习惯旁人在自己身侧为奴为婢罢了。”

      黎鸢盯着凌淮轻笑一声:“你还真是特别。”

      “于我而言你亦然。”

      黎鸢:“黎清风亦是平民科举致仕,他一飞冲天却是为了做人上人…倒不如说天下人向上走都是为了做人上人,如你一般的还真是…呵。”她哂笑。

      “你不也是这般?”

      “我?”黎鸢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你竟然这么说我?”

      “哈哈哈哈哈,凌澄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我可不是圣人,充其量只是比黎清风那样的人有良心点罢了。”

      凌淮却郑重的摇了摇头:“你很好,莫要自贬。

      黎鸢垂下眼帘,不知如何接话,她心尖莫名酸软了一瞬,可这不对,她怎能有这样的心绪?

      被旁人牵动情绪是产生羁绊的开始,可怎能与旁人有羁绊?

      她低着头,凌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黎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

      凌淮的食指和拇指有些紧张的捻了一下,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你那日的衣裳很好看,若没有相配的发型未免可惜。”

      “家中长辈挽发时我常在一旁观摩,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挽。”

      黎鸢欣然:“你还有这手艺呢?那你来。”

      黎鸢的发尾是有些干枯的,她的头发比旁人颜色要浅了一些,凌淮不知晓是不是西羌人的发色都这样,长发微微卷翘,需要用梳头水一点点的梳开。

      凌淮怕扽疼了她,用手拾了一缕缓缓地梳。

      这感觉有点奇怪,黎鸢抿唇低头,发丝被人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仿佛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让她心间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草率了,不该轻易答应凌澄意的,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把自己按在椅子上忍着。

      中原人真奇怪,让她说,挽发比画眉暧昧多了,为何画眉才是夫妻才能做的事?

      凌淮沾上梳头水,鼻尖萦绕了一股茉莉花的香气,将黎鸢身上原本淡淡的药香遮盖,怡人的气味飘进他心间,不浓烈,却让人格外舒适。

      凌淮忽然开口:“百花之中,我最喜茉莉。”

      “是吗?”黎鸢鼻尖微动,显然也闻到了那股香气:“那还真是巧了。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竹子啊兰花啊一类的呢。”

      凌淮手上的梳子顺着发丝捋下来:“为何?”

      “你们不是说这个是…叫啥来着,花中君子?”

      “你对大乾文化倒是懂得不少,为何不知画眉是夫妻之事?”凌淮问。

      黎鸢:“…这哪能相提并论,我娘没和我讲过,我也没遇见过喜欢的人,自然不关注这些。”

      凌淮有些雀跃:“从前从未有过吗?”

      黎鸢:“没有。”

      凌淮唇角略微上扬了些,他手腕轻轻一翻,将黎鸢的发挽起来一部分,又坠了一枚湖蓝宝石。

      黎鸢将镜子拿远了些照了照,只觉得无比稀奇:“你竟然还有这手艺!凌澄意,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凌淮莞尔:“不足为道。”

      黎鸢看着他:“你还真是和我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吗?那你想象中我是何模样?”

      黎鸢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至少我完全想不到你厨艺甚佳,还以为你是会炸灶台的那种类型。”

      凌淮:“…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黎鸢:“我也完全想不到你会挽发啊。”

      “你也和我想的不一样。”

      黎鸢好奇:“那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凌淮低头看着黎鸢的眼睛,想起他成婚前几日和江玠去酒楼喝酒那时。

      “黎清风那老贼真是害人不浅,人死了都得拖累你终生幸福。”江玠忿忿。

      凌淮一言不发,只闷头灌酒。

      “诶,往好了想吧,纵然人品不行,可黎清风怎么说也是探花郎出生,那黎姑娘应该长的不丑。”

      江玠说完这话,又忽然捶了捶桌子:“不对,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万一是个骄纵成性的大小姐,你可怎么办啊!”

      “诶,澄意啊,你命苦啊!”

      凌淮闷头灌酒一言不发,江玠还在拉着他扯东扯西,却看见凌淮忽然站了起来:“我去他祖宗的。”

      他是在骂人,可语气平静的仿佛是在宣布公事。

      江玠眼神瞬间清澈,不可置信看着凌淮:“兄弟你说啥?”

      “黎清风,我去他祖宗的!”

      江玠瞪大双眼,知道凌淮酒量差,但这还是凌淮第一次酒后骂人,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说脏话吧…看来是真气得不轻啊。

      江玠有些尴尬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你低声些,骂人不光彩,这包间也没那么隔音。”

      凌淮愣愣的被江玠拽回椅子上:“一年,不、三个月,三个月我定要和那女人和离!”

      江玠:“好好好,我知道你的决心了,你那和离书不都和婚书一起写的吗。”

      凌淮唇线紧抿:“…我从未想过同不喜欢之人成亲,更从未想过和黎清风的女儿成亲。”

      江玠:“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挚友数年,江玠知晓凌淮儿时亦向往过神仙眷侣的故事,谁没有呢?他又何尝不曾?诶,也是天意弄人:“你就当救人一命了,你不是最见不得旁人受苦,挽救人家妙龄少女一桩性命,也是功德一件。”

      “功德?她不用和黎清风一同受罚,谁来替死去的百姓讨债!”

      江玠:“那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不也一向觉得连坐之法太过严苛?”

      凌淮:“怎能相提并论!黎清风贪污,惠及黎鸢,她自该受罚!”

      江玠:“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陛下宽厚啊,你和她早早说清,礼成后你就当她不存在,你俩井水不犯河水!”

      凌淮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又开始给自己灌酒。

      酒香醉人,他酒量不好,他自己也清楚,可今时今日,他却觉得这酒香远不如少女发间那一股茉莉香醉人。

      黎鸢还有一缕发在他的掌心,随着少女起身的动作,那发丝被抽走,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

      他眼睫微动,漆黑的瞳格外认真注视着黎鸢。

      “从前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我觉得你很好。”

      是啊,从前怎么想一点也不重要,如今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

      而如今,他只有一个最强烈的想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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