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尽长明》景疏影斜

29、暖情 结发为夫妻

　　他眉宇压得极低，仿佛那站在少女身前的男子是大理寺要犯。

　　当真是年少无知，难道不曾听闻张敞画眉之典？女子的眉毛岂是随便就能帮画的！

　　凌淮舌尖顶了顶腮、闭眼深深吸气。他收拾好掉地上的钱袋，大步流星而去。

　　心头不知为何愤懑，愤懑到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只觉得周遭什么都格外的不顺眼。此时并非同黎鸢说话的好时候，他应当回府去，他得好好练篇字静静心，冷静下来好好想明白为何会气得想将谢止澜狠狠丢回京城去。

　　…

　　“姑娘，钱已经付过了。”

　　嗯？黎鸢微微蹙眉看向谢止澜，温声道：“小谢公子，你今日肯赏光邀我逛铺子我已经很开心了，不必破费，多少钱？我还给你。”

　　“冤枉呀，虽然我也确实很想给姐姐买衣裳，可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啊。”他低声嘟囔：“也不知道是谁手这么快。”

　　黎鸢更疑惑，她看向掌柜，面色有些凌厉：“怎能随便什么人说要替我付都收呢？”

　　那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您不是和凌大人同住一府？”

　　凌澄意？黎鸢面色稍霁，却更加诧异：“他怎么来了？来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谁知道呢？”谢止澜笑意盈盈：“说不准是怕媳妇跟别人跑了呢。”

　　黎鸢无语到笑出声来：“小谢公子，你还是不了解情爱，也不了解凌少卿啊。”

　　谢止澜眼睛张大，眉毛也上扬了几分，谁不了解？他吗？

　　他虽不了解凌淮，也确实从未真的有过风月，可若是他阴差阳错和黎鸢这般勇敢善良的人结缘，要不了三天就要爱上了好吧。

　　那凌澄意难道还能是柳下惠，反正他不信。
　　不过谢止澜没有提这话的意思，他只淡笑一声：“阿鸢姐姐说的对，我送你回府？”

　　黎鸢点点头，二人一路同行。

　　未有拜帖直接登门有些无礼，因此谢止澜只是将黎鸢送到了凌府门前。

　　黎鸢踏入院中，看到的便是凌淮在院子里心烦意乱地写了满纸狂草。

　　黎鸢仔细辨认了一下，似乎是经书，一开始的字还是行云流水的行书，到后面越写狂放越写越不羁，直到变成了极为奔放的狂草。

　　黎鸢一挑眉毛：“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府衙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还有空关心我。”

　　凌淮平白无故刺了这么一句，黎鸢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凌淮冷冷放下笔：“我看你同谢止澜聊的已经乐不思蜀。”

　　黎鸢：“他邀我去青镜阁，闲着也是闲着，我去找点乐子而已。”

　　凌淮：“此处那么多熟人，你非得同他一起去吗。”

　　黎鸢：“我不同他去难道同你去吗，你又不曾相邀。”

　　“那你也可以来找我啊，我同你说过谢止澜并非良配！”

　　黎鸢咂摸出点东西，这人是在生自己的气？因为他觉得谢止澜并非良配？真把自己当兄长了啊。

　　黎鸢：“我有眼睛，有耳朵，谢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判断，我知你是好心，可我觉得他并非风流浪荡之人，我对他也没有那种想法，你为何张口闭口就要以风月之事揣度我俩。”

　　“没有那种想法？”凌淮深吸一口气：“没有那种想法你让他给你画眉？”

　　黎鸢蹙眉：“画个眉毛怎么了，再说，你怎么用这幅凶巴巴的质问语气同我说话。我与谁交往与你又何干呢？”

　　“…我！”凌淮哽住，是啊，他有什么理由干涉质问。

　　他又是谁呢？且不论他不是黎鸢真正的夫君，就算是，他也无权干涉妻子与何人交往。

　　他气势完全弱了下来，最后只能生硬开口：“…我怕你吃亏。”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此等亲密之事你我…分明是只有爱侣才能行之，谢止澜却要为你画眉，我就是怕你吃亏。”凌淮声音又坚定了些。

　　“什么道理！”黎鸢震惊：“哪有只有爱侣才能画眉的道理！照你这么说，百花阁、青镜阁的掌柜岂不早就三妻四妾三夫四侍了？”

　　“这岂能一概而论！”

　　“反正小谢将军定然是没有那个心思的，何况他！”

　　“何况他什么？”

　　黎鸢抿唇：“没有何况，反正他没有那个心思。你也放心，我不会被谁骗，我不可能爱上什么人！”

　　凌淮瞪大眼睛：“我只是觉得你要擦亮双眼谨慎选择，不是希望你出家当尼姑的意思。”

　　黎鸢叹气，又无奈撇了撇嘴戏谑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就是一心向佛，我乐意做尼姑。”

　　听出黎鸢话里的玩笑意味，凌淮也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可仍旧怎么想怎么觉得谢止澜不顺眼，他深吸一口气，一甩袖子把自己关回书房去了。

　　黎鸢不知这人气从何来，只觉得万分莫名其妙。

　　阿娘说的一点错都没有，男人就是小家子气又幼稚，心如海底针，总是莫名其妙就开始生气。

　　可她却不觉得烦，反到觉得凌淮被气到的样子有些可爱。

　　凌淮恶狠狠坐在椅子上。

　　她为何要和谢止澜出去，不，这不是他生气的点，谢止澜给她画眉？不，这也不是他生气的缘由。

　　凌淮深吸一口气，心间被酸涩之感狠狠揪在一起。

　　春风料峭，他总想替黎鸢多披一件衣裳。

　　她食欲不好，他就想为她做饭吃。

　　她眉间轻蹙，他就想要抬手替她抚平。

　　她面露悲伤，他就想让她开心。

　　她…

　　她既然要出门，那为什么不能是同他一起？为什么是和谢止澜而不是和他？她不会画眉，那为何不让他替他画？为何是谢止澜这个和她相识甚至还没有几天的人？

　　难道只是几天，他们两个的亲密就要超过他这个官府合籍的夫婿了吗？

　　难道是黎鸢不喜欢自己这样性格的人？是他太凶了，太显老了？太闷了？不会说话不讨人喜欢？

　　凌淮抿唇不停地规整书桌，想在收拾中平复心绪，却越来越烦越来越烦。

　　可是他为何要在意黎鸢是否喜欢自己。

　　她喜欢自己，那又能如何呢？

　　凌淮的身躯猛地一僵，是啊，如果她喜欢自己，那又能如何呢？

　　那他们可以不再和离，他从没想过和什么人成为爱侣，可如果和黎鸢的话，那这样一段姻缘好像还可以。

　　黎鸢本就是他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他们拜了高堂，若是她介意没有喝合卺酒和洞房，那也完全可以补上。

　　他们可以从此以后永远同住一个屋檐下，可以一起过许多个生辰。

　　他会她披上衣裳，为她煎药备糖，为她付钱，让她开心。

　　因为，他们是家人，他会是黎鸢亲自选择承认的丈夫，真正的，官府合籍的家人。

　　如果黎鸢了解了中原习俗，强烈要求他为她画眉挽发，那也不是不行，毕竟父亲就是这么为母亲做的。

　　如果她喜欢他的话…

　　可是，她喜欢他吗？

　　她会不会更喜欢谢止澜，喜欢这种粘着姑娘喊姐姐的浪荡做派。

　　可他比她大了五岁，怎么会喊黎鸢姐姐呢？她喊他哥哥还差不多。

　　…澄意哥哥。

　　凌淮耳尖顿时一红，他手中拿着的本欲放到笔架上的毛笔突兀落到桌子上，啪嗒一声轻响，也唤醒了凌淮的神志。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凌淮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他想见黎鸢，却不知怎么面对黎鸢，他暗戳戳躲着黎鸢，却又想要黎鸢发现。

　　可直到晚上，黎鸢居然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刻意躲着她。

　　甚至就连江玠都发觉了不对劲，特意来问了一嘴。

　　黎鸢她分明是七窍玲珑心的人，为何没有发现？！

　　凌淮眨了眨眼，猛然发觉自己心头的气恼来得有多么莫名其妙。

　　他长叹一口气，点了安神香。

　　终是心烦意乱，再难克制。

　　…

　　“衣服脱了。”

　　…?

　　凌淮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声音。

　　红烛帐暖，喜烛燃烧发出暧昧的噼啪响动，面前红衣少女的身影纤细，她蒙着盖头，声音带了几分促狭：“澄意哥哥这么着急？”

　　“喜服，脱了。”

　　少女轻笑一声：“急什么，澄意。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我穿上喜服的样子？”

　　凌淮果然没有在动了。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指尖紧张的甚至都有些发麻。

　　少女的身旁放着喜秤，他的手缓缓拿起喜秤，甚至有些抖的轻轻挑起新娘的盖头。

　　就该是这样一张脸。

　　漂亮的犹如出水芙蓉，一双清澈的狐狸眼灵动无比，微微挑起的眉眼带了三分促狭三分期待。

　　凌澄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轻灵的声音响起：“愣着干嘛，我知道我好看，允许你再看呆一会儿，可你不许耽误了喝合卺酒。”

　　凌淮愣愣点头：“嗯。”

　　他走到喜床对面的桌案前，轻轻倒了两杯酒。精致的银杯上面牵着艳红的线。

　　那是夫妻之间斩不断的红线。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端起酒杯，将另一只递给黎鸢。

　　他不善言辞，也并非肉麻之人，可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望着黎鸢那澄澈的眼神，他忽然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欲与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

　　他又顿了顿，露出笑来：“就算真至天地倾颓，亦不分离也。”

　　黎鸢噗嗤笑出声来，嗔道：“还说自己不会说情话。”

　　她话虽如此说，眼眶却早已有些濡湿。

　　凌淮不说诳语。

　　若他这样说，那只能说明，在他心中，当真是这么想的。

　　如山海般的爱意铺陈在字句中，让黎鸢一时竟有落泪的冲动。

　　她于是猛地上前，红唇封住了凌淮的唇，喘息之间衣衫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