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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秧田 我名字的意 ...

  •   高山巍峨,延绵不绝的长河声声翻涌。

      赶路几天,终于到了青州的平阳县。凌淮昔年住的旧宅如今还在,几人收拾好了行囊,往那宅子走去。

      宅子不算太大,却胜在清净,院子里只有一棵玉兰树,底下摆了几个石凳。

      黎鸢在宅子里踱步,心里一时有些疑惑。

      许多年没住人,院子里倒是也没长什么杂草,瞧着屋子里头的摆设也没生灰。难道凌淮已经爱干净到不住的宅子都要专门找人打理了?

      凌淮其实也纳闷,原本以为要好好收拾一番,如今看来倒是省了许多功夫。

      哪儿来的田螺姑娘?还是说他不知道的时候,这宅子让旁人住了。

      思及此,凌淮有些为难,若是让旁人住了,他心里实在是有些膈应。

      正这么想着,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动静,宅邸里的三人同时回过头去,只见门口站了一个盘着头发的妇人。

      那人怀里抱了个小娃娃,长得是很年轻的,可却又不是少女的感觉,她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带了些母亲的慈爱。

      江玠盯着那人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好一会儿才惊呼出声:“翠翠?”

      那妇人看着院子里的三人也有些怔愣,而后又面露喜色,快步上前来:“江大人!凌大人!”

      她又走向黎鸢,看起来极为意外:“阿鸢姑娘?”

      黎鸢微微颔首。凌淮一头雾水,黎鸢怎么会同青州的百姓相识?

      江玠:“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无巧不成书。这就是我讲的,那个被诬陷杀人,让澄意救了的姑娘。”

      江玠又打量了下黎鸢和翠翠:“不过,你们怎么会认识?”

      黎鸢含糊道:“从前偶然见过。”

      她显然不打算多说,凌淮和江玠遂也不多问。
      他二人皆震惊看着翠翠手中的孩子,没想到几年不见,从前那个刚烈泼辣的小姑娘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胡翠翠面对从前的恩人,难得带了些少女的腼腆,她将孩子抱的高了些,握着他的手挥了挥。

      “这就是娘同你说的恩人,来见过凌叔叔和江叔叔,还有阿鸢姐姐。”

      凌淮不动声色地将姿势从双手背在身后换成了环在胸前,又微微上扬了唇角,露出了个略温柔些的神色。

      小孩子有些怕生,怵凌淮严肃的气质,却天生爱漂亮,朝着黎鸢伸了伸手露出个笑容,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让他娘露出个无奈又宠溺的笑。

      翠翠:“大人回来的恁突然,真是吓我一跳,你咋个也不提前说一声,搞得我们都没准备,要早知道,乡亲们怎么也得给你大办个接风宴。”

      凌淮:“朝廷委派,不必麻烦大家。”

      “嗨呀,麻烦啥,把我们当外人不是,啥叫麻烦,谁敢嫌麻烦,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你看看,你不在的时候俺们老念着你,专门来给你收拾收拾这宅子,擦擦灰、除除草,就盼着你哪天回来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这宅子这么干净。

      旧宅无灰,老院无草。他倒还真是个深受百姓爱戴的官。

      翠翠显然是个活泼的性子,话匣子一开没完没了:“大人,你咋跟阿鸢姑娘在一块?真没想到你俩竟然能凑一块去。”

      凌淮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介绍黎鸢。

      若说是妻子…好像还算不上。若说是友人…又有些奇怪,只听闻携家眷外任,可没听过哪家的官人例行公事时带的是友人。

      他掩饰般咳嗽了一声:“友人…同行而来。”

      翠翠神色了然,暧昧瞥了两人一眼,转头又挑了别的话茬:“大人来的巧啊,春耕嘞,马上就是祈春灯会喽。”

      “我本来是来看看这宅子里有没有啥要打扫的,然后再去田里给我家那个送点吃的,今天几位舟车劳顿的得好好休息,明天两位大人还要不要和从前一样同我一起去田里看看?”

      田里看看?黎鸢想象了下凌淮踩在田土里的样子,又思及他平日洁癖爱干净的模样,怎么想怎么违和,却见凌淮竟然点了点头。

      而后他又转头问:“你是否想去?”

      黎鸢诧异眨了眨眼,点点头。

      翠翠:“哈哈,好,看看从前乡亲们教大人的种田的手艺退步了没,忙活完可得跟俺们一起吃饭,明天可得把给大人的接风宴摆上!”

      …

      翌日,屋外春风料峭。

      黎鸢实在是好奇凌淮下田的样子,催促着将凌淮往门外推。

      空气里有青草汁的涩,也有新鲜泥土的腥。

      燕子从房檐飞过泥地,掠过无数辛勤劳作之人。
      翠翠的声音嘹亮又甜美,一声吆喝,所有耕种的人便都知晓是胡家的小姑娘又来给她夫君送吃的了。

      众人于是放下农具,正要好好调笑一番她腼腆的夫君,却见今日翠翠并未急着奔向她夫君,而是大声道”

      “乡亲们!快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已有眼尖的人认出来:“妈呀!这不是凌大人!几年不见,瞧着还是那么俊”

      “还有小江大人!几年不见,江大人也挺拔不少。”

      “嘿,咋还跟着个漂亮姑娘,小江大人这是讨着老婆了?”

      “为啥不能是凌大人娶了媳妇?我看着姑娘和凌大人就很般配。”

      “小江大人生的俊还能说会道,那肯定能比凌大人先讨着老婆。”

      “去你的吧,我看你是还惦记着你和老李打赌二位大人谁先成婚的事儿呢,人家姑娘就不能是朝廷派下来的?非得是哪家的家眷?”

      不少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围在凌淮和江玠身侧,或好奇或揶揄的朝黎鸢看,大多是善意的打量,黎鸢倒也不厌恶。”

      翠翠:“阿鸢姑娘是我朋友,你们咋恁好奇。”

      “朋友?翠翠你啥时候有这么一号朋友?婚配了没有呀?我家堂兄的儿子年方十八,可是中了举人的,改天要不见一面?”

      “去去去一边去,老王你咋这么爱做媒?别跟潘婶抢活,乖乖种你的地去。”

      老王:“嘿,那咋了,我还就是月老托生下来的,青青她爹娘…你跟小陈不也是我给牵的线?

      说起小陈,翠翠顿时面上一红,她将人群里一个高个子的小哥拉过来,赧然道:“凌大人,小江大人,阿鸢姑娘,这就是我家那口子,叫陈树新,叫他小陈就成。”

      凌淮点点头,和陈树新打了个照面,算是认识了。

      凌淮清清嗓子:“诸位,我等奉朝廷之命前来,无意惊扰诸位,农事不等人,不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诶呦,你瞅瞅,凌大人又开始客气上了,从前不是可喜欢跟俺们一道干活?刚巧今年种苗多,跟俺们一道下地动动不,大人整日坐在书案旁,也得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几个人热情拽着凌淮和江玠往田里去,他二人也半推半就下了地。

      凌淮爱干净,真干起农活来却并不讲究,袖子一撸,裤脚一挽,瞧着娴熟的很。

      黎鸢看的稀奇,他握着秧苗,露出一截清瘦却结实的小臂,他身姿挺拔,站在泥地里也格外出挑。

      好一个秧地潘安。

      平日里,凌淮厌恶极了身上的汗水和泥点子,可瞧着插好的秧地,他眼中却漾着一抹温和笑意。

      风拂过田垄,他抬手拂开汗水打湿的碎发。

      这不仅仅是一片稻田,更是新生的希望。

      他见过这四周都被洪水淹没,见过农民的哭声和鲜血,见过泡烂了的庄稼地和被冲坏的房子。

      所以,如今的忙碌才显得格外可贵。

      他发自内心地珍视,从前那场洪灾在心头留下的褶皱和痛苦也似乎被劳动和汗水轻轻熨帖。

      秧苗嫩绿色的茎仿佛世间最美的春色,扫过凌淮心头,让他喜悦满溢。

      黎鸢拄着下巴盯着他,眉宇也带了笑意。

      他的神色从未这么温柔过,似是太过喜悦,想与人分享一二,于是一转头,他便撞进了黎鸢笑着盯着他的眼眸。

      那目光太专注,让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耳尖也泛起了一抹薄红。

      他握着那秧苗,快步走到了黎鸢的身旁。

      黎鸢仍是笑着:“你这父爱泛滥的表情,不知道的以为你抱孩子呢。”

      凌淮眼中划过一抹无奈,他将那秧苗举得高了些:“这枝根白根壮,叶色不黄不黑,苗杆也壮,叶片挺立无病无虫,是好苗,”

      黎鸢点点头:“嗯,好苗。”

      凌淮抬眸望着一望无际的田,极轻的笑了:“满地都是这样的苗。”

      黎鸢:“嗯,今年会是个好年。”

      凌淮:“想试试吗?”

      黎鸢:“什么?”

      凌淮:“插苗,想试试吗?”

      黎鸢笑着摇了摇头:“我今天穿的裙子不方便,下回,下回我换件衣服你再教我好不好?”

      黎鸢说完这话,又看了看凌淮额角的汗,从袖子里拿出了帕子递给凌淮:“要不要擦擦?我看你平时嫌这儿有灰那儿不干净的,谁穿的衣裳有褶你都得皱皱眉,今天怎么不犯病了?”

      他接过帕子:“多谢。”“我又没说过你。”

      黎鸢:“你是没说过我,你可没少说江玠啊,马车上我都听到好几回了。”

      凌淮:“我说的是实话。”

      “是是是,是实话。”

      凌淮用帕子拭了汗,又看了看那方帕子,上面绣了一朵不知名的花儿,看着有些像兰花,却又不是,瞧着细弱却又坚韧,很是风雅漂亮,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黎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帕子,眉眼柔和下来:“是阿兰希。”

      “阿兰希?”

      “嗯,听我阿娘说,在她的家乡,有一座神山,神山的汉名叫琼山,山上到处都是这种花,所以那座山的西羌名字也叫阿兰希。”

      “我阿娘出生在那儿,是山里最好看的姑娘,她的名字也叫阿兰希。”

      凌淮将帕子叠好还回去:“那你呢?”

      “我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西羌语名字,怎么,你怕不是忘了?”

      凌淮:“我是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黎鸢:“也是一种花,鲜红色的,很美。”

      凌淮:“没有绣在这上面?”

      黎鸢摇摇头:“我阿娘还没来得及给我绣。”

      没来得及?凌淮沉默,有些懊恼自己说错了话。从未听人提及过黎清风的妻子黎鸢的母亲,不过众人皆知黎清风是鳏夫。

      黎鸢见他沉默,只拍了下他的手:“回神!我跟你说,我的汉名也是阿娘取的,她说希望我像石榴花一样明媚,希望我像鸢鸟一样自由。”

      凌淮:“…她很爱你。”

      黎鸢:“是啊,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好了好了,不说了,活还没干完呢,你赶紧回去干活去,别偷懒,我可一直盯着你呢。”

      凌淮:“…嗯。”

      他转身离去,挺拔的身子弯下,将手中那顶好的苗妥帖的插在地里。

      大片大片的秧田生机勃勃,那是无数人新一年的指望。

      流水潺潺,凉风习习。

      黎鸢说得对,凌淮随手抹掉下巴上的汗珠。

      今年会是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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