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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侠心 青州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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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路遥远,赶了四日的路,终于到了青州近郊。
山间田野已是一派春色,青州靠山环水,农耕发达,此刻正是春耕时节,百姓大多在田间劳作。
凌淮和江玠都曾赴任青州,对当地风土十分了解,也就一言一语的给黎鸢介绍了起来。
江玠:“咱们来的日子巧,说不定能赶上灯会呢。”
黎鸢:“什么灯会?”
凌淮:“祈春灯会,春耕后为了祈祷好收成,会放天灯。”
黎鸢点点头,显然对此兴致盎然:“这样啊,我以前还从来没有参加过灯会呢,如果能赶上,我一定去凑个热闹。”
京中虽然崇尚女子娴静,但也不至于到不许女子出门的地步,更何况是灯会这种热闹的活动,通常各家闺秀都会出门逛逛,黎鸢竟然没去看过?凌淮和江玠都有些疑惑。
江玠:“怎会没看过?没事,这次我们俩陪你逛个够。”
黎鸢笑着点点头,眼中显而易见的带了几分期待。她是真的没去过,毕竟,黎清风怎么会允许她出府呢?
他将她当作工具,当作牲畜,后来又当作寄托当作希冀,自然要将她牢牢掌控在可见之地,又怎会轻易放她出府呢?
江玠:“说起这灯会,澄意,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刚被派到这边的时候那年?”
凌淮颔首:“记得。”
江玠看向黎鸢:“当年凌淮刚中榜,比如今被公务摧残的年老色衰的样子俊俏多了,青州柳家的女儿看上了他,想让他去做上门女婿。”
黎鸢:“上门女婿?入赘啊?”
江玠:“可不是,地头蛇嘛,官府都得卖他们三分面子,但澄意肯定是不同意的。”
黎鸢:“叫中榜之人为官之人入赘?”
女中豪杰啊…这么霸气的吗?
江玠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这倒不是重点,毕竟澄意从前说过,若真是两心相许,娶妻还是入赘又有什么分别?”
黎鸢讶然看向凌淮,这人这么纯情的?
江玠:“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位柳姑娘的父亲爱女如命,见女儿对澄意一往情深,无论如何也要让澄意娶她,当时澄意断了不少冤案,其中有位被诬陷杀人的姑娘为了感谢澄意,送了些她自家的种的菜,结果被柳家误会是心悦澄意,竟还去烧了那姑娘家的菜园子。”
黎鸢:“地方豪强现在竟然已经这么嚣张了吗…不过,这和灯会有什么关系。”
江玠:“有关系啊!我气不过,澄意也气不过,那肯定得替百姓出气啊!”
“所以趁着灯会人多眼杂,我俩去把柳家主君揍了一顿。”
黎鸢大跌眼镜:“…还能这样?揍人多不保险…我要是你们,就该神不知鬼不觉下点泻药之类的。”
江玠笑得有些憨厚:“这不是不知道上哪儿整这种东西嘛,而且说是我俩一起揍,主要是澄意出的手,他从小跟着父母学武功,蒙着脸教训教训柳公为这种事还是很简单的。”
黎鸢:“是吗?他武功有这么厉害?”
江玠重重点头:“那是,你可别小瞧了他,以前他也是想和周叔凌姨那样,去闯荡江湖做侠客的。”
周叔凌姨?是凌淮的父母?好像很少听他提及。而且…他原来是随母亲姓的吗?
黎鸢转身看向凌淮不解问道:“想做侠客?那后来呢,怎么来科举做官了?”
冷不防被黎鸢问道这个问题,凌淮显然有些意外,似是没想到怎么话题突然就从灯会跳到这儿了,他摸了摸腰间短刃,神色微沉,显然是陷入了回忆。
和父母游历那两年,他见到了许多事情。
那年,他十五岁。同父母仗剑走天下,只觉得逍遥自在,快活无比。
惩恶扬善,锄奸扶弱,他爱这样的日子。
他第一次救人,救的是竟陵城中一位武馆先生的女儿。
那夜明月高悬,他挂在树枝上赏月。
不远处是一条清澈无比的小溪,流水潺潺、鸟雀喳喳,好不惬意。
那溪边来了人,凌淮低头看了看,似乎是位姑娘,来洗帕子,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纤细的腰身和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美人临溪浣纱,他本无意惊扰,心下感慨了几句出尘脱俗,抬头继续赏月。
可片刻之后,却听见溪边传来一声惊呼。他匆忙瞧去,只见一男子捉着那女子的手臂靠近,他虽然不通风月,却也能看出来那女子眉宇间的恐慌不愿。于是他将手边的长剑随手一扔。
那长剑脱手飞去,带起一阵风声,轰的一下插在那骚扰人的男子和姑娘中间。
这下好了,不仅是那男子,浣纱的姑娘也被吓得不轻,浑身一抖踉跄的后退了几步。
凌淮顿时有些尴尬,他看话本里大侠出场都要拉风,却忘了长剑终究是利器,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朝那姑娘拱了拱手,问道:“你认识他吗?”
那女子见来人似乎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眉眼疏朗双目明亮,一幅江湖侠客做派,瞧着又一脸正气不似坏人,她心安了不少。
她摇了摇头:“不认识,我不认识他.”
那男子不满冷哼一声:“什么不认识,我们赵家请你爹来做武先生,你给你爹送饭的时候定然见过我。我已经同你爹商量了,要将你纳来做贵妾,你都是我未过门的小夫人了,让我碰两下怎么了?”
那女子听了此话气得直皱眉:“公子,我看你是吃醉了酒。我再过两月就要和奉远哥哥成亲了,什么贵妾什么小夫人,快快住口,休要辱我清白。”
赵文成:“陆奉远?呵,我说你爹为什么当时不肯答应,原来还有这层由头,他陆奉远不过一个武馆学徒,哪里比得上我赵家!月儿,你放心,我定早早将你纳进来,救你脱离苦海!”
齐宛月只觉鸡皮疙瘩掉一地:“住口,什么月儿!赵公子请自重。”
赵文成:“自重什么?我赵家还能亏待了你不成!那可是我赵府的贵妾,你去打听打听外头多少女子上赶着来当,齐宛月,我劝你最好不要给脸不要脸,不然到时候是贵妾还是贱妾,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人语气太过高傲无礼,听得凌淮耳朵难受,他蹙眉站到齐宛月身前:“她对你无意,强求并非君子,阁下请自重。”
赵文成不悦地看了凌淮一眼,神色仍旧倨傲,却并未敢向面对齐宛月时那般无赖,毕竟长剑还在他身前插着,剑身锋利,映着月光散出淡淡的银芒,他心里实在有些发怵。
赵文成:“我同我未过门的小娘子说话,关阁下什么事?奉劝阁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凌淮生平最厌恶这般仗势欺人之人,不愿与之多说,只看向那位齐姑娘:“家住何方?我送你回去。”
齐宛月面露感激,若没有这位小公子,今日绝对不能善了。她行了一礼道:“城西,公子跟我走就行。”
凌淮颔首,将插在地里的剑拔出来,跟在了齐宛月身后,可那赵公子仍是不死心,叫骂着就要上来拽齐宛月的手腕。
凌淮忍无可忍,直接抬脚踹了过去。那赵文成虽说学武,却也不过是花架子,哪里挨得了这一脚,直愣愣倒在地上,他满面不可置信看着齐宛月和凌淮走远,在向后一摸,他吓得直打颤。
血…竟然流了血,那地上恰好有块尖锐的石头,不偏不倚划破了他的腰。
赵文成满心愤恨,凌淮却浑然不觉,只当自己行侠仗义救下了这位齐姑娘。
齐宛月亦是知恩图报,第二日便同未婚夫一起来拜谢凌淮,还多次给凌淮送了些自家做的饭菜小食。
半月后,父母要往南边继续游历,凌淮也跟着离开了那座城。
因为是他第一次行侠仗义,凌淮记得格外清楚,他做善事不为感谢,只因手中有剑,便当拔剑护天下人。
兴许是缘分使然,两年游历,父母最后又绕回了竟陵,听说是竟陵要办灯会,一家人特意来凑热闹。
他重新回到竟陵城的那天,再次看见了那位齐宛月姑娘。
四目相对,凌淮诧异瞪大眼睛,一时之间压根没敢认。
那位齐姑娘仍旧很美,可却同两年前截然不同。若说从前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如今便是富贵迷人眼,一身的金银配大红纱衣,瞧着风流妩媚。
凌淮从不对旁人的穿着评头论足,毕竟穿什么只要自己喜欢就好,可他却十分疑惑,因为他记得那位齐姑娘家中并不是很富裕。
他朝齐宛月一颔首,并未上前打扰。毕竟观那位齐姑娘盘了头发,若贸然上前,恐让姑娘招惹口舌是非。
齐宛月瞧见他,显然也是微微一愣,却迅速的转身离去,仿佛生怕叫凌淮多看自己一眼,凌淮心下更加纳闷,只听身后有人似乎在议论齐宛月。
“那便是赵府的三姨娘,听说原本只是一介孤女,生的却倾国倾城,赵公子怜她身世凄苦,又见她姿色不俗,这才收了做姨娘,赐名娇月。”
赵公子?姨娘?凌淮越听越诧异,哪个赵公子,那日那个登徒子?齐姑娘不应该已经同陆兄成婚?他临走前还特意给他们二人留了份子钱。
他越想越纳闷,心里直觉忧虑,怕不是另有原由,被强迫的吧?
他心中越发不安,觉得无论如何也该去亲自问问。
他等了三日,好不容易才又在书铺逮到了齐姑娘,甩开了那些家丁,找了处隐秘地方,他开门见山:“你…是否需要帮忙?”
齐宛月一开始有些惊疑,看见救命恩人的脸时心中不安散去,只留满满的耻意。
耻于如今狼狈的模样被从前认识的人见到。她如今穿金带银,谄媚赵文成,只为有口饭吃,已然是将自尊踩到地上生生碾碎了,原以为亲友都已不在,做出这副模样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了,却不曾想竟然遇上了故人。
齐宛月无颜以对,无话可说。那日之后,赵文成记恨上了她,也因此记恨上了齐家和陆奉远。后来…父亲被赵家辞退,赵家还屡次找人来武馆闹事,父亲最后不得不关了武馆。
陆奉远本是被齐家捡回来的孩子,武馆关了后,家中再无收入,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去做苦力,却被赵家的人捆了狠揍一顿,再加上拼命赚钱积劳成疾,半年后染上急症,不治而亡。
齐宛月的母亲走得早,本就是和父亲未婚夫婿相依为命,她一介女子难以抛头露面赚钱,只能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后来父亲也染病,她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好接了赵府的橄榄枝。
可惜就算如此,父亲还是死了。
赵文成恨她,可这恨是因为她拒绝了他,所以赵文成不会让她死,他就想看她对他奴颜婢膝,讨好奉承,这一年来为了活着,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她也想过干脆一死了之,可不能。
她必须要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齐宛月看着凌淮那有些关切的眼神,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这两年,她走投无路之际,甚至心中怨怪过这位救命恩人,她总想,要是当初凌淮没有踹那一脚,没有让赵文成的腰留下伤,是不是她便不会这么凄惨。
这怨怪来的毫无道理,她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无错,恩公更无错。
…
只是,她不想恩公在介入自己的因果了。
她最终只是沉默摇摇头:“凌公子,多谢关心,我如今很好,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话虽如此,可凌淮当然不信。
他只是不爱说话,却不至于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看齐宛月的模样,显然就是另有隐情不愿提及,只是既然齐姑娘不愿意主动开口,他也不好强行逼问,只能另从他处探寻真相。
于是他调查了好几日,终于拼凑出了个堪称完整的真相。赵文成竟对齐家明里暗里使了许许多多的绊子,上位者眼中这些算不得什么,可落到齐家,那便是整整两条人命!
齐姑娘无数次报官,无数次上告,可无一例外全被压了下来,只因赵家在竟陵城手眼通天,律法章程竟全被视若无物,几条人命竟就这样轻飘飘的被揭了过去。
凌淮难以言喻心中的震撼,更关键的是,他发现他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前总觉得,手中有剑,有一身本领,他便什么都能做到。
可如今才明白,就算他武功盖世,可他也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的力量能有多大呢?不过是尘世一蜉蝣,长河一粒沙罢了。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潜入赵府,问齐宛月愿不愿意同自己离去,他可以给她一笔钱,助她换一个村子过活。
可齐宛月拒绝了。
凌淮抿唇,不是失望,只是有些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愧疚。
或许是自己冒昧。
齐姑娘若要自己谋生,又能做些什么呢?如今在齐府,最起码还有容身之地。
他不觉得齐宛月妥协赵家有什么问题,毕竟活着从不是丢人的事情,他只恨赵家仗势欺人。
那夜他从赵府离去,独自一人在溪边徘徊了良久,满脑子都是齐姑娘当年与陆兄前来同自己道谢的模样。
他们当时瞧着那般质朴幸福,可曾想过短短几月后便要家破人亡,物是人非?
他用剑救过许多人,可…他真的救下了那些人吗?
如果他只是救了一个人一时,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些人还在受苦,还在为了活着竭尽全力却难以抵抗命运。
也许他只是用剑护了一些人一时,可…改变不了任何事。
为何有尊严的好好活着,对大多人来讲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感谢他救命的姑娘还是不得不投靠欺辱她的人。
感激他救命的商人或许还会遇上别的贼寇,然后命丧黄泉。
感激他的那许多人,都不曾真正的逃离那贫穷和苦难。
那…他要如何,才能护人一世?
凌淮枯坐一夜,那是他第一次动了科举的念头。
他要做官,他要让自己的话被更多人听见,让自己的决定能影响每一个百姓,让天下长平,让所有含冤的人都能昭雪,所有罪有应得的人都能得到报应。
他要做官…
然后在官场上做能守护世人的侠。
…
再后来…竟陵又发生了许多事,一场大火,刻骨铭心的离别…凌淮心脏抽痛,不愿再想,他强行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看了看仍注视着他的黎鸢,少女的眼神专注而好奇,凌淮知道,她与自己大概是同路人。
他许久后才吐出了一句话,回答了黎鸢的问题。
“为侠救一人于一时,为官护万民于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