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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友人 我当她是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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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新芽长得格外快,须臾之间,满城春华。
震惊朝野的尚书舞弊案,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黎鸢如今已经习惯了和凌淮一同用膳,自从话说开了后,两人虽谈不上夫妻,却也能称得上是朋友,用黎鸢的话——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来的香。
虽是春日,早晨却还是很冷。凌淮进门前先在炭火边烤了会,待身上没有那么凉了才坐在黎鸢对面。
他洗干净了手,有些犹豫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黎鸢。
她怕冷,所以穿的毛绒绒的,脖子上雪白的狐狸毛瞧着格外可爱,凌淮盯着她的衣裳,思绪忍不住飘得有些远。
她的眼睛很好看,微微上挑,也活脱脱像是一只小狐狸,说话的时候就更像了,总是带着几分狡黠。
那她如今穿狐狸毛,岂不是把自己亲戚穿身上了?凌淮眨了眨眼,面上一片放空。
直到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黎鸢问他在想什么,他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只默默从身上掏出来了个油纸袋。
放下偏见后,他总是会观察黎鸢。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大抵是他身为大理寺少卿的习惯使然。
也正因如此,他发现黎鸢的胃口似乎很不好。虽然一日三餐都能吃,可每顿吃的都格外清淡且量少,基本都是素菜。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黎鸢才瞧着格外瘦弱…一定是因为他见不惯旁人受苦,黎鸢弱柳扶风的模样总让他心里有些难受。
他将那油纸包放到桌子上,一阵椒盐混着孜然的香味顿时传入了黎鸢的鼻尖,她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那包炙肉。
不知为何,他今日在街上看到卖炙肉的摊子前排了许多人,忽然想到黎鸢说她是西羌人。
西羌那边,是不是爱吃烤肉?他这么想着,回过神来便已经加入了那排队的人群中。
他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地将那炙肉推到黎鸢面前,也不说话,还是黎鸢先问道:“这是…给我的?”
“嗯。”
黎鸢面露喜色,戏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么关注我啊?”
凌淮一言难尽看她一眼:“食不言。”
黎鸢笑着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总是这样,饭桌上说到想说的就滔滔不绝,说到不想说的又开始食不言,圣人之言可是让你学明白了,凌大明白。”
她在那仍热乎的炙肉上咬了一口。虽已入春,天气也没暖和多少,这炙肉却还是热乎的,可见是被人好好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这人对朋友倒是很细致。
她吃了两三块,又将炙肉放回到桌上。凌淮见她高兴神色和吃东西时眯起的眼睛不像做假,可竟然只吃了这么两口就放下,不免有些疑惑。
听闻京中贵女大多以瘦为美,莫非是害怕长胖?
凌淮眼睫微动,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了。
他也拉开椅子坐下,盯着黎鸢的脸看了一会,清冷的嗓音幽幽吐出一句话来:“你胖了不丑。”
黎鸢握着筷子的手一僵,额角青筋抽了抽。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她胖了?怎么可能?每天吃的比尼姑还清淡,能胖才有鬼,凌淮怕不是眼睛瞎了。
她不过玩笑了一句,这人这么开不起玩笑?
她忍了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将筷子往碗上重重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凌少卿,食不言。”
凌淮不知为何面前人忽然瞧着怒气冲冲,却也直觉现在好像不该再多说些什么,他只将那炙肉又朝黎鸢的方向默默推了推,低头自己扒拉自己碗里的饭去了。
黎鸢没好气瞪了那炙肉一眼,只能看不能吃,实在让人心痒,可到底是旁人一番心意,她撇了撇嘴:“我不吃了,剩下的你吃吧。”
凌淮:“不喜欢?”
黎鸢摇摇头,神色落寞了些:“医嘱,不可食油腻。”
凌淮这才明白,为何黎鸢总是吃的这么清淡,可她平日似乎也并没有煎药熬药…
“什么病?能根治吗?”
黎鸢摇摇头,显然不想多说,饭桌一时寂静,往日也不是没有相对无话的时候,可今日这寂静却让凌淮觉得心里不大好受。
许是因为面前人兴致不高,让这顿饭也有些食不知味,可他不是会找话题的人,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寻了个有意思的话茬:“今日买肉…”
黎鸢诧异抬头,扬了扬眉毛示意自己在听。
凌淮言简意赅:“摊主抬价。”
黎鸢歪了歪头:“哦?你还能看出来人家抬价了?这么接地气儿呢。”
凌淮:“…我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
黎鸢轻笑一声,见她散去落寞之色,凌淮终于心安了不少。
“他抬价,那你怎么办的?总不能真的做了冤大头让人宰吧?”
凌淮侧过头错开了黎鸢的目光:“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是怎么办?”
见黎鸢实在好奇,凌淮到底还是答了:“不怎么办就是不怎么办,家中长辈交代过,若遇到这种人,什么都不要说,站在他面前半炷香。”
黎鸢扑哧一笑,盯着凌淮那严肃的表情,忍不住想他一动不动站在摊贩前的样子,光是想想就忍不住一身鸡皮疙瘩,那炙肉老板不会以为他是来抄家的吧…
“你家中长辈很有先见之明啊。”
凌淮垂眸不答,显然有些不想说这个话题,却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父母当初说此话的场景。
“欸,你说澄意这孩子,整天这么严肃深沉,瞅着如此不好接近,以后可怎么娶媳妇啊。”
凌父摸了摸下巴:“严肃深沉也有严肃深沉的好啊,以后若是遇到什么无良摊贩盗窃小贼,这身板,这表情,往那坏人面前站上半炷香,保准吓得人什么歹心都没有了。再说,不是都给他定了娃娃亲?”
凌母:“话是这么说,可万一那小姑娘看不上咱家怎么办,我可听说当年那书生如今已经在京城做官了。不行,我得赶紧带儿子挑两件漂亮衣服,本身儿子就比人家姑娘大了五岁,还整天穿的这么老气横秋,万一让人嫌弃了怎么办?”
凌淮眼神又转回黎鸢身上。
大了五岁?他想起阿娘的话才猛然惊觉,黎鸢如今不过二十岁,可她面色瞧着分外苍白,身形也削瘦不堪…
黎鸢不知凌淮在想什么,只见他又开始盯着自己发呆,敲了敲他面前桌子叫他回神:“想什么呢?我有这么好看?”
凌淮直视她眼睛,她漆黑的瞳仁仿佛琉璃,澄澈又明亮。
“我在想,炙肉吃不了,那你能吃什么?”
黎鸢一愣:“问这个做什么?”
凌淮:“只是觉得你太瘦了,若吃自己喜欢的,会不会胖些?”
黎鸢嘴角抽了抽:“心领了,我不想长胖。”
“至于我能吃什么,这我一时还真想不到,不过我倒是能告诉你我不能吃什么。”
凌淮点点头。
“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鲜咸的,不能吃太凉的不能吃太腻的,海里游的虾蟹一类不能吃,太荤的不能吃太多,全素又不健康,半生不熟的不能吃,焦了的也不能吃。”
凌淮:…
黎鸢微笑:“反正这病麻烦的很,你别操心这个了,吃好你自己的就行。”
凌淮:“…还是要操心的。”
黎鸢托着下巴不解:“干嘛忽然这么关心我,搞得人怪不习惯。”
凌淮:“难道我这一月来对你很差?”
黎鸢摇摇头:“那倒没有,只不过咱俩就这样吃吃饭聊聊天就行了,至于其他,你不用操心。”
凌淮:“友人不就要互相关心?”
黎鸢叹了口气,摇摇头:“随你,随你。不过你说友人要互相关心,那好,我也来关心关心你。”
她敛了笑意,瞧着忽然严肃了些:“陛下说,想要派人去巡查青州完工的新坝,你知道了吧。”
凌淮低头:“嗯。”
黎鸢斟酌了会儿才道:“…你是不是想去?”
凌淮:…
凌淮:“大理寺事务众多,抽不开身。”
黎鸢:“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想去?”
凌淮无言,只觉心里那点犹豫似是被黎鸢看透,说好听点,这是遇上知己了,说难听点,怎么黎鸢活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黎鸢:“凭心而论,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事多活多,还要抛下你在大理寺的公务一段日子,但你是不是想去。”
凌淮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黎鸢摇了摇头:“欸,我就知道啊。圣上刚提出这茬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凌大人,当年青州堤坝崩绝,果真一直是你心结啊。”
凌淮:“是,我想去。大理寺公务交给张不尘一段时日也并无不可。”
“当年堤坝崩绝,死伤无数,若我不能亲眼去看看如今的青州,我心难安。”
“我会向圣上请旨,同江玠同往,此事亦是他所愿。”
“青州路途遥远,巡查想来少则一月,你自己在府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随时寄信给我。”
黎鸢却摇了摇头:“我想你带我一起。”
凌淮蹙眉,路途奔波,病人不能一起受这苦。
黎鸢却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打断道:“成婚那日,我与你说的并不全然是我心中所想。“
“什么?”
“青州,也是我心结…”
凌淮:“你不是说,你不曾受那不义之财?”
黎鸢错开他目光:“是,我不曾受那不义之财。可我什么也没能做不是吗?我知晓黎清风所作所为,可我没能阻止他,若换作是你,你心中难道不会难受?”
“若换作是你,你会不想去为如今的青州再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我不因我是黎清风的女儿而愧疚,我只是为…我当年的无能为力而愧疚。”
“所以,带我一起去,好吗?”
凌淮望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心间竟是有些泛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喉结滚了滚,只落下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