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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融 “老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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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老臣…”徐晋元支吾了半天似是说不出话来,他身后却已有人先替他发声:“大人,您莫要在顾及苏夫人的颜面了。”
黎鸢朝说话那人看去,只见那人上前一步:“陛下,苏夫人为人骄横人尽皆知,依我看,此事八成是因为苏夫人啊!”
“是苏夫人和苏大人科举舞弊,又以亲情蒙蔽徐尚书,尚书大人虽有失察之罪,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依我看,此事之错还是在于苏氏夫妇,只是可惜两人现在已死,只能先剔除苏大人官职,为宋姑娘的兄长正名了。”
黎鸢冷笑一声:“是是是,都有罪,徐夫人有罪、苏大人也有罪,只有这负责科举的,徐珠夫人的亲生父亲、苏正则大人的老丈人最干净了,白纸一样的人,一点儿责任都没有呢。”
徐晋元不理黎鸢,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故作欲言又止的辩解:“珠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
“她才不会做出这等事!”一道高亢坚定的女声自殿外传来。
“安阳伯夫人,韩徐氏徐珍求见!”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周慎之颔首:“宣。”
徐珍一身诰命官服踏入殿中,朝周慎之行礼,又朝父亲行礼,而后才跪下道:“陛下,臣妇的妹妹,断不会做出如此行径。”
“伯夫人,你糊涂啊!我知你与苏夫人姊妹情深,可你也不能为着亲情,纵容她一错再错啊!”
徐珠一抹眼泪,沉下声音垂眸苦笑一声:“是啊,我是不能再为着亲情,纵他一错再错了。”
“陛下!臣妇今日上殿,只为说真话,珠儿无辜,我断不能让任何人冤枉了她去。”
她又转身朝徐晋元一拜:“女儿今日,只说真话。”
徐晋元目眦欲裂:“混账!混账!你怎敢上奉天殿胡扯!”
“陛下,当年我回府探望妹妹,撞见了父亲同他人谈话,言辞中似有科举,名额,钱财等词,臣妇听不真切,此事也不能单拿出来作为证据,只是事关重大,臣妇以为此事有必要上达天听。”
徐晋元抬手便是一巴掌:“混账!混账!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随便听了几句话也敢来圣上面前瞎说,还敢怀疑自己的亲生父亲!忤逆生父不贤不肖的东西,给我滚,滚回你的安阳伯府去!”
黎鸢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巴掌落在徐珍的脸上,留下一个泛红的巴掌印,她迅速上前扶住徐珍:“此言差矣!”
“徐大人,你是生父,可陛下更是君父,君为臣纲、君在前,臣在后,徐夫人此举乃是为了让陛下明辨,何来不忠不孝之说!”
“再者,徐夫人只是阐述所见所闻,言语中并未有丝毫定罪于你的意思,怎么就成了质疑生父了!”
徐晋元张了张嘴,气的呼吸不稳,他目光在宋熹脸上停留了片刻后转向徐珍,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好,好,你和你妹妹倒是姐妹情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妹妹和妹夫为何同时中毒而亡,是谁以为自己和他们有深仇大恨。”他抬手一指宋熹:“是谁!如今最有可能是杀了他们的人!”
徐珍哑口无言,却仍道:“此时论的不是此事,我妹妹的死因,我自会追究,我也定不会放过凶手,可现在,谁也别想往珠儿身上泼莫须有的脏水!”
徐晋元一甩袖子:“好啊,你这些年的恭顺贤良当真是装的很好,骨子里和你妹妹一样,也是个顽劣不堪的犟骨头!”
“陛下,微臣有疑,文章中的几个错处,徐珍无意听见的几个字不过是模棱两可的东西,不能定罪!”
“老臣不服!”
“微臣也以为此事仍有疑。”方才替徐晋元说话那人再次开口,陆陆续续也有几个人站出来:“微臣也有疑,此案证据不足,请陛下三思!”
周慎之:“有疑?好啊,好啊,板上钉钉的事都能叫你说成有疑,我到不知,这江山什么时候改姓徐了!”
徐晋元:“陛下莫要折煞老臣,只是证据不足,实在难以服众。”徐晋元唇角带笑,直直同周慎之对视。
“我有证据!”
只见一袭黑衣,削瘦高挑的俊朗男子打破沉默,他大步流星跨入殿中,直直跪在周慎之面前:“臣,大理寺少卿凌淮,愿为宋姑娘作证,此乃证物。”
昨夜,微臣反复翻阅卷宗,比对了发现尸身场景。”
凌淮起身,将手上拿着的纸铺陈在周慎之面前,纸上竟是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躺在地上。
周慎之看向画纸:“…这是?”
凌淮:“仵作验尸时的复原图。”
“陛下请看徐夫人的手。”
周慎之和殿上众人皆朝凌淮指处看去。
凌淮:“徐夫人右手食指微抬,似在指什么东西。一开始我曾顺她所指方向找,却并无所获。”
说完这话,凌淮又拿出一张崭新的纸来,这张纸上画的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女子,神情痛苦,双腿蜷缩腹前,左手捂在心脏,右手颤颤巍巍地朝着一处伸出,食指微微抬起在指着什么方向。
“此图是大理寺依照现场物件位置和血迹推测出来的,徐夫人死前真正的姿态。”
“请看此处,徐夫人右手抬起要找什么。只因徐夫人手伸的方向恰是苏大人尸身所在,一开始众人便以为是他们二人夫妻情深,徐夫人死前想往苏大人在的地方寻,可我始终觉得她抬起的食指有蹊跷。”
“于是今日,我带着这张推测出来的复原图又去苏府探查了一番。”
三个时辰前,苏府。
凌淮蹲在徐珠尸身曾在的位置,照复原图上的方向比对,片刻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方向与画中徐珠所指地方重合。
凌淮顺着那方向寻去,右侧落了一层灰的古朴书架映入眼帘,架上摆了许多的书,大都是中庸礼记大学一类儒家经典。
凌淮起身,站在书架前端详。
依照徐珠所指方向,凌淮只能大概断定是书架三排或是四排中间的位置,可具体是哪本书实在难以判断。他站在书架前细细查看。
最终,他伸手向自己胸前稍矮位置,那本书侧边的墨迹有些模糊掉色,似是被人反复摩挲。
书名是四个笔锋凌厉的大字——《伯埙仲篪》
他将那本书取出来,书后木架似乎并无什么不同,凌淮蹙眉朝此处看去,抬手敲击。
…是空心的。
他伸出手掌,按上去后木板朝内陷,随后又松动,顺着下方滑落到地上露出后面的暗格。
里面方方正正地呈着一个木匣,放了几封信件。
他将木匣收进袖口带走。
此刻,木匣正被他摆在奉天殿上 。
周慎之:“这里面是什么?”
凌淮:“信。”
周慎之:“信?”
凌淮点点头:“一封陈罪书,还有数封徐晋元同其他涉案人等的往来信笺。”
殿上众人震惊的无以复加,不曾想证据竟来的如此容易,周慎之将那匣子打开,先拆开了上面那封。
信上将徐晋元是如何在六年前那场科举里暗中运作全部指出,他是如何趁着糊名誊抄之际调换卷子,又是调换了谁的卷子,总共有三位,其中赫然写着一个名字:一甲六名——宋辰。
不止如此,当年调换的名字中还有一个格外眼熟的,正是——静安侯世子,徐桓。
徐晋元面如土色,再也说不出话来。
凌淮:“微臣将那些往来信笺与徐大人的字迹比对,正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铁证如山,此案可结。”
周慎之拍了拍凌淮肩膀:“你可真是不让朕失望啊。”
他看向徐晋元:“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徐晋元侧目闭眼,再也吐不出一句。侍卫要将他拖下去,他却一甩袖子,正了正衣冠:“老夫自己会走。”
他一步一步踏出奉天殿,挺腰颔首,脚下沉稳。
为家族权势残害忠良,以辩无可辩,既如此,他认了。
踏入朝堂之时,他便知或许会有这一日。既如此,那就坦然面对这场败局罢,让这巍峨宫城最后一次见证自己的士族风骨。
大殿一片安静,殿外风雪平息。
六年冤案,一朝平反。可于百姓而言,今日不过是个平凡的雪天。
不过,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有好日子。
周慎之一颔首,邓忠贤见状清了清嗓子。
“退朝——”
上朝之时,天边一片漆黑,退朝之时,已是天光大亮。
宋熹暂居凌府,要同凌淮黎鸢夫妇一道归去,再由凌淮亲自押入大理寺。
三人一同乘车回府,却见另一辆马车跟了一路,是安阳伯府的马车。
徐珍在凌府门前将宋熹拦住,她神色复杂,眼中含泪:“是你杀了她。”
宋熹长叹一口气:“是我。”
徐珍咬牙:“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何,为何要杀她!”
宋熹苦笑:“徐夫人,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苏正则有几斤几两,你妹妹能不知道?你猜这场科举舞弊大案,你妹妹究竟参没参与。”
徐珍:…
宋熹:“你看,你自己也知道,徐珠是不像你父亲说的那般顽劣,可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当你是家人,当苏正则是家人,自然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不好的事,可她却要为了你们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徐晋元的所作所为,她即便不是主犯,她也有罪!”
“既如此,她便该付出代价!”
徐珍嘴唇张了张,却无话可说,只能深吸一口气。
宋熹却又问:“你今日听闻我登闻鼓状告徐晋元科举舞弊,便猜到是我杀的人了吧。”
徐珍颤抖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还要来作证?”
徐珍也长叹一口气,她抬眼望向遥遥无际的天边,声音极轻:“因为,这是珠儿想的。”
她的珠儿…也许品行算不得端正,但仍旧是她最珍视的妹妹,正因如此,她了解珠儿。
珠儿不在意身后名,人死如灯灭,怎么骂她都无所谓,但如果死了之后能给徐晋元添堵,她定是乐意的很。
生前让苏正则借着宋辰的科举名次为官入仕,若死了就揭发徐晋元替他添堵,徐珍猜想,徐珠定是这么想的。
实在是….小混账一个啊。
她思及此,只觉得没脸再来同宋熹对峙,匆匆朝凌淮黎鸢和宋熹一拜,上车离去了。
——
戌时。
宋熹也被送入大理寺,依律判了流放,因情有可原,流放的年份减了不少。偌大的凌府除了下人,又只剩下凌淮和黎鸢两个人,一时空旷下来。
黎鸢坐在镜前梳发,木门吱呀一声,她疑惑向外看去。
凌淮带着一身的寒气踏雪而入,他自顾自坐在炭盆前,直勾勾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黎鸢。
常言道,月下观君子,灯下看美人。黎鸢毋庸置疑是美的,尤其是此刻,她一张漂亮的脸被烛火映得分外柔和,就连凌淮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吗?”黎鸢戏谑。
凌淮不语,待炭火将他身上的寒气散尽,他才起身走向黎鸢。那身影步步紧逼,黎鸢这才惊觉,凌淮生的很是高大,比她高了很多。
他直直走到黎鸢身前,为她披了件披风,高大的身躯将她桎梏在梳妆台前那一隅,过分暧昧的距离让黎鸢眉头动了动。
“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讨厌我?”
凌淮却不答,反问黎鸢:“你同宋熹一早就认识,对吗?”
虽是疑问,他语气却是笃定陈述,黎鸢豪不慌张,也反问回去:“何以见得?”
凌淮:“京郊的宅子,太干净了。你将宋熹绑在那里,又给了她吃的,有吃有喝便不可能不如厕。”
黎鸢轻笑:“不愧是大理寺少卿,明察秋毫。不过我也没打算瞒你,对,我们一早就认识。怎么?觉得我图谋不轨?”
凌淮却摇了摇头,他松开了桎梏黎鸢的双手:“不。”
他直勾勾看着黎鸢的眼睛,似要将她看透:“我想相信你。”
哦?这话可真是奇了,成婚这几日她可没少和凌淮掰扯,从前怎么讲也讲不通,怎么今日忽然放下对自己的偏见了呢?
她挑了挑眉毛:“为什么这么说。”
凌淮:“我看到了。”
“什么?”
“我今日一早便在殿外,是陛下要我找时机带证据入殿,一举扳倒徐晋元。”
“所以,我都看到了。”
黎鸢歪头:“看到什么?”
凌淮:…
看到漫天风雪之中,单薄纤细的少女固执的为宋熹撑起一把伞,看到满朝文武面前,她为了护旁人字字珠玑的申辩,看到了她为徐珍怒怼徐晋元,看到了少女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铮铮傲骨…
是那样倔强,那样耀眼…那样的令人移不开目光。
这样一个人,大抵真的不会同黎清风是一丘之貉。何况…他观黎鸢如今体弱不堪,若黎清风真是个好父亲…又怎会任由女儿这样病骨支离?
他无声盯着黎鸢,可此时无声胜有声。黎鸢似是读懂了他的意思,她只轻轻一笑亦不多言。
凌淮:“对不起。”
黎鸢:“怎么?”
“成婚那晚,我不该那么说你。”
“不该说我什么?”
“不该说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黎鸢扑哧一笑:“行了,整这么正经,看在你态度不错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黎鸢:“我也实话同你讲,对,我同宋熹一早就认识,不光如此,陛下也知道。”
“今日所有,皆为陛下准许。我与陛下乃是同盟,处置黎清风之时…甚至更早,便结成的同盟。”
“我所作所为,只为吏治清明,天下安宁。今日对你和盘托出,是因为我信你,陛下也信你。”
“凌淮,我相信,你是个好官。”
凌淮心头猛地一动,只觉心跳前所未有的快,这话竟是比任何夸赞都要让他欣慰。
“澄意。”
凌淮冷不丁蹦出这两个字来。
那清冷的声音让黎鸢心下有些纳闷:“诚意?什么诚意?我夸的没诚意吗?”
凌淮摇了摇头,翻起黎鸢的手掌,又在她掌心烙下两个字。
“澄意。”
“我的表字。友人大多以此称我。”
原来是表字啊,黎鸢了然,不错,看来此人是真心实意放下了对自己的偏见,要和自己做朋友了。
“澄意?昭明有意在澄清,和你很相配。”
凌淮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他支吾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小字。”
黎鸢:“…我没有。”
没有?凌淮讶然看她,黎清风虽说不是什么好官,但到底也是文人,竟然没有给女儿取小字吗?
黎鸢垂眸:“不过,我确实有别的名字,是我阿娘为我取的。”
“阿娜尔古丽。”
是西羌语?凌淮心下好奇,重复了一遍,平日清冷沉稳的嗓音将这几个字念了出来,叫黎鸢耳根莫名有些发热:“我还是用汉名比较多…你就叫我黎鸢就行。”
“好。”
将话说开,凌淮心中也安定了不少,他又将黎鸢房间的炭火烧的旺了些,而后转身离去,离去前却忽然脚步一顿。
“...我还有一个问题。”
黎鸢:什么?
“这几日我左思右想,这案件所有的问题都想通了,可只有一点...为何我府上的酒壶会出现在徐珠夫人尸身旁?”
黎鸢放下手中的木梳,回眸看向凌淮:“我也不知道,我也好奇这点,所以今日伯夫人离去前,我去问了她。”
“她怎么说?”
“她说,大概是因为你用那壶里的酒浇了徐桓一身,珠儿心里高兴,拿回去做纪念了吧。”
凌淮哑然,又转身合上房门踏入院中。
院落的红梅开的艳丽,已是暮冬。
苏家一案,宋氏一案皆告一段落,恩怨已了,正如这个冬日也即将过去。
风雪停歇、消融,院中枯木挨过一整个寒冬,终于生出三两只叫人难以寻觅的新芽…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