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某某》陈牵一

5、变化

　　“好了，我骗了你，”李一名匆匆忙忙地随着人流往地铁站走，“我要在分公司这边待一段时间。”

　　安检口人太多，她看看时间还早，干脆扭头去快餐车买杯热咖啡。喧闹人群之中，她安抚着鬼哭狼嚎的小助理，“对不起了。但我有个事儿还得拜托你。”

　　“帮我把车托运过来。”

　　热咖啡递过来，李一名接过，点头致谢。过了安检口，她想起什么，“张璐，你老家哪儿的？”

　　电话里张璐的口音和地铁站里播报站点儿的声音完全一致。

　　“那很好，汽车不用托运了，你给我开过来吧。”

　　挂了电话后，李一名想象着对面张璐惊喜的表情，偷偷地嘿嘿嘿笑。她站在地铁门边，疾驰穿越隧道的地铁是最好的镜子，她从里面看到了一个平淡、简白的女人，脸上的表情舒展，额眉处再也不像那时微微发皱，她有种错觉，人并不是在越变越老的。

　　青春期的李一名，常常觉得在任何人面前都低人一头。现在的李一名，似乎可以坦然直视每一个人的目光，包括他。李一名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去确认了某些命运赋予了她的东西。

　　南粤分公司这边主要是做工业存储的业务，其实工作内容上比绵山分公司要来得容易，绵山由于地处内陆，人力、房租等各项成本比较便宜，于是核心业务研发的实验室及加工厂都放在了那边。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南粤分公司实在赚得太多了，导致每年都有很多工程师从绵山往南粤调。这次张璐反复问李一名，也是这个原因。

　　一走进科技园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规划得井井有条的绿化，高的低的，稀疏的紧凑的，还有随着地势微微起伏的草坪，李一名很喜欢这环境。科技园远离繁华的商业地带，园内很安静，偶尔有被养得肥嘟嘟的流浪猫叫一声。

　　离开学校之后，科技园是李一名的第二个童话世界。她全情投入，参与并构建了这个空间。

　　电梯里，李一名靠着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在这里工作的那一年。在那一年，她和周南华的关系已经很糟糕了，严重的疑心病让她在工作时间时都无法安心，还不大不小地闯了祸，那会儿总工程师并没有追究她，只是跟她一起复盘问题——奈何，问题并不出在技术上，而是她的状态。最后，李一名坚持引咎辞职。

　　“李一名。”

　　熟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惊醒，“坤总。”

　　“听说你在绵山干得不错啊，我都得叫你一声李总了。”

　　李一名笑起来，“别，您还是跟从前一样，叫我名字吧。”

　　“请吧，李工。”坤总拉开公司的玻璃门。

　　她随着这调侃声，假装拎起裙摆行了礼，走进去。

　　比起那个时候，公司的空间已经扩展，上下两层楼都租了下来。高层视野良好，能够看到远处浮云聚了又散。

　　“你这次肯过来，是私人有什么事吗？”坤总是南粤人，有喝茶的习惯，桌上的一整套茶具并不是摆架子。

　　可能是因为茶的原因，那个时候，李一名去坤总办公室谈话的时候，总是越谈越清醒。

　　“是有事。”李一名不忍心让坤总空欢喜一场，“我这次过来，只是暂代总工程师的职位，坤总，我最后还是会回绵山的。”

　　坤总知道李一名是绵山人，但也见过当时她为了留在南粤而拼命工作的样子，至于她后来为什么执意离开，他不得而知。不过，年轻小女孩嘛，无非就是被感情之事牵绊，坤总有时候会在心里感到可惜，多聪明的女性，都会在感情上头脑发昏。这让他后来在招女工程师的时候总是前思后想，无意识多了一层轻视。

　　李一名正在公司交接工作之时。周南华正坐在客厅里，烦得想抽烟，却又想起多了一个小孩，只好忍着。

　　他正在纠结，要不要进房间去叫李昂起床。反正不上学，多睡会儿怎么了？这是他以前最多的想法。等到了快十一点，周南华实在觉得不行，饭总得吃吧？

　　门打开，接过李昂已经坐在地上翻了一对漫画书了，周南华走过去，也盘腿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是浪客行系列，那会儿她就很喜欢井上雄彦。

　　“醒了，怎么不出声？”

　　李昂看他一眼，又继续看回书，“我妈说你可能会睡到很晚，叫我自己吃早饭。”

　　“你吃了？”

　　“吃了。”李昂贴心补充，“碗也洗了。”

　　“你吃什么了？”周南华想不到自己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酒酿小圆子，还加了一个荷包蛋。”

　　吃这么好。周南华镇定地问，“你妈给你做好饭才走的？”

　　“对啊。”李昂有些不悦了，放下手里的书，稍稍调整身体的角度，正对着周南华，“我妈工作忙，这段时间你要学着照顾我。”

　　嗯？周南华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要照顾她。他一直都知道，她作为工程师，在公司很忙，但她也从来没跟他说过，她很累，需要他的照顾。

　　此刻这个天经地义地需要他照顾的——生命体，让他意识到，他不只是白白捡了一个父亲的名头，他还对自己提出了要求，这要求显然对周南华来说很勉强，但，他得勉强下去。

　　“知道了。”

　　“滴滴——”

　　李昂的电话手表响了起来，他爬起来关掉手表，对周南华发号施令，“现在是吃药时间，你去从我的书包里拿药。”

　　书包随意地丢在地上，周南华拎过来，里面有一本小字典，然后就是各种青春漫画书。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白色小药瓶，药瓶小，上面的字就更小，他凑近了看，仔细阅读了主要成分及功能主治。短短几行字，读得他头昏脑胀。

　　“走。”周南华说。

　　李昂坐在地上，仰脸看周南华，他真的很高大，又很帅气，比照片上还要帅，但，帅有什么用呢？完全不会照顾女孩子。

　　周南华牵着李昂出去倒水，小孩子的脸皱作一团，他完全想不到，在李昂心里，他现在就跟班上打篮球只为了耍帅的不良少年一样。

　　还好他妈妈不是会为了帅哥尖叫的小女生。但，真的不是吗？李昂忧心忡忡。

　　“你想下去走走吗？”周南华提前踩好了点，“小区里有个游乐园。”

　　李昂说，“我早就不喜欢玩那些了。”

　　“那你想上学吗？”

　　李昂没说话，刚刚吞了药，口腔里还弥漫着苦味。

　　“学校人有点多。”

　　“注意防护的话，没事的。”周南华手里捏着小药瓶，“而且我给你找的是一个私立学校，环境很好，可以上小班课。”

　　秋冬的白昼很短，太阳的直射点逐渐靠近南回归线。实验室里的测试治具终于顺畅运行时，李一名松一口气，抬头，天已经黑了。她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今天一个电话都没给李昂打，她拿出手机，显然，他们也一个都没给她打。应该是相处得还可以，没什么事吧？

　　张璐要过几天才能从绵山过来。李一名这段时间都得去搭地铁，科技园到地铁的那段路有将近一公里，?经过繁难的脑力活动，独自走这段路是一种享受。树荫道上，被遮挡一部分的灯光，使得路上一段明一段暗的。

　　她还是没有给他俩打电话。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其实是信任他的。在绵山时，就算是陈女士在带李昂，她也得在工作间隙打俩电话才安心。此时此刻，她意识到，那时候和他之间的那些激烈情绪与争吵，经过沉淀，都变成了对对方的了解，然后，剩下了一点信任和安心。

　　酒店的浴缸里，李一名昏昏欲睡。盥洗台上的手机在响。她并不急着去接，又泡了会儿，才起身整理。电话是周南华打过来的，估计是李昂在找她。

　　李一名简单护肤，吹干头发，从衣柜里挑了一条燕麦色的针织连衣裙，又套了一件燕麦白的长外套。整个人看起来跟白天完全不一样，退去了疲惫与过多的理性，看上去温暖、舒适。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镜子里的自己。

　　夜里起了风，她走在路上却一点也不瑟缩，她知道夜里冷，所以穿得厚实又舒服。

　　此刻，她在耐心等红绿灯时，周南华正带着李昂在游戏里暴揍对手，音效噼里啪啦地，“对，非常好。”期间，他瞟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你妈快过来了，东西先收收。”周南华还记得，以前和她因为游戏吵了很多架，“我下去接她，你收啊。”

　　周南华带他玩了一下午的游戏，李昂觉得他人其实很好，在他打得差劲的时候，也只是告诉他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再把自己的独家秘笈教给他。此时他乐得听周南华的话，“那你们快点上来啊。”

　　周南华出门的时候回头，小小的背影正在努力整理四散的漫画书和小零食，这让他有一瞬的踏实。这种踏实与他的精密计算带来的胜券在握无关。

　　楼下。周南华看到李一名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笑。她一身洁白，站在柔和的灯光之下，看起来漂亮极了。他没有叫她，电梯门缓缓关上，声控灯灭掉。他站在灯光熄灭之处，沉默地凝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