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某某》陈牵一

4、无关风月

　　南粤，大雨如注。高层住宅小区的玻璃上雨水流动速度很快，周南华只能看见外面树木的模糊绿影。

　　他一下一下地点着手里的遥控器，整个人放空。这几天他经常这样，什么也没做，但是很累，需要一个人待着去消化——消化什么？那个事实么？他想，这既然是事实，那么不管他怎么消化，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接受。

　　接受他凭空冒出了一个儿子。

　　“周总。”

　　周南华抬眼，眼神无意识地淡漠锐利。

　　饶是赵助跟了他快七年，对他这眼神也只能是装作平静，“周总，整套房子已经打扫完毕，按照您说的额外改装了一间儿童卧室。您要来看看吗？”

　　周南华按了一下遥控器，电视机打开，正在播放这几天的天气预报，“不用了。辛苦了。”

　　“那没事我就先回公司了。”赵助毕恭毕敬，“按照您说的，这几天公司方面的事情我定时跟您汇报。”

　　“嗯。”

　　“......预计本市的强降雨将持续到本周结束......立冬之后，将迎来大幅降温......”

　　糟糕的天气。

　　赵助带着清扫阿姨离开，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南华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在这套房子还没打扫完的时候就过来，搞得清扫阿姨用了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来清理。不过这房子灰可是够厚的，阿姨也不懂这些有钱人的把戏，买了房吧，自己不住，也不租出去，就这么搁着，简直糟蹋东西！

　　周南华绕去儿童房，他握上门把手，停顿一下，仿佛他即将打开一扇通往别的世界的大门。不过，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变成了另外一个身份。他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仓促预习即将到来的“作业”。

　　很标准的暖色调儿童房。周南华看到小书架上已经摆上了他拎过来的超大号玲娜贝儿和背带裤小熊。

　　他伸手拿过小熊，揉搓了几下，又放回原位。退后两步，看看自己带来的两个娃娃，猛然醒悟，她即将带来的，是个男孩子。

　　算了，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小孩，应该都会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更何况，她生的，应该跟她差不多——那个时候，她就痴迷这种玩偶。

　　周南华躺在儿童床上，胳膊压在脑后，腿还踩在地上。他合眼假寐，他还是像她以前说的那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极度疲惫。

　　雨暂时停了。此时已经是下午，太阳温和地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在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睡着了的时候，却突然笑出了声。

　　“你他妈的。”周南华解开白色衬衫的第一颗领扣，长长舒一口气，“老子就知道，你得回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陷入了沉沉睡眠之中，梦里漆黑香甜。在他不知不觉时，阳光重新被厚厚的乌云吞没，雨水降落。

　　城市的另一端，南粤北江国际机场灯火通明。这里的航线交错，许多飞机在这里抵达又起飞。

　　“......此时北江机场停机坪地表温度为17摄氏度.......”

　　李一名闭着眼听乘务员的播报，想着一会儿下飞机时要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大披肩将李昂裹成一个小粽子。

　　他不能再感冒了。

　　“小朋友，飞机即将降落，扣好安全带哦。”美丽温柔的空姐提醒到。

　　李昂是第一次坐飞机，尽管这将近三个小时的航程中，他并不像后座的小女孩，缠着妈妈问个不停。但他实际上是好奇的，他解答自己好奇心的方式就是沉默的观察。他趴在舷窗边，飞机航行在几千英尺的高空之上，厚厚的云层就在机翼之下，像一个水泥灰的大蛋糕。

　　“好。”李昂郑重其事地回复空乘。

　　虽然是夜航，但人也不少。李一名等到机舱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把李昂的小行李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李昂，你都往里面塞了些什么啊？怎么这么——”李一名手一滑，行李箱就要砸她脑袋上。

　　“妈妈——”

　　预料之中的痛感没有到来，李一名睁开下意识紧闭的双眼，只见一双修长洁净的大手扶住了行李箱。

　　“郑医生——”李昂他乡遇故知，语调都变明亮了几分。

　　“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安全员察觉异样过来询问。

　　郑勉轻巧地挪开李一名的手，将行李箱取下来，“没事了，谢谢你。”

　　一行三人最后下机。长长的空桥之上，郑勉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李一名牵着“小粽子”在后，“小粽子”看着机场跑道上不断滑行的飞机兴奋不已，尾巴上闪烁的信号灯都能让他问几句。

　　空空的廊桥之上，黑夜覆盖，机场是人类构建的一个童话。李一名认真地回答李昂的问题，把人如何创造这些机械、电路一一讲给他。

　　一路上跟着郑勉，李一名并不需要操心怎么走。走出航站楼时，郑勉没有将行李箱交还给她的意思，“我车就在旁边，去哪里？我送你们？”

　　“去我爸爸那里！”李昂兴奋了，说话也比平时更像小孩。

　　李一名尴尬了一下，但想想，每周定时见一次面，跟郑勉已经算熟了，也就很快放下了这份尴尬。

　　“嗯？”郑勉询问的眼光给到李一名。

　　李一名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镇定地将那个地址念给他，“郑医生，这么晚了，我们打车过去也行。”

　　“没事。”郑勉往路边走，“我住的酒店离那边也不远。”

　　郑勉这次是来南粤开学术交流会议，由于他供职的医院与这边的市医院有对口帮扶合作，因此在南粤和绵山之间的往返已经是家常便饭。为了出行方便，他干脆在这边买了车。

　　“你上周说的出远门，就是来这里？”

　　李昂坐在副驾驶，李一名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她只能看见郑勉光滑的额头和半截眼睛腿，“是啊。”

　　车窗外的夜色越发深重，细密的雨珠很快铺满了车窗。车内开了暖气，李一名伸手帮李昂松了松披肩。

　　李昂跟郑医生比较熟，两个人聊天。李一名窝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金融大楼，科技园区，熟悉的地铁站按照她记忆中的顺序一一出现。

　　很快抵达目的地，郑勉并不多问，只说以后在这边有事可以联系他。郑勉本来还想多叮嘱两句注意防护之类的话，但一想，在医院里已经说得更多，这已经变成了她的生活背景，还是不要刻意再提醒她了。

　　目送郑勉离去后，李一名牵上李昂的手，“快走，好冷啊。”

　　天还下着毛毛细雨，李一名用披肩将李昂裹得像无脸人。

　　绿植反常茂盛的小区门口，年轻的保安拦住了他们。

　　十五层高楼之上，周南华被手机铃声叫醒。看着来电显示，他猛然坐起，脑袋昏沉地说，“把手机给保安。”

　　保安接了电话后，贴心地将他们带去3D栋。一路上，保安话多，说这个小区是他干过的最大的小区，很容易迷路的。李一名回答些语气词，敷衍而过。

　　3D栋门前，欧式门廊处洒着暖黄色的光。保安刷了门禁卡，将他们送进去后离开了。

　　李一名按了电梯，低头看李昂，他的小脸冻得有些发白，她有点心疼地摸摸他脸颊，“马上就到了。”

　　“叮咚——”

　　电梯到了。

　　“一会儿妈妈给你煮点好喝的姜汁可乐，你不是爱喝可乐么？”

　　电梯门打开之际，周南华听到了她的声音，然后看到了她的脸，最后看到了那个小孩。

　　李一名和李昂站的整整齐齐。看向周南华。

　　“给你送电梯卡。”

　　李一名点点头。

　　直到见面的这一刻发生，李一名才察觉出来，自己有多没头没脑。从给他打完电话之后，这几天她并不平静，并且刻意用理智回避掉了去想象见面的场景。

　　想象，这件事情曾经占据了她大部份的精力，并且将她引向混乱。在漫长的日子里，她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依靠药物，终于能够做到——“不要去想象它如何发生，去观察它怎样发生。”

　　两个人坐在餐桌边，李昂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而周南华身上还穿着那件睡皱了的白色衬衫。

　　厨房里氤氲着白色水汽，李一名盯着小奶锅，褐色的可乐里飘着两三片黄姜，她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快找到姜和可乐。

　　“你叫什么名字？”周南华晃着半杯威士忌，傍晚的睡眠使得他能够很放松的对待这一切。

　　“李昂。”李昂圆圆的眼睛直视周南华，这张脸他已经很熟悉了，“昂扬的昂。”

　　盛几碗呢？李一名打开橱柜，她知道，他不想喝就一口都不会碰。这熟悉的纠结感。李一名控制不住自己要去想他的反应。

　　三人手边各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汁可乐。李昂看起来是最自在的那个，一勺一勺喝得欢快。李一名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也一勺、一勺地喝着。

　　“我找了个私立的国际学校。”周南华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手似乎是不经意间碰了一下白色的瓷碗，指尖的暖意让他微微发麻。

　　“这个——”李一名抬眼看他，他剃了胡子，注意力迅速游移又迅速被拉回，“不着急。”

　　“这几天我休假，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学校。”

　　这一天晚上，李昂睡了之后，他们还说了很多话。无关他们自身，只是围绕他们之间的那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