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某某》陈牵一

6、"荡失太早"

　　冬季入夜的小区里，散步的人比起其他季节少了很多。只有一盏盏入户的灯光亮着，安静地给出一些关于聚散离合的寻常投影。

　　电梯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周南华双手插兜，软骨头一样靠着扶手，她以前几乎不穿浅色衣服，整个衣柜乌漆嘛黑，除了几件必要的白衬衫，连所有的内衣都是如此这般。周南华对此并不奇怪，她那个时候虽然正值青春的年纪，心理状态却跟青春的风景大相径庭。

　　眼前的她，才让他感到诧异，并有仔细端详的欲望。

　　电梯门高大光洁，本质上就是一面镜子。李一名能看到他在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但从前局促的感觉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指尖细微的血液流动，眼睛看向他在镜子里的像——以前她从没真正地看过他，人对自己恐惧的部分，总是视而不见的。

　　那个时候，混合着大量的恐惧，一并爱他。

　　电梯停在一楼。李一名没有好奇，他为什么会送她下楼，也并不就此动作做过多解读——他做什么总有他自己的理由，她去猜的话，或许能猜到，或许八竿子打不着。但不管怎样，不去猜，是对自己的仁慈。

　　将近十年的时间，她自学了仁慈。

　　他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她走出楼门，拐上小路，路灯在他们身后，这使得他们的影子落在身前，李一名看着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又分开，她从前会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浪漫，现在只觉得一切虚幻，都是光影作用。她的呼吸仍旧均匀。

　　他还跟在她身后，她走出小区门，门口保安喊了声周先生，李一名没听到周南华说话。周南华也许点头回应了，也许没回应。他是个长时间沉默的人，语言这种工具，他很少使用。

　　从小区去往她住的酒店，一路很是好逛。路边有很多由当地街道办支持的小摊，有的写着什么非遗手工，仔细一看是复杂的编织手法。更多的是一些小吃，也许好吃，也许不好吃。卖老式鸡蛋糕的小摊最吸引李一名，她买了一盒，共三个，五块钱。她找老板要了纸袋装了一个，边走边吃。

　　不过分的香甜，软绵绵的细腻口感。她吃得很仔细，像念高中时学习文言文那样逐字逐句。气温虽低，但周围人声喧闹。

　　周南华看着她过马路，一路走一路吃。她很经常这样，从前吃的最多的就几样，香蕉，烤肠，还有葱油饼。尤其是葱油饼，她还会讨好地让老板帮她重新加热。

　　看不见她的身影了。他转身往回走，迎面冷风吹来，他咳了一下，走进一旁的烟酒副食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瓶冰可乐。

　　可乐喝了一半，放在路边崭新的垃圾桶上。他点支烟，边走变抽。强烈的感官刺激才能让他感到一点清醒，而不是像刚才那样，黏着地像是陷入了沼泽。

　　刚刚她过来陪李昂玩了会儿，照顾他洗漱完，解释了她为什么不住在这里。

　　“爸爸和我是老朋友，”她脸上是周南华熟悉的表情，那个时候她哄他就带着这样的表情，显然，现在发生了某种转移，“这点我在家跟你解释过，你明白的，对吗？”

　　李昂咬着手指头，看向周南华，懵懂地说，我明白。

　　但周南华不明白。老朋友，是个什么意思。临近深夜，许多小摊开始撤离，只剩少数几个摊。周遭黯淡下来，因光明而界限清晰的事物重新陷入混沌，一切重新恢复一体。

　　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两下。是陈奕清的信息，点开来，是她站在埃菲尔铁塔之下张开双臂。这几天她给他发了很多消息，显然，她是个爱分享的人，这一点跟曾经的李一名很相似。又或者，不是她们两个相似，是所有的处于关系中的女人都相似。

　　一个女人身上，有无数个女人的残影。

　　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什么可以毫无阻碍地在很多个女人之间游走，并适时得到她们的帮助——她们中的许多人，总是喜欢假装能在感情中游戏，却又头脑混乱地想要掏心掏肺。周南华很早就认识到，他身上有女人们的理想。一个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理想。

　　食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对话框仍旧拉不到尽头。他没有耐心，粗略看几眼，连西餐里有什么都要拍。

　　这种分享，让他索然无味。无味到他一个字都回不了——他很想回她点什么，但被她拦住了。

　　他又开始想李一名。她已经不在他眼前，烟雾缭绕中，他只是把大脑里存储的有关她的影像调出来。就这样直到夜里一点多，他打开李昂房门，黑漆漆之中听到细小的呼吸，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房睡觉。

　　迷迷糊糊中，周南华几乎要睡着。这几年来，这是他头一次不用放经济频道的新闻就能入睡。很可惜，手机没关静音。

　　手机持续地响。而他连伸手关掉的举动都没有。他陷入混沌的梦境，早已在另一个世界。打电话的人不知疲倦，固执地让一通电话响到最后。

　　重拨。陈奕清站在视野开阔的河边，旁边是餐桌。桌上面已经放了刚刚才点的餐，一整块色泽鲜润的牛肉，两片烘烤过的面包，配上一些蔬菜。

　　傍晚的河边，许多人在此进餐。将近五百米的范围内，都摆放着这家餐厅的餐桌，一旁有穿着白色蕾丝长裙的女人在弹奏着优美的钢琴曲。

　　电话没能打通，陈奕清带着一丝不快坐回餐桌。她切了牛肉，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传出。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性，手里飞快地打字，“怎么着？心肝宝贝不理你？”

　　陈奕清没开腔，拨了拨做成大卷的长发。

　　“你也谈过不少了，别这么露怯好吧？”易鸣将手机往桌上一甩，用叉子叉了一块陈奕清切好的肉，嚼两下，表情不好，扔下叉子，“你说你谈什么样的没有啊？非这么上赶着？”

　　“你不懂。”陈奕清点开周南华的社交圈，那里是一条横线，大片留白，“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啊？”易峰语带讥诮。

　　河岸边起了微风，她脸侧的零散卷发随之轻动，傍晚的风总是令人舒展放松，陈奕清没有理会易峰话语中的暗示，“他是个很强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易峰拇指轻抚餐桌的金属镶边，光滑细腻。

　　“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陈奕清非常坦然地笑，“仿佛铜墙铁壁，阻挡了围攻我的一切。”

　　河上悠悠缓缓地行驶着一些船，船上金发碧眼的小孩兴奋地追逐，时不时发出尖锐通透的笑声。

　　易峰转头看?向河上，“真的吗？”

　　陈奕清看着手机上长篇大论的消息，那些消息没头没脑，断断续续，内容上互不搭嘎。她书写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甚至想象了自己的语气和形象。但这些消息，没有任何回复。

　　连他最惯常敷衍用的语气词都没有。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明明是一个生活在三维世界的生命，去到他身边，就自动地被压缩成一张图片。

　　真的吗。易峰又问了一遍。

　　“真的。”

　　“哦。”

　　异国的傍晚在眼前缓慢流动，她明天也会像今天一样，漫无目的，不做任何事。有心情就逛逛街，和喜欢的设计师见见面，没有心情就自己待着，或者和所谓的朋友喝喝酒。然后，再这样熬过两天，她就可以清算自己的行李，整理好带给他的礼物，然后去往布尔热机场，回到他身边。

　　漆黑的世界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时是八月末。”

　　八月末，提前一周到校，新生报道，然后被师兄师姐带着逛校园，等逛到实验楼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南粤的阳光已经像刀子一样剜人。周南华看见自己抓了一下前额的发，烦躁地离开队伍想去抽烟。

　　“哎，那位师弟，快跟上跟上！”

　　他连个眼神都没给，自顾自地点烟，深吸一口后，往宿舍方向走。

　　“哎，说你呢！”师兄跑过去拦住他，“你才刚上大学，就这么没纪律！”

　　周南华又吸了一口烟，“你就当我不存在，该干嘛干嘛。”

　　或许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惶恐，毫无顾忌地抽着烟，那位师兄感到了自己的一丝无力。师兄只好劝自己别跟新生一般见识，只说以后要遵守纪律，就不再管他，带着大部队继续按原计划进行校园参观。

　　新生队伍逐渐远去。天实在太热了，周南华一步也走不动，走到路边的树影下抽烟。不远处的工地传来敲钢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周南华想象着一个工人打着赤膊奋力挥洒的身影，那种畅快似乎永远无法在他身上发生。

　　一支烟燃尽，他又点燃一支，这让他思绪连贯，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路的尽头闪出一个女生，她穿着棉质的黑色T恤，牛仔短裤，她的脚步仓促，阳光将她额上的汗珠照得闪闪发光。

　　她往他的方向靠近，一开始仓促的脚步一再放慢，但再慢，最终也很快走到了树影之下。周南华还是一动不动，他也许注意到了她，也许没有。

　　天空高远辽阔，洁白的云纹丝不动，像是某种布景。细细的烟再次燃尽，她闻着呛人的烟草味，疲倦和慌张都消失掉。刚刚她目睹了周南华和师兄冲突的场景，而后跟着大部队继续参观，在高大工整的图书馆面前，她感觉自己几乎站不住。

　　她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将去往何方，她只是把自己的身体让给这个想法，然后，它将她带到了他的面前。

　　迷失吧。这样会自由一点。

　　世界忽然响起轰轰的雷声，一切开始融化消散。周南华猛地从床上坐起，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门被打开，李昂探出半个脑袋，“我饿了。”

　　周南华头昏脑涨，精神还留在梦里，于是只嗯了一声，下意识在床头柜上摸烟。

　　“你说的。”李昂瘪嘴，“我饿了就找你，你会给我做早饭。”

　　周南华没找到烟，这番动作也让他清醒过来，“我现在起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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