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录》Fluoxe

68、客访 三更鼓

　　三更鼓响，云京街巷内的商户早已闭门，就连谪仙楼，也几乎熄完烛火，独留的便门，也在此刻缓缓合上。

　　连红醉在楼内查看完一圈后，按照往例到便门再看一番，站了片刻，走向了正准备关门的宋平，带着几分提醒，低声开口，“这段时间有些动荡，还需警觉些。”

　　“明白”，说着宋平将门阖上，却在感受到一股阻力的瞬间，立刻警惕地蹙起了眉。

　　连红醉注意到宋平的神色变化，手不动声色探向腰间短鞭，同时侧头示意着宋平。

　　几乎是瞬间，宋平身形往后一闪，门即刻从外被推开的，连红醉挥手一掷，短鞭却落在虚空中，只发出一道空响。

　　方才推开门的人，早已退开半步，掩在黑暗中，低沉的声音响起竟带着几分诚恳歉疚，“深夜叨扰，多有得罪。”

　　在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高大身影，即使语气谦卑，如此到来却也只让连红醉更加警惕，“谪仙楼今日已闭肆，客人还请明日再来。”

　　连红醉上前半步，按在门上，正想关门，那只手伸出来阻拦，门竟纹丝不动。

　　“红娘子——”，那魁梧的身影向前半步，从黑暗中跨出，“今日，我为你而来。”

　　注意到连红醉紧绷都神情和罗平蓄势待发的动作，方磐没有继续向前，站着拱了一礼，“在下方磐，欲替我东家与红娘子背后之人，谈一场合作。”

　　连红醉神色难辨，语气仍旧带着清冷的客气，“谪仙楼生意虽做的大些，但不谈合作，客人请回。”

　　“敌者之敌，或能为友”，方磐顿了顿，轻轻说了一句，“在下不归客，自北而来。”

　　不归客，加之“北”一字，让连红醉的动作顿了片刻，但思及近日接连出现的事端，如今行事更不能涉险。

　　“方公子，今日夜已深，确有诸多不便”，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半步，但却向方磐拱了一礼，“公子的到来我会同东家如实传达，至于答复，公子可否告知居所，届时传信于公子。”

　　方磐沉默了片刻，随着更夫敲梆的声音渐近，他再次低声开口，“三日后，我会再来寻红娘子。”

　　说完，方磐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形却是无声无息的动作，很快消失在夜色当中。

　　几息之后，更夫路过谪仙楼的便门，此时木门已被宋平紧紧栓上。

　　而木门之后，是连红醉仍站立在阴影处，面色中带着沉思忧虑的身影。

　　片刻后，她来到谪仙楼暗室之中，梁苑正在伏案写着什么，她停在了距离案桌几步远的距离，缓缓开口，将方磐的到来和留下的话语道出。

　　听完，梁苑下笔的动作随之一顿，“此事，需禀楼主，看是何安排。”

　　连红醉轻轻颔首，“此事可需我派人去传？”

　　梁苑轻轻摇了摇头，“门主如今就在乐大人的挽梨居，我即刻前去。”

　　“那此事交给大人，我在楼内等大人的消息”，连红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梁苑写完最后一字，放下了笔，待墨迹彻底干透，他折了起来，塞到了怀中。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谪仙楼距挽梨居并不远，很快梁苑便来到了院墙前，借着墙边的杂物，他足尖轻踏，翻身飞入院中，径直走入柳长意房前，敲响了房门。

　　打开门的是乐执，梁苑并不意外，只是他发现乐执的唇色竟有几分苍白。

　　梁苑眉心一蹙，乐执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是内力耗费过度的征兆，“可是门主，又毒发了。”

　　乐执轻轻撑着门，轻轻颔首，侧身让梁苑走进来。

　　梁苑走进时，便柳长意正靠坐着，唇色比乐执的还要白上几分，额间还有着细密的小水光。

　　见他到来，柳长意还微微勾了勾唇，“是你来了。”

　　“门主，你的身体——”，梁苑抿了抿唇，“真的没办法了吗？”

　　柳长意摇了摇头，没有打算将此事再说下去，“你来，可是发生了何事？”

　　梁苑喉头滚动，眼睫轻颤垂眸道，“今夜有一人找上红醉 ，说是不归楼的人，要与我们谈合作。那人还说‘敌者之敌，或能为友’。红醉没有立刻应下，那人说，三日后会再来。”

　　柳长意思索了片刻，轻轻抬眸望向梁苑，“三日后，我亲自见。“

　　梁苑本该即刻应下，但这次他没有。一向听不出情绪的他，第一次语气中清晰地带着几分祈求，“公子，长阙门之事，你放一放好不好。你就好好，好好歇息一下。”

　　柳长意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许多年的人，甚至从长阙门建立前，两人就已相识，这还是第一次，梁苑这般语气求自己，还是因挂念自己的身体。

　　柳长意心底有些动容，人非草木，世间本就已有万般难割舍，何况一颗颗赤诚之心，他想再次努力牵起嘴角，却发现有些吃力，最后只得放弃。

　　他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掌心，叹息了一声，随即语气很轻却很稳，“生死有命，但若能在残烛之息，找到一条牺牲最少的，你，长阙门，我们，未来可以走的路。哪怕，有一丝可能。”

　　梁苑指尖轻轻颤抖，握了握，低下了头将眸中泪意逼回，“谨遵门主令。”

　　“白叔那有消息了吗，你与霍云可有发现？”

　　“霍云还在探，我得到了一些消息”，梁苑掏出了胸襟前折叠的纸张，递给了柳长意，“这几人说，锦熙大人最后消失前，是与潋星见过面，但，这上面所说的时间，我和潋星在一起。”

　　站在一侧的乐执闻言，忽然开口，“你们说的，可是朝中那位白景熙？”

　　他知道的白景熙只有一个，那便是当朝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举朝赞誉的清臣，难道和长阙门也有关系?

　　柳长意此时也看向乐执，“是，便是那位，你在朝中，可知道他近期的消息。”

　　乐执心底微微诧异，但他没有继续探究下去，“这几日朝会我都未曾看见，在朝中也没有声响，原以为是被皇帝秘遣，可如今听你们说来，倒有几分蹊跷。”

　　“朝中无声息，帝王也未提及”，乐执微微一顿，他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此事，或与晏帝有莫大的联系。”

　　乐执的话，让柳长意藏在被子下的指尖微微蜷缩，眉目也浮现出一丝忧虑。

　　梁苑的手也紧了紧，他向前半步，“门主，霍云那边还没有消息，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只是说着，梁苑的声音小了几分，毕竟乐执的疑虑，极有可能。

　　柳长意神色未明，看向梁苑，“你说的也有几分可能，事情还未明晰，再多猜测也无用。且待霍云能不能带回消息。”

　　顿了顿，柳长意继续开口，“霍云虽轻功好，但他年纪尚小，云京危机四伏，还需你多留心些。”

　　“门主放心。”

　　柳长意再次抬眸望向梁苑，“你，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是比当年高大了不少，却也瘦了。”

　　梁苑点了点头，只觉得喉头有些哑意，他轻声回应，“好。”

　　“晚了，早些回去。”

　　“属下告退”，待柳长意轻轻点头，他拱礼后便转身，一步步离开。

　　梁苑走出房中后，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却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身上所有沉郁的情绪霎时收敛，瞬间紧绷起来。

　　梁苑带着警惕的转身，看清来人那一刻，放松的心又快速提起，“岁安，多日未见，你也在这？”

　　“梁大哥，许久未见”，林岁安轻轻点头，带着几分诧异开口询问，“这么晚了，你找师兄可是有要事？”

　　梁苑顿了顿，见林岁安神色并无异样，很快开口，“也并非要事，只是身上有些突发不适，让长意帮忙看了看，现下已经好多了。”

　　林岁安也顺着点了点头，“我之医术虽比不得师兄，却也医得大多病症，梁大哥若信我，也可寻我。”

　　“自然是信的，倒是不知岁安在此”，顿了顿，梁苑继续开口，“夜色已深，我便先回去了。”

　　“好。”

　　梁苑点了点头，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林岁安站在原地，看着梁苑离开的身影，眼底带着复杂，直至梁苑离开，他收回视线，又投向朝柳长意的紧闭的房门，直至许久。

　　最后，转身离去，只是落下的步伐，比来时重了几分。

　　月色高悬，只有空街上悬挂的灯笼在轻晃，还有在夜幕中转瞬消失的身影。

　　从谪仙楼刚回到客栈的方磐，翻窗而入回到了房中。此时长剑仍依靠在床侧，未移动半分。

　　而凌青垣，正四仰八叉的躺在被子上，一个被角落在了地上。

　　他一把捞起凌青垣往床内侧带去，将被子轻轻搭在他身上。

　　“小磐……叔”，凌青垣声音细碎地嗫嚅了一下，轻轻磨着牙，“鸡腿……吃……吃”

　　方磐下意识看去，却发现他并未醒来，一副安静酣睡的样子，完全不似醒着时的古灵精怪，下意识勾了勾唇角。

　　但很快，他的嘴角再次拉平，脑中又想到楼主的打算，他的心头微沉，但最终，只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楼主说的没错，只有如此，北域才能求取真正的生机，也更为，讨回那些冤死的累债。
　　所以，不归楼必须要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